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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劫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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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城长街,细雨绵绵。
雨丝落在瓦片,沙沙作响。
门面不大的食肆内,纳兰汮一手提起打包好的小食,一手为颜言整理着斗篷:
“天气湿寒,一会儿回府,我去熬碗散寒补气的汤。”
颜言轻叹,她不想再喝补汤了。
纳兰汮牵起她的手,拾起桌旁的油纸伞,正欲离开食肆。
“呦,好重的人夫味儿啊!”
一身姿窈窕,媚而不妖的美艳女子,手持纨扇,顾盼生辉。不知何时,斜倚食肆门前。
食肆内,食客虽已寥寥,众人的目光却皆为其所吸引。掌柜拨算盘的手,亦是悬在半空……这小小店面,先是迎来一对金童玉女,眼下又天降一位绝色佳人,心中不由暗叹。
纳兰汮无动于衷,准备撑伞。
女子摇着纨扇,走到颜言面前,莞尔一笑:
“奴家颜如玉,与小姐同姓,兴许啊,出自同一本家呢。”
颜言虽为女子容颜所惊艳,却是讶异:
“这位姑娘认识我?是来颜家探亲的吗?”
女子闻言,以扇掩面,娇笑连连:
“我不但认识颜姑娘,亦是识得姑娘身边这位……”
女子说着,欲以肩膀去撞纳兰汮,纳兰汮身形微错,完全避开。
女子不屑地勾了勾唇,语气变得冷淡:
“这位冷面郎君。”
食肆众人见状,顿时鸦雀无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人。
颜言不动声色,扭头看向纳兰汮。
女子笑了:“颜姑娘……”
女子伸手,意图去挽颜言手臂,却被纳兰汮挡在身前。
“姓商的,演够了吗?”纳兰汮神情冷漠。
颜言恍然大悟,睁大眼睛打量着化为女子的商晓月——如今的颜如玉。不禁感叹:
“姑娘当真人如其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接着,在食肆其余人迷惑的目光下,三人结伴离去。
城门前,商晓月孑然一身,纳兰汮为颜言撑着油纸伞,与之相对而立。
“商美人……”颜言立刻改口,“颜大美人,你这就要走了吗?”
商晓月颔首:“是啊,该走了。四处去转转,这人间的繁华啊,再有个千八百年,也是看不够的。”
“我与纳兰君若得空,便去寻你。”颜言说道,“他日重逢,把酒言欢。”
“好啊。”商晓月上前一步,“颜姑娘啊……”
纳兰汮护在颜言身前,将其隔开。
“纳兰汮,”颜言有些哭笑不得,“人家如今是女子身。”
“他本性难移。”纳兰汮说道。
颜言无奈,大概是先前有关“外室”的玩笑之语,被纳兰汮听去了吧……
商晓月原地翻了个白眼:
“不多说了。祝颜姑娘和小花儿啊,花好月圆,妇唱夫随。后会有期了。”
说完,商晓月转身,向城门口走去。
“商晓月,”纳兰汮出声,“珍重。”
商晓月脚步微顿,随后摇着纨扇,徐徐而去。
城门前,人烟稀落,只余一片空濛。
纳兰汮握着颜言的手,一并转身。
空气湿漉漉的,远处的阁楼与牌坊,于雨雾中晕染成墨。
一人一妖,撑着油纸伞,并肩走入这万丈红尘。
京师,钦天监。
一名白衣弟子神情悲怆,双手捧着一只金铃法器:
“那花妖……妖力蛮横,师兄他们未等祭出魂铃,便……待我们敢到络城,在一处荒郊……寻到了这件法器。”
“妖,生性狡诈。既已打草惊蛇,络城附近,不必再探了。”
该名弟子面前,负手而立的髭须男子,手持拂尘,缓缓转身。
此人正是钦天监国师,冯清崖。
冯清崖取过金玲,长叹一声:
“魏风他们,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子……如今,皆命丧妖手……钦天监损失惨重,却是不好像陛下交代啊……”
弟子亦是面露忧色。
“他们之前去的,可是墨城?”冯清崖提到,“墨城一带,竟无一山精妖灵,此事,倒有些匪夷所思……”
弟子听言,不假思索地答道:
“对于此事,师兄之前曾传信,信中猜想,或许是墨城附近,有天梵寺住持坐镇,各路妖邪,不敢前去造次。”
冯清崖抚着胡须,略加思忖,摇了摇头:
“不对,若是如此……”
随后,他将弟子唤至身前,小声嘱咐了什么,弟子面色微变,领命离去。
京中富贵迷人,白日车水马龙,夜里火树银花。
河道两旁,酒楼商户的屋檐下,纷纷亮起硕大的绢纱灯笼。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拱桥之上,慕词安望向水中斑斓倒影,云淡风轻地开口:
“白姑娘跟在我身边,已有一段时日。犹记初见之时,你似走投无路,对我说,只记得自己姓白。”
慕词安转身,捕捉到白露儿目中一闪而逝的慌乱,继续道:
“我怀疑过,你是否别有用心。直到……”
慕词安自袖中取出一对红宝石耳铛,缓缓递向白露儿:
“这对耳铛,对你而言,是重要之物,对吗?否则,你也不会于当铺门前,徘徊近两个时辰。”
慕词安牵起白露儿的手背,隔着袖摆,并未触及她的肌肤,将耳铛放入她的掌心。
“你将得来的银票,送予云水阁那位名为嫚儿的绣娘,可是因……听闻她的遭遇?”
慕词安放下手,再次望向桥下。
他没有告诉白露儿,这对耳铛,是以三百两的高价赎回。
“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有人说,是颜小姐所为,甚至牵扯到妖邪之谈……”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自嘲,“莫说颜小姐无心与我,她为人坦荡,不屑如此。”
白露儿面容苍白,红唇翕张,想要坦白一切,却是难以出声。
半晌,慕词安察觉身侧久无回应,随即转身,白露儿已不见踪迹。
夜色褪去,阳光拂照大地。
颜府庭院,草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倏尔滚落。
颜言与纳兰汮共进早膳。
小黑摇着尾巴,跟在小檀身后,看着一碟碟面点小菜,直流口水。
纳兰汮微微叹息,自每碟分出一些膳食,装满一只空碗,放置小黑面前。
小黑两眼发亮,吃得津津有味。
小檀困惑地看着小黑:“我们方才在灶房,不是各自吃了六个肉包和三碗菜粥吗?你怎么还吃得下?个头比我小,吃得比我还多。”
“让他吃吧。”颜言笑道,“他夜里在府外来回巡视,吃得多些也正常。”
这些时日,颜府上下,虽多了一妖,却是和乐融融,相处愉快。
近乎每日,纳兰汮不仅亲手炖制补汤,还会变着花样,为她寻来各色点心小食。
待到午后,庭院凉亭间,一壶茶,两副杯,有说有笑。他为她添茶,她喂他点心,与寻常夫妻无异。
这些点心小食,亦会有小檀与小黑的一份,从未厚此薄彼。
小黑从来舍不得吃,都会悄悄送至许姑娘门前,再默默回到颜府。他速度极快,一来一回,不过须臾。
见小黑吃得香,小檀又为自己盛了一碗豆花,站在桌边吃了起来:
“听说百里外的临悅县,县令体恤下情,为民生计,解除了宵禁。一月后,县中将举办夜市庆典,那临悅果子烙,最是有名了!小姐姑爷,可要去看看?”
“是你又馋了吧?”颜言打趣小檀,而后放下筷子,“我来这里的时间也……”
她顿了顿,转而笑道,“出城看看也好,下月要是铺子事情不多,我们就一起去临悅县。”
小檀含着勺子,用力点头,又用鞋尖蹭了蹭小黑后脚,咽下口中的豆花,欣喜道:
“带上小黑一起!”
“好。”纳兰汮应道,“稍后便可询问岳丈,是否愿一同前去。”
小檀立马将豆花一扫而空,将碗放回桌上:
“我这就去问老爷!”
初夏多雨,夏雨连绵。
颜则已将家业全部交予颜言。
她忙于奔波,与城中各处店铺掌柜核账,前去临悅县之事,便不了了之。
入夜,颜言筋疲力尽。回到颜府,却不见纳兰汮,倒是稀奇。
往日,他早已送来温好的补汤,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方才满意。
“小姐,”小檀端着托盘进入房间,“姑爷说,今日晚些回来,这是煨好的补汤。”
颜言皱眉。
妖精虽是能干,却也不是这般补法……
为不拂纳兰汮心意,她还是喝完了。心下决定,今晚得和妖精谈谈。
她起身来到院中,向庭院外望去。
自成婚后,每日都是纳兰汮等她回家,今日倒是有种别样的感觉。
她一边照看嫁接后的紫兰魁,一边等候纳兰汮归家。
小檀需将空碗送回灶房,暂时不在院内。
小黑凑到近前,仰头嗅了嗅花枝,开口:
“风月楼那位……在城中过得那般风生水起,为何要离开啊?”
“他怕钦天监再找到这里,连累其他妖灵。”颜言感慨,“妖若不曾害人,他们又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呢?”
若非有何深仇大恨,这其中必有蹊跷。
小黑蹲在一旁,同样感慨。
月朗星疏。
城郊树林,纳兰汮提着食盒,不疾不徐,向城门方向而行。
他没有使用妖力,除谨慎考虑外,也想如寻常人一般,与颜言继续生活。
夜色渐浓,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而走向密林深处。
“这位公子……夜深了,是要前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