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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84 咒杀 ...
夏末,雷声滚过宫阙,暴雨如注。这样的天气,连巡夜的侍卫都缩紧了脖子,匆匆躲向廊檐下。
偏殿的回廊转角,一个负责洒扫、实则受命监视的小太监,正缩在阴影里,对着一个匆匆跑过、不慎撞了他一下的小宫女骂骂咧咧,脏话不堪入耳,甚至伸出手去狠狠拧那宫女的胳膊。小宫女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高声,只捂着嘴瑟瑟发抖。
冉秋恰好从藏书阁回来,路过此处。他并未撑伞,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雷声轰鸣,雨声滂沂。但他的听力似乎能穿透这一切,清晰地捕捉到那小太监恶毒的咒骂和宫女压抑的抽泣。
若是六年前的他,或许会感到愤怒,或许会因自身难保而选择漠然走开。若是三年前的他,或许会权衡利弊,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施以援手,同时隐藏自己。
但现在……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兜帽,任由冰凉的雨水溅湿了几缕额发,脚步无声,直到离那两人只有几步之遥。
小太监正骂得兴起,忽觉一股莫名的寒意,猛地回头,对上那双在雨夜中黑得惊人的眸子,吓得一哆嗦,谄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堆起——
“掌嘴。”
冉秋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在湿冷的空气里。
小太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公主殿下?”
“我说,掌嘴。”冉秋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目光落在那太监脸上,“直到我让你停下为止。”
小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看面无表情的冉秋,又看看旁边吓得呆住的宫女,嘴唇哆嗦着:“殿、殿下,奴才……奴才只是……”
“或者,”冉秋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在少女做来应是娇俏的动作,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让人把你绑到雨里,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抽到你记住规矩为止。”
那小太监毫不怀疑,因为这位看似柔弱、深居简出的公主,真的做得出来。宫中关于这位公主性子孤僻难测的传闻,以及她受宠于那位阴晴不定的皇帝,足以击溃他最后一丝侥幸。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小太监开始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很快脸颊就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不敢停,也不敢喊疼,眼中充满了恐惧。
冉秋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直到那小太监的脸肿得像个馒头,抽打的力道也弱了下去,他才淡淡开口:“可以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谢恩。
“带她下去,找个医女看看。”冉秋指了指旁边呆若木鸡的小宫女,对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阴影里的两名沉默的、显然是他自己暗中培养或收买的心腹侍卫吩咐道,“至于你,”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太监身上,“滚出这个院子。若再让我看见,或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闲话,你知道后果。”
*
深夜,寝殿内昏昧不明。
伺候的宫人都已被屏退,只有角落鎏金仙鹤香炉吐着安神的淡淡烟气。
六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从不敢细想他的妹妹是生是死?是否安好?是否仍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早已面目全非的哥哥?于是他越发痛恨自己这幅相似的容貌和用禁咒雌化的躯体。
连最初的惊恐、仓皇、求生欲,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谨慎、算计和隐忍,磨砺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也催生出了别的东西。
是厌倦吗?不完全是。
是对那至高权力的反抗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开始感到陌生的……阴沉与偏执。像某种暗处滋生的蘑菇,汲取着黑暗与压抑作为养分,蔓延着菌丝。
他开始享受在这种“扮演”中偶尔能掌控的一丝微妙感觉——
*
御花园西南角
“公主殿下金安。”老太监道。
冉秋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盆被精心照料、已然绽放的墨菊。花瓣如丝绒,色泽沉黑如夜,边缘却泛着一圈诡异的暗红:“李公公费心了,这花儿养得不错。”
“不敢当,奴才分内之事……”老太监头埋得更低。
然后,他用了点力。
“嘶——”
墨菊断了,老太监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花似乎没长好啊。来人,把他拖下去做花肥,好好浇灌这里。”
“饶命啊,殿下,求殿下恩典!殿下……”老太监几乎是匍匐在地,语无伦次。
冉秋只是拢了拢斗篷,转身缓步走出了暖房。
当冉秋走出很远,身影消失在假山石后,其中一名较为年轻的宫女,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气音对同伴耳语:“方才是不是……殿下有意……”
年长些的宫女立刻用眼神严厉制止了她,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深切的畏惧。
*
地龙烧得极旺的暖阁里,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名贵却甜腻得过分的熏香气味。背部满是鞭痕的冉秋在屏风后重新穿好繁复累赘的宫装,随后便坐在靠窗的绣墩上。
他已经十六岁了,身形比三年前抽高了不少,骨架匀称,穿着女装依旧不显突兀,只是肩线悄然宽了些许,那张脸也越发精致,眼睛却黑沉沉的,仿佛笼着一层拂不去的阴翳。
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染炽,就坐在对面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奏折。他身上那件明黄便服刺得冉秋眼睛微微发疼。
“染秋,近来在读什么书?”
“回皇兄,在读《女诫》与《列女传》。”冉秋恭顺道。
“《列女传》?嗯,贞静贤淑,是该多学学。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冉秋低垂的侧脸,“朕的妹妹,金枝玉叶,光是贞静可不够。眼界也须开阔些。前日北境军报,王大将军又克一城,斩首数千。真乃国之柱石。”
王大将军,那位年过五旬、以悍勇和…残暴闻名的老将。
“皇兄说的是。”
染炽很满意他的“恭顺”,将奏折合上:“你也十六了,朕为你兄长,也该为你谋个好前程了。寻常勋贵子弟,如何配得上朕的嫡亲妹妹?总须得是…真正顶天立地、于国有大功的功臣,方堪匹配。”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地火龙管中水流隐隐的嗡鸣。
“一切…但凭皇兄做主。”
染炽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挥了挥手:“好了,去罢。秋日风寒,仔细身子。”
“谢皇兄关怀,染秋告退。”
殿外的天空很是沉郁,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窗户外,一株本该在秋日绚烂的枫树,叶子枯黄卷曲,了无生气地挂在枝头,一阵阴冷的风掠过,便簌簌落下几片,像干涸的血痂。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少女”光滑的脸颊、纤细的脖颈、平坦的锁骨……
然后,手指猛然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掐碎镜中那个虚幻的影子。
“染秋公主……”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淬毒般的寒意,“……你的‘好前程’就要来了。”
“王大将军……国之柱石……呵。”
也是时候了。
*
十月十日
这天,冉秋难得被允许出宫,前往皇家寺庙祈福。
厚重的青色帷车隔绝了外界,但无法完全隔绝声音,起初是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然后,渐渐地,一些压抑的、却又无孔不入的歌声传了进来
“……金銮殿,朱砂墙,里头坐着个豺狼王……”
“……白天征粟米,晚上熬人汤,骨头渣子喂了狗,剩下心肝……孝敬娘?嘿嘿,孝敬娘!”
声音忽远忽近,在狭窄的街巷间回荡,随即被大人惊恐的低声呵斥和迅速拖拽离开的脚步声打断。
但很快,又有别的调子响起,更低沉,更含混,像是许多人在压抑地齐诵:
“……荧惑守心,帝星晦暗……灾殃起,祸乱生……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皆因……皆因……”
声音到这里陡然低了下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嘴,只剩下挣扎的闷哼和衣物摩擦的窸窣。
车内的冉秋,隔着厚重的车帘,看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街景——灰扑扑的墙壁,紧闭的门户,偶尔一闪而过的、写满惊惶或麻木的苍白面孔。
这个王朝,正在从内部,一点点腐烂。
而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兄”,依旧沉迷享乐、暴政敛财。或许此刻,他那“精心”挑选、进献的那盆据说来自南疆异种、名为“墨玉点金”的墨菊,大约正摆在染炽御书房的某个显眼位置吧?那菊花开得浓艳沉郁,黑紫色的花瓣丝绒般厚重,边缘却诡异地镶嵌着一圈灿金,在秋阳下有一种惊心动魄、近乎不祥的妖异之美。
染炽当时把玩着菊瓣,还难得地夸赞了几句,说他这“妹妹”有心了,懂得投其所好。
是啊,多么“有心”。
希望皇兄能真心喜欢这份“心意”。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在冉秋苍白的唇角转瞬即逝。
加速腐朽吧。
毕竟,那盆墨菊的根系,可是在特殊的“养料”中浸润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那“养料”,可是他专门习的禁术,用小心收集来的、数百名怨气未散的枉死者,混合着午夜子时汲取的露水与他自己指尖精血调和而成的毒咒。
或许……只有当一切都烂到根子里,彻底崩坏,那令人窒息的金丝鸟笼,才有可能被从外部……或者内部,彻底打破。
*
护国寺厢房
“公、公主殿下!不、不好了。”
旁边的掌事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惊扰凤驾,成何体统!何事如此慌张?慢慢禀来!”
“……公主殿下金安!”
“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是……是宫里传来的急讯!守夜的侍卫统领让、让奴才务必即刻禀报殿下……”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语无伦次,“说是……说是陛下……突、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就、就在刚才……殡天了!”
“什么?!”
冉秋沉默着,良久——
他才回道:“知道了。”
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掌事太监最先反应过来,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颤声道:“殿、殿下……眼下宫中无主,恐生大变,还请殿下速回宫苑,紧闭门户,以待……”
“以待什么?”
“皇兄……龙驭上宾,乃国之大丧。”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冷的权衡,“传本宫懿旨:即刻起,封锁本宫宫苑,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擅出。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张公公与几位阁老依祖制协理。未有明确旨意前,各宫安守本位,不得妄动,不得传播流言,违者……以谋逆论处。”
周围的宫人侍卫闻言,心中稍定,却又升起更深的寒意。
冉秋不再多言,摆手安排回宫事宜。
*
雨夜。
“贫僧参见公主殿下。”住持合十行礼。
“住持不必多礼。”冉秋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本宫心中纷乱,特来佛前静心,打扰大师清修了。”
“殿下言重了,请随贫僧来。”住持侧身引路,心中却暗自纳罕。这位公主深居简出,这几日并无多少香火情分,今夜此举,着实突兀。
一行人穿过空旷寂静的前殿,绕过回廊,来到后殿专门供奉长明灯的大殿。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数百盏长明灯按照辈分、支系整齐排列在巨大的灯架上,灯焰静静燃烧,将大殿映照得一片温暖宁静,与外界的凄风苦雨格外反差。
他在灯架前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默默哀悼。住持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冉秋才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住持大师。”
“贫僧在。”
“今日……请为我……‘染秋’,供上一盏长明灯。”
“阿弥陀佛,”住持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谨慎,带着一种圆融的婉拒,“殿下,这……恐不合规制。不若由贫僧为殿下于佛前多诵经文,祈佑康健,岂不更好?那长明灯殿内所供,皆为……”
“皆为已故皇室宗亲,或为国祈福之尊长。”冉秋接过了他的话,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解释般的意味,“本宫知道。”
“正因如此,”他继续说道,声音放得更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本宫才更要为‘染秋’……点这盏灯。”
住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疑窦更甚。这位公主,今夜言行实在透着古怪。
“此乃本宫一点心意,添作灯油香火之资。”秋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分量极重的舍利子串,递给住持。
住持这下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殿下,万万不可!此乃佛门至宝,这、这怎可使得?”
冉秋的手悬在半空,并未收回。他抬眼看着住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大师是方外之人,当知‘物’之轻重,不在其形,而在其心。此物随本宫多年,今日供奉于佛前,为‘染秋’点亮长明,正得其宜,亦是它的缘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是说,大师觉得……本宫的这盏灯,配不上此物?”
住持心中念头电转,权衡利弊,躬身收下了。
“阿弥陀佛,殿下慈悲,厚爱如此,贫僧……代佛门,谢过殿下布施。”他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贫僧必当亲自督造灯盏,以此舍利功德为基,日夜添油,精心维护,确保‘染秋’公主之长明灯,永耀佛前,不息不灭。”
“那边有劳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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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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