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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被辜负的那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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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格外灿烂夺目,仿佛要用这过分的明媚,将昨夜所有的阴霾、混乱与罪恶都彻底驱散、蒸发殆尽。金色的光芒透过警局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充满希望。
但王帆的心情,却与这窗外生机勃勃的景象形成了尖锐的反差。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李弘毅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取出的深蓝色硬壳日记本,封皮的皮革因为常年摩挲而显得有些陈旧,边角微微磨损。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的泥沼里,走向走廊深处那间熟悉的审讯室。手里的本子仿佛有千斤重,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物理重量,更是因为它所承载的、一个灵魂长达十年的无声独白与沉重枷锁。真相,那个他苦苦追寻、步步逼近的真相,终于要被彻底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而王帆心中没有半分破案后的轻松与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这真相注定是血淋淋的,充满了无法逆转的悲剧与无法挽回的悲伤,它将彻底摧毁一些东西,或许,也包括他心中某些坚定的信念。
来到审讯室门口,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剥落的铁门仿佛散发着寒意。恰好,负责连夜审讯的同事推门出来,脸上带着通宵未眠的深刻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任务暂告段落的释然。
王帆拿着日记本,在审讯室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推门而入。审讯室里,李志宏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记录一下,现在是上午9点17分,第二次审讯。"王帆对旁边的记录员说,然后转向李志宏,"李志宏,昨晚你已经承认了部分犯罪事实,今天我们需要把细节理清楚。"
李志宏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王警官,这么着急定我的罪?"
"不是定罪,是查明真相。"王帆平静地打开文件夹,"先从最近的案子开始。上月15号晚上8点,城南商业银行抢劫案,是你做的吗?"
"是我。"李志宏回答得出奇地干脆,"那天晚上李弘毅加班到很晚,累得在办公室睡着了。我醒来时,发现这是个好机会。"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王帆继续问:"说说具体经过。"
"我穿上准备好的衣服,戴了手套。"李志宏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从消防通道离开警局,打车去了城南。那家银行的安保系统我很熟悉,李弘毅之前带队去检查过。"
"你抢了多少钱?"
"二十三万七千五百块。"李志宏准确报出数字,"钱藏在老房子阁楼的隔层里,用防水布包着。"
王帆示意记录员记下这个细节,然后话锋一转:"为什么要选择抢劫银行?"
李志宏的笑容变得扭曲:"因为刺激啊。用警察的身份去犯罪,不是很有趣吗?而且......"他的眼神暗下来,"我需要钱。万一哪天我要彻底离开李弘毅,总得有点准备。"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王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林琳呢?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志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天......我本来没想伤害她。"
"说清楚。"王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那天李弘毅出差,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他家里。"李志宏的声音开始发抖,"林琳......她发现了我。她说我的眼神不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他停顿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很愤怒。为什么李弘毅能拥有这么好的妻子,而我什么都没有?我们吵了起来,她说要给李弘毅打电话......我推了她一把......"
"就推了一把?"王帆追问。
"她就那么倒下去......"李志宏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但是......但是我害怕李弘毅会发现我的存在......"
记录员停下笔,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志宏。王帆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异常冷静:"所以你见死不救,就为了保全自己?"
"我也不想这样的!"李志宏突然激动起来,"我只是......我只是想活下去......"
审讯到这里陷入了僵局。王帆示意记录员暂停记录,给他倒了杯水。十分钟后,审讯继续。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案件吗?"王帆问。
李志宏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城东那起珠宝店劫案,也是我做的。还有......上个月在码头的那批走私货,报警电话其实是我打的。"
王帆皱眉:"什么意思?"
"我一边犯罪,一边又帮着破案。"李志宏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这样不是很讽刺吗?用李弘毅的知识去犯罪,再用他的能力破案。我甚至帮他立了好几个功呢。"
记录员难以置信地摇头。王帆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够控制身体的?"
"大概一年前。"李志宏说,"开始只是偶尔能影响他的决定,后来慢慢地,在他疲惫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我就能完全掌控身体。"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大规模作案?"
"因为......"李志宏的眼神变得阴郁,"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对他的嫉妒。他拥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凭什么我要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份口供签字画押后,王帆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轻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李志宏抬起头,眼神复杂:"后悔?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早点下定决心,彻底取代他。"
这句话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王帆合上文件夹,知道这场审讯该结束了。
“王队,”同事的声音有些沙哑,将一份不算太厚却显得异常沉重的笔录文件夹递给他,“情况……基本上都清楚了,他……都招了。”同事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述那个复杂的存在,“所有细节,作案动机、过程,包括一些我们之前未能掌握的线索,他都交代了,记录都在上面。”他指了指文件夹,补充了那个最令人心痛的事实:“他承认……林琳女士是他……呃,是这具身体,在意识混乱、情绪极度失控的情况下,无意间,但确实用力推了一把,导致林女士重心不稳,后脑撞击到了桌角……还有那几起手法干净利落的银行抢劫案,作案的具体过程、时间选择、赃款的藏匿地点,甚至是他当时的一些心理活动,说的都和我们已经掌握以及后续核实的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王帆默默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笔录,指尖接触到冰凉的文件夹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翻开,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他知道,那薄薄的几十页纸,一旦翻开,每一个冰冷的文字,每一句冷静的供述,都会像最锋利的雕刻刀,一笔一划地,将他记忆中那个坚毅、正直、如同标杆般存在的李弘毅队长的形象,与这些残酷、卑劣的罪行无情地捆绑、撕裂、再重塑。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证据链闭合,供词完整,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努力将鼻腔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逼退,清了清因为情绪紧绷而发干、发紧的嗓子,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同事说:“没事了,辛苦你了,折腾了一晚上。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还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谈谈。”
同事理解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王帆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
在原地静静站立了几秒,王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终于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审讯室里光线偏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一夜未散的疲惫气息。李志宏——或者说,是那个由李志宏意识主导的、属于李弘毅的身体——戴着手铐,静静地坐在固定的审讯椅上,深深地低着头。凌乱的黑发垂落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暗而绝望的气息,与窗外灿烂的阳光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王帆走到他对面,慢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他将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审讯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一晚上了,”王帆的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审讯室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时间不短了。你想清楚了吗?现在……冷静下来,剥开那些恨和不甘,你还恨李队吗?或者说,你恨的,到底是什么?”
李志宏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一尊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用绝望雕琢而成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长久的、死寂的沉默,像是一点一点滴入油锅的水滴,最终积累成猛烈的爆裂,瞬间点燃了王帆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怒火、心痛、失望以及一种被背叛的复杂情绪!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刺耳尖锐的声响!他几步跨到审讯桌前,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那个低垂的头颅,大声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你当然不应该恨李队!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都对你心怀愧疚!他一直都在潜意识里觉得,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你,才导致了那场意外,才失去了你!他一直都是!十年了!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你呢?!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用他的手去抢劫!你用他的身份去犯罪!你甚至……你甚至间接害死了林琳!那个他最爱的、也是唯一能给他带来慰藉的人!你这样不仅彻底毁了你自己的任何可能性,你还把李队也一起拖进了地狱!他是一个好警察!一个把正义和责任看得比命还重的、恪尽职守、惩恶扬善的好警察!他也是我王帆这辈子最好的师傅!最敬重的人!你知不知道!是你!都是你的偏执!你的怨恨!你的错!!”
王帆早已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他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李志宏,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深入骨髓的悲伤,那根手指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而此时,一直如同石像般低着头的李志宏,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地耸动起来。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随即,那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清晰的、哽咽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哭声。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破碎而茫然,那张与李弘毅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孩童般的无措和巨大的悔恨。他心里一片空白般的混乱:那么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也无法挽回了……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看着李志宏终于崩溃哭泣的样子,王帆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悲哀。他缓缓直起身,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一直静静躺着的深蓝色日记本,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怒吼和持续的哭泣而变得异常沙哑、疲惫:
“你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话,是吗?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所有人都偏袒李队?”他摩挲着日记本略显粗糙的封皮,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重量,“行……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将那本承载了李弘毅无数不为人知的深夜心声、沉重愧疚与无声痛苦的日记,用力地,却又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郑重,推到了李志宏被手铐束缚住的双手之前。
王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审讯室外冰冷的走廊上,背靠着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那份口供的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垮。
他重新推开门,走到李志宏面前。这次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占据着他 mentor 身体的存在。
"还有一个问题。"王帆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仓库,李队为我挡下那一棍的时候,是你在控制身体,还是他?"
李志宏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猜?"
"我要听实话。"
"说实话?"李志宏歪着头,"那时候我们正在争夺控制权。他想推开你,我想让他受伤。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他挨了一棍,我得到了机会。"
王帆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李志宏轻笑,"不需要计划。只要等待机会就好。就像猎人等待猎物走进陷阱。"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那张纸条?'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为了好玩啊。"李志宏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是很有趣吗?而且......"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李弘毅死了,我也活不成。我们是一体的,无论我多么恨这一点。"
王帆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模仿李队的笔迹在值班日志上留言?"
李志宏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习惯而已。毕竟我们共用一双手。"
"不,"王帆向前一步,"你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会查值班记录,你想让我相信那段时间控制身体的是李队。"
"随你怎么想。"李志宏别过脸去。
"还有林琳出事那天,"王帆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明明可以救她。以你的医学知识,完全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创伤。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李志宏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我说了是意外!"
"不是意外。"王帆坚定地说,"法医报告显示,林琳后脑的撞击角度很特别,需要很大的力量。而且现场有被清理过的痕迹——你用李队教你的刑侦知识破坏了证据。"
李志宏的呼吸变得急促:"你证明不了什么。"
"我不需要证明。"王帆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为了李队,也为了林琳。"
两人在审讯室里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最后,是李志宏先移开了视线。
"那天......"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确实可以救她。但是当我看到倒在地上的她,突然想到......如果她死了,李弘毅会多么痛苦......"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我想看他痛苦。想看他被击垮的样子。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下,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王帆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一时冲动犯罪,而是精心策划的报复。
"最后一个问题:"王帆说,"你后悔过吗?哪怕一瞬间?"
李志宏沉默了很久。当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亲眼看到他得知真相时的表情。"
这句话为这场审讯画上了句号。王帆终于明白,有些恨意,是永远无法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