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Chapter62 触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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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鸣一叫，曦渐渐清醒过来。
卧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蓝白格的床单；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已经有些褪色了。
“娃儿，你醒了？”
陈大娘站在门口问。
他看过去，是个瘦小但精神的老太太，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大娘又匆匆离开。
“娃儿，醒了就起来喝口粥吧。”陈大娘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粥，上面还漂着几粒红枣，“你身子虚，得吃点东西。”
“朔……”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吓人。
“在外面呢。”陈大娘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扶他坐起来，“一早就跟着柱子他们下地去了。”
下地？
曦愣住。
陈大娘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昨天你们从天上掉下来，把大成家的玉米地烧了一大片。那是他们家今年全部的口粮。朔兄弟说，得帮忙收拾残局。”
她拿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曦嘴边：“来，先吃点。”
曦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玉米的清甜和红枣的微酸。很朴实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他眼眶有点发热。
“能自己吃吗？”
“能。”曦点头。
陈大娘把碗放在他手里，又絮叨着，“你家的朔兄弟——真是个能干的。昨天那火那么大，他愣是冲进去把漏油的阀门关了。后来还帮着扑火，手都烧坏了……”
曦的手抖了一下。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王大夫来看过了，说没伤着筋骨。就是得养一阵子。你们啊，就先在这儿住下。虽然咱家不富裕，但多两双筷子还是有的。”
“为、为什么……”曦艰难地问，“为什么帮我们？”
陈大娘看着他，那双被岁月刻满皱纹的眼睛很温和：“娃儿，这话说的。你们落了难，咱能看着不管吗？再说了，朔兄弟昨天救了火，也算是救了咱村——要不是他，火就蹿到村里了。”
“好了，你慢慢吃，我去院里晒被子。”
曦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每喝一口，胃里就暖一分，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窗外传来人声。
曦慢吞吞地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陈大娘正抱着一床被子往晾衣绳上搭。阳光很好，照在洗得发白的被面上，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上，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
更远处，透过院门，可以看到村里的土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土狗跑过去，笑声清脆。
“吱呀——”
院门被推开。
朔走进来。他换上了柱子给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一条黑裤子，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结实的脚踝。衣服有点小，紧绷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他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手上的烧伤用粗布简单包扎着，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少了那种实验室里冷酷的机械感，多了些烟火气。
朔抬头，目光穿过院子，准确地对上曦从窗户缝隙里望出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
曦下意识地想躲，但没动。
朔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几秒钟后，朔移开视线，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流过喉结，流过锁骨，渗进衣领。
曦看着，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也喝了一大口粥。
朔喝完水，抹了抹嘴，朝屋里走来。
曦连忙放下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口。
曦能感觉到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醒了就起来。”朔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能动就出来帮忙。”
曦睁开眼睛：“我腿……”
“伤口已经缝合了，‘茧’在促进愈合。”朔说，“轻微活动也有利于恢复。还是说，你打算一直躺着？”
曦沉默片刻，慢慢坐起来。
朔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拿进来一副简陋的拐杖——就是两根粗细差不多的木棍，顶端用布条缠成了把手。
“柱子做的。”朔把拐杖递给他，“试试。”
曦接过，撑着站起来。右腿还是疼，但可以承受。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虽然踉跄，但能走。
“能走就出来。”朔说完就出去了。
曦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
院子里，陈大娘正在择菜，看到曦出来，连忙说：“哎呀，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没事，大娘。”曦挤出一个笑容，“躺久了也难受，出来透透气。”
“那行，你坐这儿。”陈大娘搬来个小马扎，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晒晒太阳也好。”
曦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朔正在修理一个坏掉的锄头。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动作熟练地把松动的锄头重新固定好。阳光照在他背上，汗水浸湿了蓝布衫，贴出一片深色。
“朔兄弟手巧着呢。”陈大娘一边择菜一边说，“早上还帮我把灶台补了补，省得漏烟。”
曦没说话，只是看着。
原来朔还会这些。
“好了。”朔站起身，把修好的锄头靠在墙边，走过来，“能走了？”
曦点头。
“那走吧。”朔说，“去地里。”
“地里？”曦愣住。
“咱们把大成家的地烧了，得收拾，你也要来帮忙。”朔说得很平静。
曦张了张嘴：“我……我能做什么？”
“能烧的秸秆拉回来当柴火，烧焦的玉米看看还能不能挑出能吃的。地也得翻一翻，赶在下雪前种点越冬菜。”
朔说完就往外走，曦只好拄着拐杖跟上。
村里的小路是土路，昨晚下过雨，有些泥泞。曦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朔就放慢脚步等他。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砖瓦房，有些年头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钟——那是以前庙里用的，现在偶尔用来召集村民开会。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没人上来问，只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们……”曦小声地喃喃。
“朔大哥来了！”柱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曦兄弟也来了？你腿能行吗？”
“能走。”曦说。
老陈头也在，他叼着烟袋，指挥着：“柱子，你们几个把那边清出来！二嘎，翻地的时候仔细点，把烧不透的玉米根都刨出来，不然明年长不好！”
看到朔和曦，老陈头走过来：“咋把他带来了？腿不是伤着吗？”
“能动就得动。”朔说，“有什么他能做的？”
老陈头打量了一下曦——瘦削，苍白，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人。但他没说什么，指了指田埂边上一堆挑出来的玉米棒子：“那些是还能吃的，就是把外皮烧焦了，里头还好。你坐着，把焦皮剥了，玉米粒掰下来，能攒一点是一点。”
又对朔说：“朔兄弟，你去帮柱子他们清秸秆。得赶紧，下午可能要变天。”
朔点头，脱下外衣扔在田埂上，只穿着一件旧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和背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他拿起一把铁叉，走向地里。
曦在田埂上坐下，面前是一小堆烧焦的玉米棒子。他拿起一个，外皮已经炭化了，一碰就碎，露出里面焦黄的玉米粒。有些粒已经烧黑了，有些还好。
他学着旁边一个老大娘的样子，慢慢剥掉焦皮，把还能吃的玉米粒掰下来，放在一个竹篮里。
动作很笨拙。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活。
在“棱镜”，他的手是用来操作精密仪器、编写基因代码、进行显微注射的。现在却在这里，一根一根地掰玉米粒。
阳光越来越晒，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旁边的老大娘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
“谢谢。”曦接过，擦了擦汗。
“你是从A区来的吧？”老大娘一边麻利地掰玉米一边问，“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农活。”
“嗯。”曦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事，慢慢来。”老大娘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这活儿不累，就是磨人。你看，这么掰，快。”
她示范了一下手法：拇指按住玉米芯，食指和中指配合，一搓就是一行玉米粒下来。
曦学着她的样子试了试，果然快了一些。
“对，就这样。”老大娘满意地点点头，“你叫啥？”
“曦。”
“哪个曦？”
“日字旁，一个希望的希。”
“哦，晨曦的曦。好名字，亮堂。”老大娘说，“我姓张，村里人都叫我张婶。你旁边那个是你兄弟？”
曦看了一眼在地里干活的朔，点点头：“算是吧。”
“你兄弟是个好人。”张婶压低声音，“昨天那火，要不是他，不知道要烧成啥样。大成家那地是毁了，但好歹人没事。而且他今天一早就来帮忙，干活实在，不惜力气。”
曦没说话，只是看向地里。
朔正和柱子一起，用铁叉把烧焦的秸秆堆到一起。他动作有力而高效，每一叉都挑起一大捆，轻松得仿佛那些秸秆没有重量。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背上的伤还有些红肿，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其他村民也都干得热火朝天。虽然地烧了，虽然一年的收成没了，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垂头丧气。他们只是埋头干活，想办法从灰烬里抢出一点能吃的东西，想办法把地收拾出来，好种下一季庄稼。
“这地啊，就是这样。”张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今年遭了灾，明年再种。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有希望。”
曦的手顿住了。
“你看大成。”张婶朝地里努了努嘴。
曦看过去。大成脚上缠着绷带，坐在一个木墩上，正用一把小刀削着烧焦的玉米秆，把还能用的部分削出来，准备当柴火。
他脸上没有怨怼，只有专注。
“他家不容易。”张婶说，“媳妇儿前阵子动了手术，花了不少钱，就指着这片地过冬。现在地烧了，换别人可能就垮了。但你看他，还在干活，还在想办法。”
曦低下头，看着手里焦黑的玉米棒。
他想起在“棱镜”，那些因为实验失败而被“处理”掉的样本。他们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死了就死了，像垃圾一样被清走，没人记得，没人在乎。
但在这里，一片烧焦的玉米地，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想方设法从灰烬里抢救出一点点希望。
这算什么？
“曦兄弟！”柱子喊了一声，“歇会儿吧！喝口水！”
柱子提着个水壶走过来，递给曦一个粗瓷碗，倒上水：“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快。”
曦接过，喝了一口。水很清甜，带着井水特有的凉意。
“怎么样？累不累？”柱子自己也喝了一大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好。”曦说。
“你这活儿算轻省的了。”柱子在他旁边坐下，“我以前跟我爹下地，一天得割两亩麦子，那才叫累，腰都直不起来。”
他指了指地里：“你看朔大哥，那才是真能干。一人顶我们仨。”
曦看过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朔已经清出了一大片地。烧焦的秸秆堆成了小山，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
“朔大哥说，下午就能把这片清完。”柱子说，“然后翻地，撒点萝卜白菜籽，赶在下雪前还能收一茬。”
“来得及吗？”曦问。
“来得及。”柱子咧嘴笑了，“只要人勤快，地就不负人。这是我爹常说的。”
曦看着柱子黝黑的笑脸，看着地里忙碌的人们，看着这片焦黑但正在被清理的土地。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