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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怀 ...

  •   怀揣着这种前一天没写作业,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就爬起来补的惴惴不安和满心忐忑,宁衬开始尝试领悟「制造者」此天赋。

      她先是透过这个简单的名字,把这个天赋的本质简单地过了一遍。万事万物都有本质,就像中国人信的五行元素,以及元素周期表里学生看到就头疼的,能够囊括世界上所有东西材质的生涩物质那样。

      然而,一看到内部运转的规律,宁衬倒就吸一口凉气,一个头两个大,仿佛在解一道题干和阅读理解一样长的数学题。

      她之前看过几个天赋的本质,没有一个像今天看到的这样奇怪。「制造者」的所谓本质,是集各种图纸为一体的资料库,里面飞舞,或者说浮动着一些变化万端的规律,或圆滑或硬朗的数字组成的一连串乱码,看不懂的排列组合,莫名其妙的物理公式和她不认识的符号星罗棋布,如满天繁星落在烟灰的苍穹,奥妙无穷。

      这便是那些成就卓越,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一辈子为之奋斗,为之疯狂的东西。如果持续追根溯源的话,或许都能抵达世界的尽头,找到宇宙,找到一切的一切,最终的最终,那无数人趋之若鹜,群蚁附膻,恨不能倾尽所有,殆尽心血也求而不得,至死也得不到答案的能够解释的所有疑问的真理。

      尽管它是否存在仍然是个谜,宁衬却无比清晰,前所未有的真切地感受到它就在那里,怀揣着那份无人能见的真理,一直都站在星云与黑洞的尽头,静静而茫茫地等待着,等待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经年累月,亘古不变。

      宁衬扶着太陌穴,睁着眼,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让她坠落万丈深渊的“大机缘”,在那些朴实无华的地方,在那些贴近于生活,让她打心底里感到幸福和亲切的地方徘徊,搜索着她需要的东西。

      不知是触碰到了什么,突然,一张白色的,极长的图纸凭空出现,随着看不到的风在她眼前轻微地浮动,仿佛自动触发的特效。

      宁衬瞅起眼看,原本纯白的颜色忽然如流星掠空般闪过一道银光,“恭喜您激活「制造者」天赋,希望我们以后的相处更加愉快,我将会是您永远的伙—”

      “哎!”他的话音突然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音调,转了一个大弯。

      就像塞车侧着划过U型弯,带起的火星差点把系统本人烧的漏电。

      “原来是个有抽奖机天赋的玩家,我还以为我的真命宿主来接我了呢。”系统原本亲近热情的态度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宁衬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虽然他也在和宁衬说话,听上去却意兴阑珊,仿佛经由自己的嘴巴吐出等那些句子都乏善可陈,缺少乐趣似的。

      宁衬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招惹别人的人,但系统的话说的不好听,她不太开心,便也没有什么尊重对方的意思“你说话好听一点吧,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工作。”

      系统是个正经系统,发发牢骚只是无聊的日常生活中的调味剂,见宁衬认了真,他也不唧唧歪歪,好像别人欠了他好多钱一样了,一板一眼地把画图的方法告诉宁衬“调动你的感知,用你的想法在你脑子里把图纸勾勒出来,而不是用笔和纸。”

      宁衬脑中变成一片空白,和图纸同步,她思绪一动,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随着她的想法自由挥散出墨来。

      这种感觉很神奇,非要形容的话,就像隔空拿来了一个水杯,或者是仅凭着自己的一个念头,让好好地装在瓶子里的牛奶自己蹦出来,把桌子都泡白了。

      但只画了一笔,宁衬太阳穴就隐隐作痛,好像有一把小锤子在连续地敲敲打打“为什么我就想了一下,(笔)就不动了?”宁衬在心里发问。

      她知道时时承着数据流四处遨游的系统无处不在,它一定能听见。

      系统果不其然,很干脆且快速地回答了“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原因就是你的精神力太弱了。你想想,你们这些柔弱的人类,平时用脑过度不也会头疼,两眼发黑,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吗?更何况画图消耗的还是纯粹的精神力,这个过程中流失的能量只会多,不会少。”

      "怎么提高精神力?”宁衬问。

      她是真担心房子塌了,语速比起平时都快许多。

      她现在待在意识的黑暗中,现实中就像睡着了一样,属于全瞎状态,外边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道。

      系统告诉她“这个简单。找自己的不痛快就行了。只要你不舒服,你的能力和耐性就一定会有所提高。”

      宁衬被它的话弄得怔了一下,被这句话可能的好几个解释给绕晕了,一会儿才明白“你的意思是,疼是正常的,我只需要做下去。反正能提高能力就都是值得的?”

      她措辞了一下,斟酌着问道。

      "对,我就喜欢和你这样一点就通的人说话,不像我之前见过的某些其他人一样,一点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像个傻的。”系统一开始对宁衬的轻视,因为她的聪慧消散了大半,说话也有气有力了“宝剑锋从磨砺出,不要怕疼,平庸比疼更可怕。”

      新的系统挺有意思的,和宁衬熟悉的那种字里行间极其正式,讲话一问一答,就像挤牙膏似的永远不肯干脆地说出一段长句子的系统完全不一样。

      两相比较,这个系统明显更加有人情味,仿佛还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学会了引经据典,就像一个文绉绉的文字工作者。宁衬一直都以为系统都是冷冷的电子音,在此之后才知道原来系统和系统之间也是不同的,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一天能闯八百个祸,是名副其实的作精,有的却温柔懂事。以至于有玩家戏称,得到一个好系统,就像得到了一个善解人意且永远不会发生矛盾的三次元老婆。

      宁衬合理怀疑是哪个闲得蛋疼的神明深入基层,但她不说,只是挺了挺背,操作起来更认真了。

      就算系统不是某位大能的分身,要是任务做好了,得到上面的注意,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吧?

      宁衬并不是傻子,房灼华的那番话她听后,虽然没有对房灼华本人产生怨怼,但她也明白,要是不变强的话,就只有任人鱼肉,被人欺负的份。

      宁衬不想一直都做大难临头时,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她也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过的最舒服,让其他在她身边的人能更自由,更安全。

      宁衬顶着那疼,用力地抿着嘴唇,抵抗那种一旦她开始控制体内能量,就像对她不满,故意要和她作对似的推力。

      深深锁着眉,全部的血瞬间倒流,宛若接天巨树由树冠迅速倒会根须。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疼堪比把所有神经和血管全部都从脑袋里拔出来,再粗暴地按进身体的各个部位那样,违背了身体应世界法则而运转的规律,用人话来说,就是有违天道的。

      疼,比宁衬先前受过的疼更盛,像无数根针同时插进骨头里,又从开凿的孔洞里拔出来。

      刹那间,宁衬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空,仿佛就连屋外的水都能畅通无阻地涌过她的身体,撞出岩洞中流水的回声,又任性地倒流回去。

      仿佛有无数块石头,从天而降拽着宁衬的血管向下坠。宁衬甚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仿佛成了一株草,一只鸟,一朵飘飘悠悠的白云。

      在天上,在地下,在水里,漫无目的地游。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像飞过暴雪飓风,惊雷狂电的飞鸟终于看到了巢穴;地下蜷曲着生长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伸出嫩绿色的新芽;水里寻找光明的鱼,浮出水面,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她惊讶地看到了她自己的精神力,它们就像一条很长的萤蛇,从她的头顶向下游曳,身躯遍部全身,形成一条九曲连环似的莹莹长绸。宁衬试着催动它们,它们理都不理她,自顾自地以自己的节奏,慢慢悠悠地游动。

      宁衬锲而不舍,用她的意识不断骚扰他们,就像在同桌上课的时候不停地戳人家,凑到旁边贱兮兮地和他说话。

      她这番欠打的行为,在旧世界里会被男生们围追堵截,当作通缉犯似的追杀到天涯海角。

      当然,精神力也不是什么柔柔弱弱,温和良善的东西。

      宁衬的举动成功引起了它们的注意,然后,她被踢出了精神世界。

      宁衬“......”

      明明是回自己创造出的产业,居然还把她拒之门外,真是反了天了。

      她还真就不相信。

      在屡次三番地碰壁后,精神力飞踹宁衬没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看着这个毫无理由地执着的人一直都在坚持着做一些在它们看来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他们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对宁衬终于是无语了,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叽叽喳喳用宁衬不知道也看不懂的语言交流了一番,最终决定给她一点身为主人的权利,不要当的太憋屈。

      精神力妥协地分出一条细如发丝的支流,好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流向宁衬,就像孩子般亲近的在她身边转了几圈,没入她的眉心。

      宁衬顿时有种被人吹了一口仙气,从上至下都通透了的感觉。

      她的意识如同从卵里孵化出来的蝌蚪,逆流而上,来到额头的位置。

      意识回笼,宁衬立刻就在眼前两度发现的图纸上开始实践。

      支流仿佛是被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给吓着了,做事很快,只想赶紧打发完这人,然后继续回去睡大觉。

      宁衬用起支流来也得心应手,她好像一只章鱼,它们就是她伸出的触手。

      心念一动,简单的图形便浮出来。

      宁衬修修改改,第一次尝试便做了个加固的防御罩,戴头盔似的扣在房子上。

      就在这时宁衬的安装按键显示“成功”的刹那,她所在的房子里,左飞右跳,翻来摔去的两只小麻雀被晃得眼晕,都快要吐了,震颤不止如同电击椅的房子突然停下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上一秒还狂风怒啸,下一秒就无风无浪,显然不正常,只能是那个还闭着眼的人做的。

      两雀立刻把目光投到宁衬身上。

      宁衬却没有转醒的迹象。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双手放在腹部,小孩子细细的头发像柔软的植物包裹着她的头,扫下几根在颊边。

      她一声不作,轻闭着眼,脸被棕红的沙发一衬,白净秀气,眉眼如绣,仿佛是从旧世纪的古堡中走出的小姐。

      “也不知道她遇到什么了,这样闷声不吭的,我实在不放心。”陶梦啾啾地叫了两声,乌黑的大眼睛正担忧地望着宁衬,却因为样子过去可爱圆润,看上去就像是在外头撒娇。

      现在也只有房灼华,能不必眼神交流和翻译系统,通过人类最早发明出的言语交流明白他的意思了。

      "谁也不可能一直陪着谁,总是要习惯自己一个的,有些东西提前适应是好事。”房灼华端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却一眼看穿了假像下她的紧张和不安。

      陶梦没有拆穿房灼华。

      平常别看他总是看别人眼色形事,承担的常是被照顾的角色,事到临头,他却比谁都认真可靠。

      余俨对人的标准很严格,是典型的“严于律己,紧以待人”,看一眼便能绝地曝光日后要不要继续相处。这种并不美妙的第六感,倒是帮助房灼华等人免去了不少有可能的伤害和麻烦。

      也让房灼华和余俨这个初具雏形的组合单打独斗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同伴能一起。

      陶梦,却是在见过一面后,房灼华问起余俨对他这个人感觉怎么样,余俨就毫不迟疑地点头了。

      但陶梦还是不喜欢听这种悲观的话,一张麻雀脸都能看得出怨念“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会一直在一起喽?”

      一开始,陶梦对宁衬的态度也是泾渭分明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把宁衬当成他们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房灯华这边还在胶着,担心宁衬会不会回不来,缺胳膊少腿,或者干脆把心眼全部都丢掉了,脑子受创伤变成傻子,被担心的宁衬那儿却已经开始着手撬锁的工具了。

      还没有正式开始,她就被一个问题给难住了。

      她是个遵纪守法的好NPC,没有受过培训,从来没有撬门的经历,思索良久,磕磕绊绊,按照自己的理解做撬棍,最后却看着在纸上躺的四仰八叉的一个棒球棍沉默了。

      宁衬盯着棒球棍看了半晌,说服自己没准它真的有用,只是其貌不扬被她误解了而已。

      不管能不能成功,总要先试试。

      是骡子是马,来出来遛一遛就知道答案了。

      宁衬把想法传到房灼华脑海里。

      “我弄出来个撬棍,你看看能不能把门打开。”

      房灼华没有不适应这种传话方式,宁衬的话语在耳侧一响,她就放下心来,仔细认真地听完宁衬说的话,立刻就去执行宁衬让她做的事。

      沙发上毫无预召地出现了一根棒球棍。

      房灼华飞过去,下意识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没有,还差点以为飞行的时候忘记扇动翅膀而直接掉到地上去。

      要是房灼华真把这件蠢事干完了,她可能就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飞行的时候忘记扇翅膀的鸟了。

      下意识,房灼华和陶梦相视一眼,看到对方毛绒绒的脸顿时陷入了沉默。

      忘了,他们早就过了能自由操纵640块肌肉和206块骨头‌的时候了,现在根本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单独动一根手指也做不到了。

      “我们是麻雀。”房灼华沉默了两秒,提醒宁衬。

      虚空里的宁衬“......”

      无需过多赘述,房灼华的一句话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宁衬立即明白了,张了张嘴,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忘了。”以前都是房灼华和余俨负责脑力的部分,陶梦各方面都很均衡,可以当个打杂的,宁衬偶尔给他收收尾,一整个团队的工作算是有条不紊。大多数责任和压力都给了余俨承担,现在余俨不在,房灼华和陶梦又出了状况,就只能宁衬一个人搞定所有的东西。

      宁衬倒没有感觉多累,就是觉得余俨脑子里一下子装这么多事,还挺辛苦的。

      自己平时在心里偷偷骂他,也有点缺德。

      一边想着,宁衬一边从类似于休眠的状态中醒来了。

      于是沙发上的人睁开眼,和站在她腿上的两只麻雀面面相觑。

      大眼瞪小眼,宁衬低下瓷娃娃似的脸,感受到腿上被爪子抓着布料的轻微刺痛感,再对上两颗豆豆眼,一时间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尴尬在寂静的空间里弥漫,陶梦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一下一下的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故作松弛,完全忘记了刚刚拿到这个身份的时候他有多抗拒。

      "没事,我们也忘了。"房灯华收拢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四下看得非常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宁衬非常识相,没有问她到底在干啥。

      宁衬握着棒球棍走向大门。

      她紧了紧手腕,把力气全都凝聚在手腕上,“砰”的一声出拳,砸在门板上。门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宁衬倔强地重复动作,随即仰头盯着它。

      门仍旧没有反应,冥顽不灵,根本就不随宁衬的意愿而动。

      一次又一次,宁衬生出难言的羞耻。

      这么无助的时候不多。

      "再一次?"房的华看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便问。

      "不了,我再去做个别的。"宁衬瘫着一张雪堆似的脸,沉入意识的深海。

      就在这时,她忽然突发其想:既然普通的工具奈何不了这门,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何必拘泥于撬棍这种平凡的开锁工具。

      她见过大炮,在一个背景为民国时期的副本里。

      兵荒马乱,战火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山洪喜欢了全国各地,宁衬的身份是:被军阀抛弃的原配。

      听上去非常俗气,和某些小说的开场一样,可能还有白月光什么的人物客串,但实际上,宁衬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曾经的阔太太,现在步入生命倒计时的二八年华的少女。

      军阀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见外面的军队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打到这座城来。

      便带着自己带着柔的美丽的新欢往安全的京都去了,将她和宅里的一干人丢在大军进犯,必经之路的城里,根本就没有再管宁衬的意思。

      宁衬本人是不大懂爱情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的。在她的认知中,结婚的人都是极其相爱的人,不然怎么会把半生的幸福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军阀会离开,但她同样不明白,为什么她占据的身体会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眼泪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军阀又不会因为她的眼泪回心转意,何必呢?

      这些都是后话。

      宁衬难以忘记的是兵临城下那日的情形。

      当日,下了特别大的雨,滂沱如柱,天和地仿佛两面巨大的蒙尘的镜子,倒映着昏沉的树,迷蒙的枝,以及那些像深夜暗影似的模糊影子。

      宁衬坐在后宅的秋千上,一边晃着腿,一边看着雨发呆。

      这还是浓情密意的时候,军阀亲自为他置办的。而且催促着她上去试一试,看看喜不喜欢。

      她坐到秋千上,看着他笑,刚把仆人叫过来让她推秋千,他就挥挥手让仆人离开了,自己过来,推着她荡。

      每次飞起来,前面杜鹃的香也被风吹过来,抱得宁衬满身都是。

      物事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杜鹃花全都死了,秋千也旧了,坐上去会吱吱呀呀地响。

      “夫人,外边,外边全是人,他们正要进来,这城怕是,怕是要沦陷了!”一个粗麻衣裳头发干枯的奶从外冲进来,粗糙干瘪的脸上神情极其惊恐。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应和她似的,惊天震地的巨响轰然炸起,如同埋在地下的无数个地雷在同一时间全部爆炸。

      宁衬的耳膜仿佛要裂开。

      仿佛隔着剧烈波动着的水面,她只能众人无比惊恐的表情,都在等着宁衬拿个主意,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宁衬已经尽力在想了,绞尽脑汁,筋疲力尽,连太阳穴都在不堪重负地用力尖叫。

      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他们想要听到的乐观的答复或解决方案。

      宁衬于是只好无风无浪地望着他们,旋即,双脚落到地面,停住了秋千。

      霎时间他们的脸变得苍白,绝望而痛苦的表情爬上了他们的脸颊,把他们的表情撕扯出一道道可怕的裂缝。

      卷地而起的狂风无处不在,那些人的身影满天飞扬的黄沙中好似模糊不清的鬼影,他们似是怨恨似是惊惧地狠狠盯着宁衬。

      忽地转身,如树倒猢狲散,向四面八方奔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了,宁衬却还是能够听到呜呜的诡异的哭声。

      这一帧画面印象深刻,但也不是宁衬此时此刻需要的。

      她再次跳转了时间线,这一次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宁衬站在城楼上,穿着她心爱的石榴红裙,披着白洁的狐裘,头发绾成个乌黑的髻,插着黛青的钗。

      彼时的宁衬望着杀红了眼,怒吼着攻城的士兵时,现在的宁衬的虚影就在高空俯瞰着这一切。

      这样的视角很奇妙,仿佛是能够肆意地掌控他人生死的神。

      宁衬看到炮火流射,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圆形小孔,仿佛烟烫出来的疤痕,直直地坠入城中,在地上涂出一个个创口似的灰色斑点。

      炮火的威力很大,宁衬不了解内部的结构,她解锁了一个新能力「探索」。

      通过这个能力,她仿佛拥有了透视眼,穿过大炮黑色的笨重的外观,看到了里面精妙绝伦的设计。

      心中有数,把它在图纸上呈现就要容易得多了。

      不着宁衬再次睁眼,两只病雀国着赫然出现在门口的大炮难以置信地高声鸣叫

      “别叫了,脑袋疼。"宁衬一出来就被房灼华和陶梦啾啾的,震惊的声响撞了个正着。

      她消耗过大,直到现在脑子还是晕晕的,脾气也不算太好,恹恹地拍了一把站在肩头的麻雀的脑瓜。

      两雀非常听话地闭上嘴。

      宁衬启动炮筒,顿时有源源不断的子弹从黑洞洞的炮□□出来,犹如火树银花,挟着硝烟扑向大门。

      如此几次,就算是门防弹的材质也撑不住。

      趾高气昂的它没了往日的威风,门板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猛然炸开,水流像冲破束缚的洪水猛兽冲了进来。

      宁衬早有准备,一道铝合金门从她面前骤然窜出,像极快的一只铁骨怪兽,与嘶声怒吼的水怪相撞,水流四溅,在木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莲花,玲珑俏丽,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本该是十分具有观赏性的场面。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内,毫无征兆,甚至刚才宁衬一直都在两眼空空地发呆,房灼华两雀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它制造出来的。

      少顷,尘埃落定似的,屋里和屋外都多了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水渍。

      宁衬把两个碰不得水的家伙留在里边,自己屏住呼吸,像一条灵活的鱼那样摸索着向前游。

      她闭着眼,避免眼睛里进水,盲人摸象似的在水里挥动手臂。

      突然,摸到了一处滑滑的东西,触感尤其奇怪,像楼梯扶手上包裹了一层粘了吧唧的不知名液体。

      有点像起泡胶,有点像鼻涕。

      宁衬被自己重口味的想象弄得一片恶寒,水下的表情都凝固了,看着有几分扭曲。

      宁衬即刻收回手,骤然失去知觉的前一秒,脑袋里后知后觉:这是鲸鱼皮肤的触感。

      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宁衬仿佛穿过了一条发着光的黑色隧道。

      这样形容似乎很奇怪,带着点自相矛盾的诡异感,但宁衬很确定自己那一秒钟看到的绝对不是幻觉。那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有些像极光,不过是嵌在永夜里的,就连流动变化都悄无声息,像深海中缄默着摆尾的鱼。

      宁衬再眨眼,就发现自己正泡在纯净的海水里。

      它美丽透彻如同一块水晶,阳光像是碎金般铺满了海面,碧波荡漾,宁衬自己也随着水流波动。

      宁衬打量自己的身体,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她看到一只巴掌大的水母悠哉悠哉地从地面前经过,然后被她一个小小的摆尾动作扇飞出去十几米,半天才堪堪停下—它甚至还呆傻地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脑子里的褶皱被抚平了。

      完了。

      好像成了美少女壮士。

      宁衬的程序里识别到羞耻的反应,刚下意识想要捂住脸,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那玩意。

      低下头,宁衬便看到了娇小可爱的小丑鱼,还有一些银色的,看到了她脑子里就叫嚣着“可食用”的小银鱼,这些“储备粮”还没有宁衬的一只鳍大。

      两相比较,宁衬才对自己的体型有了清晰的认知。硕大无朋,简直比得上一辆小卡车。

      宁衬张开嘴巴,先是吞掉了一些小鱼当零食,随即摆动尾巴下潜,如同朝见国王的民众般,水流纷纷分开,自动为她拨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没有下潜多久,宁衬就看到了一个鲸的族群。就像那些抱团取暖的小孩子一样,他们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间亲密无间,游动在孤独而幽静的海面下,沐浴在蛛网般在浪花间铺满的阳光中,像一幅静谧的画。

      宁衬轻而易举在这些长得似乎一模一样的同类中,分辨出了母亲。

      她欢快地游过去,在母亲的肚腹上蹭了蹭,眷恋地不肯离开她身边。鱼类的身体凉凉滑滑,非要形容的话,像一块湿湿黏黏的果冻。

      宁衬逐渐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自己要去哪里。她的记忆飞快地模糊了,属于这里,一直都属于这里。仿佛曾经那么多年在其他副本里,在NPC的世界里辗转的日子都不过是她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在海洋里,在清洁干净,就像清风似的拂过周身的海浪中浮沉,才是她最习惯的日常,是她最依恋最难以割舍的美好,是梦里梦醒都不能忘记的故乡。

      这是进入副本后通常的表现,不过现在宁衬相当于在一个“本中本”里,因此叠加了两层buff,比平时受到的影响要大的多。

      以至于宁衬沉浸地经历着,仿佛演了一出没有叫开始的剧本,安安静静地经历着原主,一条鲸鱼,所经历的一切。

      她的家乡,原本是一片风平浪静,物产丰饶的地方。

      拥有馥郁的花,嫩绿的树叶,以及永远像清水洗过般湛蓝色的天空。

      数以千计的物种在这里安居乐业,形成一个巨大而平衡的生态链,养育了不计其数的自然儿女。这里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园,人类却入侵了,他们拿着长枪短炮,烧杀抢掠,就像任何一场战争一样,为了帮助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可以将其他所有生命弃之不顾,冷漠无情。

      就因为这些人的自私,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不得不东躲西藏,背井离乡,甚至丢了性命。

      宁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他们的生存空间被严重压缩,但在夹缝中生存还是可行的办法。

      动物对于栖息地的依恋,对于家的眷恋,一点都不比人类来的少。

      如果不是迫不得己,如果不是无计可施,遍体鳞伤,他们就算是死,也更愿意死在熟悉的地方。叶落归根,是任何一种生命最简单,也最温柔的愿望。

      “姐姐。”一只体型稍小的鲸游过来,亲呢地碰着宁衬身侧。

      这是她母亲去年诞下的二女儿,宁衬的妹妹。

      叫做西。

      宁衬看着西明净纯粹,如同玻璃珠的瞳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但那印象模模糊糊的,就像某天出门走在街上,无意间瞥见过一眼的人,知道在哪里见过,却也明白不可能想起来。她便只好作罢,不再去强迫自己思考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然而,放弃了思索对方的身份,又有另外一层淡淡的愁绪和悲伤,如同梅雨时节漫山遍野的岚雾,笼罩住了宁衬—看着西,她不可避免想到了甄绪。

      她们只做了十七年的姐妹,宁衬却从未忘记过甄绪的任何一种模样,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也许这就是至亲。

      曾经有过美好的回忆,宁衬对妹妹极为宠爱,包容程度也很高,那些对于其他同伴来说颇为头疼的调皮捣蛋,在宁衬眼里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正在和西亲切地交流着,忽然一阵水流毫无征兆地扫过来,仿佛一条细细的长绳,撞在宁衬身上。那一点力道并不足以把宁衬打疼,却使她的话戛然而止,连同着困惑不解,又有些生气的西一起看向水流扑来的方向。

      无意中打到宁衬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鲸,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就像很深的海底那种长相奇怪的虫子的颜色,发出的波频相较其他鲸鱼而言,也要慢一些,听在他们耳朵里像是被人开了倍速“你们不知道吗?弗特莉几个月前就死去了,她现在躺在海沟里,已经被那群卑劣的海底生物瓜分的差不多了。”

      和她交谈的鲸鱼诧异极了,它发出恐惧的悲鸣声“她正值壮年,怎么说死就死了?”

      老鲸抖了抖身体,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坑坑洼洼的身体照得像是一块放置了许多年,磕磕碰碰留下不少豁口瑕疵的鹅卵石“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一定是水面上长相奇怪的动物干的。弗特莉死去后,被开膛破肚,她肚子里那些东西我认识,全部都是那些怪物扔到海里来的。就像灰色,白色,红色的透明的丝带,正是这些东西夺走了她的生命!可怜见的,她甚至还不到两岁。”

      “它怎么会要了我们的命呢?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也认识,还差一点像弗特莉一样吃了呢。”它心有余悸,不住地焦躁地摆动尾巴,仿佛一艘巨大的游轮的身体在海里荡开一道又一道的波纹。

      “你可千万别吃,也不要好奇那些怪物扔下来的任何东西,任何改变都是危险的,这些怪物根本就是想把我们赶出这里,自己占领我们的领地。我们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和这片海一起度过的风风雨雨比任何鲸的寿命都要长。绝对不可能如同我们所愿。”老鲸鱼激动地叮嘱年轻的鲸鱼,仿佛蒙尘珍珠的眼里闪着粼粼的莹光。她过大起伏的情绪使动作也变得焦躁不安,快速摆动身体的同时,她周遭一圈的水也翻滚着,像是快要烧开。

      年轻的鲸鱼凑过去,顶了顶它的脑袋,声音低低的,很忧伤,就像阴雨天被水雾糊住的玻璃“我们会记住这一点的,她的贡献让我们再也不会为了那些可恶的东西付出生命的代价。”

      宁衬一声不响地听着,没有做出什么属于自己的反应,除了和原主感同身受带来的愤怒,以及被抢夺家园的恨意之外,她就没有其他想法了。

      要是她这时候清醒的话,便会记起一章十分重要的条文:NPC不能干预副本剧情,不同于其它全靠自觉可有可无的规则,这是在守则中明令禁上的。

      当然,宁衬此时此刻也不可能把关于塑料袋的事情和副本后面的发展告诉这些鲸鱼。她的一部分记忆被困住,关在一个狭小的黑色房间里,她想起它们的时候,房间天花板上的灯会短暂地亮起,那些昏昏沉沉的记忆便有一瞬间的明亮。

      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作为鲸鱼,作为西的姐姐的身份活着的。

      就算是脑海里自动跳出有关NPC和游戏的事情和概念,宁衬也不会把这些东西和她在大海里体验到的真实的生活联系起来。

      它们仿佛是相交的,因为那些记忆就是组成她的一部分,和她密不可分。又仿佛是平行的,因为她没有办法把那些理所当然的记忆和自己联系起来,仿佛它们属于其他人,不过是短暂地寄存在她脑海里了,所以她能看到。

      她就是一头鲸鱼,生活在碧蓝清澈的大海里,像一株随风挥舞的墨竹那样自由而平静。

      她希望,生活能够一直都这样下去,就像黄昏时的公路,开着开着,光就浮在了天空和地平线上,照亮着那些还没有被黑暗吞食的森林,房屋和山谷。一个坡后面是一个新的坡,仿佛无穷无尽,永远都不会有到达终点的那一天。

      可命运从来不为人的意愿为转移。

      不管是玩家还是NPC,都想要平静的生活,副本的剧情却不允许这样单调的剧情发生。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是时间的长短问题。

      天空灰白,惨阳如血。

      海面波涛汹涌,哗哗的大浪撞击烟灰的岩壁,缝隙里青绿的苔藓湿淋淋蜷缩着,遭受无妄之灾的他们像是打了一层蜡油,带着股暴风雨前蓬勃盛大的生命力。

      宁衬放弃控制自己的身体,随着海水的流向而动,却被迎面砸下的一个惊涛骇浪推出去几十米远,在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的海水里几乎是翻了个跟头,才稳住身体,没有被紧随其后的暗流冲走。

      或许连宁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是一种完全出于第六感的感觉。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快速摆动身体游到母亲身边,惴惴不安地说"我们潜得深一些吧?”

      “为什么?"母亲不明所以“能上来透气的机会可不多,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吗?”

      “你就听我的吧。”宁衬的语气里几乎是带上了央求的味道。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向她解释,至于为什么无解,宁衬还没有想起来,或者说,不愿意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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