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Chapter85 召唤圣龙 ...
-
皇帝暴毙的消息，终究没能封锁太久。
因为死因过于蹊跷，正值壮年，无甚宿疾，却在御书房突然呕血不止，周身浮现诡异黑纹，任凭太医施尽治愈法术，依旧回天乏术；加之染炽生前为巩固皇权，手段酷烈，树敌无数，朝堂内外暗流汹涌。他这一死，无异于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火药桶。
先是两位手握重兵的藩王以“清君侧、查逆案”为名，起兵发难。紧接着，几位本就对中央阳奉阴违的边镇大将或拥兵自重、或公然投靠藩王。朝廷中枢剩下的保皇派、各怀鬼胎的阁臣与血脉淡薄的皇室宗亲，在危如累卵的局势下，为争夺大位，更是内斗不休，互相攻讦，无力整合兵力平叛。
短短数月，偌大王朝便四分五裂，狼烟四起。曾经繁华的京畿之地，如今也沦为各方势力拉锯的战场，流民遍地，盗匪横行，十室九空。
*
趁着京城权力真空的混乱当口，一队声称运送江南布匹的镖车，混杂在为数不多还敢出城的商队中，验过了守军心不在焉的勘合，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低调地驶出了高耸的帝都城门。
行至十里长亭附近一处僻静岔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色布篷马车悄然与镖队分离，转而折向西北荒凉官道。
马车内，冉秋铅华洗尽，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他撩开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帝都方向。天际线处，昔日巍峨的宫阙轮廓已模糊在灰蒙蒙的尘霭之中，恍如隔世。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怀中一个贴身收藏的旧物——那是小染秋遗落的珍珠耳坠。
此行，他只有一个在无数个枯坐深宫、翻阅晦涩典籍的深夜，于逐渐苏醒的前世记忆明晰，女主染秋抗旨拒嫁，毅然出逃，借助微末的法术，餐风露宿，一路向西，出逃至西北绝域，并在此意外结盟圣龙，并最终成为了龙要守护的心爱之人的，女主命运转折的关键——
西北绝域，烬炎山。
那是《九州舆图志》中记载的、上古圣龙最终沉眠之地。一座终年喷发着炽热熔岩与有毒烟气的活火山。
关于圣龙的传说，在皇家秘藏的典籍中仅有只言片语。相传它曾是守护此方天地的至高存在，神力无边，却在千年前一场涉及王朝气运与天道反噬的大劫中身受重创，被迫陷入漫长沉睡，其躯壳与残存力量融入烬炎山地脉，与岩浆融为一体，非特定之人或契约召唤，无法苏醒。
冉秋合上眼，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一定会成功的，无论代价几何。
*
三日后，火山口边缘。
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深渊，暗红熔岩在底部翻滚鼓胀，喷薄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瞬间汽化。深渊内壁上，古老的暗金色纹路在熔岩光芒下隐隐流动，散发出威严而疲惫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
冉秋放下行囊，取出三件旧物作为祭品：妹妹遗落的珍珠耳坠，母亲留下的简朴玉簪，自己曾佩戴的褪色玉佩。他将它们小心置于火山口边缘的黑色岩石上，如同摆放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祭坛。
然后，他退后几步，开始缓缓褪去所有衣物。
炽热的气浪瞬间包裹赤裸的身躯，灼痛如同万千细针扎刺。但他恍若未觉，挺直脊背，任由热风拂过清瘦却已具男性线条的身体，拂过下面那个因禁咒而残留的女性特征的痕迹。
他抬手，指尖抚过胸口。那里，一道极淡的、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金色古朴符文，正微微发烫。
“以血为引，”他开口，声音沙哑穿透熔岩的轰鸣，“以魂为契。”
咬破舌尖，腥甜弥漫。并指如刀，狠狠划向胸口符文！
鲜血涌出，鲜红中带着一丝诡异金芒，滴落在滚烫岩石上，“嗤嗤”作响，蒸腾起异香的血雾。
“以吾身，承载之因果、之罪孽、之未偿之愿……”
血雾升腾，被无形之力牵引，与火山烟云混合，在半空勾勒出庞大、复杂、充满压迫感的立体法阵虚影，笼罩整个火山口！
法阵核心，直指下方翻腾的深渊。
“沉睡于此地的古老之灵，背负山河之重、天道之罚的圣龙……”
冉秋的声音越发微弱，身体因失血与能量抽离而剧烈摇晃，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骇人，亮得惊人。
“……聆听命定之人的呼唤，见证此身献祭的诚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摆放在黑色岩石上的祭品瞬间化为齑粉，连同其承载的记忆与情感，化作最纯粹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因果之线，融入他身前那不断升腾、带着异香的血雾之中。
深渊底部，原本只是缓慢律动的暗红熔岩，流速悄然加快了一丝，仿佛被一根带着熟悉气味的、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皮肤。内壁上那些古老的暗金色纹路，光芒似乎比之前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接着，冉秋深吸一口灼痛肺腑的空气，用尽最后气力，喊出那危险的真名：
“吾愿以此身为饵，以魂为桥，唤汝真名——”
“煌——炎！！！”
真名既出，契约立成。
“轰隆隆隆——！！！”
烬炎山，乃至整个西北绝域，地动山摇，滚烫的火山灰与有毒浓烟被狂暴的气流裹挟，形成遮天蔽日的灰红云柱，直冲九霄。而随后冲出的火山熔浆中，隐约可见覆盖着巨大、破损、边缘泛着熔金光泽的黯色鳞片的躯干轮廓，狰狞的龙角刺破翻涌的能量乱流，然后“它”缓缓睁开那两轮正在燃烧的、熔融的“黄金太阳”。
就在冉秋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被淹没在天地崩裂的巨响中。冉秋的双眼、口鼻、耳孔，同时迸射出混合着金芒的血丝。他裸露的皮肤上，那胸口的暗金契约符文疯狂闪烁、扭曲，仿佛要活生生从他体内剥离。周身经脉窍穴如同被投入滚油，寸寸灼烧、断裂。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果然……还是因为……不是‘命定之人’吗……
事情……没那么顺利啊……离强行契约成功还差一点，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去吗？
他就像暴风雨中最后一盏纸灯笼的火苗，在无边烈焰的冲击下，瞬间黯淡，此刻，他所看见的最后一幕里，是那双占据整个天穹的、燃烧的熔金竖瞳，带着焚尽八荒的暴怒与一丝空洞的疑惑，朝他吞噬而来。
耳畔，除了天地崩毁的轰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幻听——
是小染秋多年前，在黑暗废墟中，那带着哭腔与无尽依赖的呼唤：
“哥哥……”
下一刻，契约强行缔结成功！！！
冉秋勉强找回了意识，他半跪在一片滚烫的火山岩碎砾中，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东西一尺来长，通体覆盖着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残破的暗金色细鳞，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小半截覆盖着细小绒羽的脖颈，以及一对同样黯淡无光、软趴趴垂在脑后的畸形小角。那模样与其说是威严的圣龙，不如说更像一只淋了雨、还摔了一跤的落魄蜥蜴，还是饿扁了的那种。
这是契约强行达成、力量极度衰落后的形态。
冉秋低头看着怀里这玩意儿，手臂僵硬，眼神只有一种荒谬绝伦的、浓稠到化不开的……嫌弃。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克制住没把这玩意儿直接丢回还在冒烟的火山口里去。
为什么……凭什么？
女主契约圣龙，得到的就是一只威风凌凌、可大可小、神通广大的盟友，而他赌上性命，榨干血脉，承受反噬，几乎魂飞魄散换来的，就是这么个蔫头耷脑的弱崽子。
而他怀里的“小龙崽”，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毫不掩饰的嫌弃。
它紧闭的、眼睑上还有类似蛋清般的粘液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赤金色的竖瞳缩成针尖大小，里面不再是熔岩般的暴怒与威严，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虚弱、懵懂茫然、以及……某种更原始的、被冒犯了的暴躁。
它似乎想抬头瞪这个胆敢把它弄成这副德行、还敢嫌弃它的渺小两脚兽，但脖颈软绵绵的，像根煮过头的面条，只勉强将下巴抬离了他的皮肤几寸，喉咙里滚出一声毫无威慑力、甚至有点像打嗝的：
“……嘶。”
声音一出，连它自己似乎都僵了一下，随即眼中那点暴躁迅速被更多的羞恼取代，脑袋一扭，更用力地往冉秋臂弯里缩了缩，只留下一个布满细小伤痕的、光秃秃的龙屁股对着他，尾巴尖还赌气似的、幅度很小地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腕。
冉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很好。
好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灼热刺痛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痛感，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他开始打量自身目前的境地。
他的身体虚弱得厉害，法力几乎枯竭，签订的强制契约更像是一种失衡的、病态的共生，他被迫感知着对方那无边无际的……饿。
这契约……果然是个坑。
而且烬炎山的爆发惊天动地，必然已经引起了各方注意，此地绝不可久留。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缓慢地、一点点收紧手臂，将那团暗金色的“东西”更稳地抱在怀里——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至少没有真的把它扔出去。
小龙崽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反抗，或许是没力气，或许是认命了。
冉秋支撑着剧痛虚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赤足踩在滚烫的碎砾上，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目光扫过先前摆放旧物的那块岩石也都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也好。
这样就能一心走到底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翻腾着暗红光芒的火山口，抱着怀里这烫手又糟心的“契约成果”，转身，一步一踉跄地，朝着山下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