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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Chapter86 相伴 ...

  •   第七日。

      天空被烈日烧灼成一面泛白的、灼人的铁幕,沉沉地倒扣在龟裂的大地上,热浪扭曲着地平线。

      冉秋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渗出血丝,终于在余光处瞥见一个干涸河床的背阴处,有一小丛贴着地面生长的、颜色灰扑扑的多肉植物。这种植物他知道,石泪草,叶片厚实,勉强能榨出些苦涩的汁液,聊以解渴。

      他蹲下身,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小心地割下几片相对饱满的叶片。一股极其微弱的湿润感逸散出来,惊动了他左手边一个用破烂衣料勉强结成的“网兜”。那网兜原本软塌塌地挂在他腰间,此刻却突然拱起了一个明显的小包。

      这些天,小龙崽大部分时间都在兜里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用那双缩成针尖的赤金竖瞳无神地望一会儿天空,或者盯着他脖颈、手腕这些皮肤较薄、能看见淡青色血管搏动的地方,再配合着那动不动就产生的“饿”意,不禁让冉秋杀意翻涌,恨不得直接将它掏出来,一掌拍死在旁边的岩石上,一了百了。

      他停顿了片刻,拿起两片叶子,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慰藉灼痛的喉咙。待渴意稍稍缓解,他又拿起另一片相对小些的叶子,用石刃粗暴地划开几个口子,再解开腰间的网兜,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里面那团暗金色的“东西”掏了出来。冉秋没再说什么,直接将那片叶子递到它嘴边。

      小龙崽迟疑着,覆盖着细鳞的小小鼻翼微微翕动,几秒钟后,它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前端分叉的、带着细微倒刺的舌头,极快地舔了一下叶片的切口,然后,猛地扭开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仿佛被恶心到的“嘶嘶”声,细长的尾巴烦躁地拍打了一下冉秋的手腕。

      冉秋:“……”

      他看着小龙崽抗拒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掌心被嫌弃的叶子,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吃,这弱崽居然还敢挑三拣四?

      他冷着脸,二话不说,用两根手指捏住小龙崽的下颌,不顾它微弱的挣扎和抗议的“嘶嘶”声,直接将那片被嫌弃的叶子强行塞进了它嘴里,还用手指往里顶了顶,确保它吞不下去也得含着。

      “吃。”

      小龙崽的赤金竖瞳瞪得溜圆,它想吐出来,但冉秋的手捏着它的嘴,它又虚弱得没什么力气。挣扎了几下无果后,它终于认命般,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无比痛苦地,开始咀嚼那片苦涩的叶子。

      每嚼一下,它细小的身体就微微抽搐一下,赤金竖瞳里的光芒都黯淡一分,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遭受某种酷刑。

      冉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吃完,然后松开手,干脆利落地将它重新塞回网兜,系紧。

      网兜里,小龙崽蔫头耷脑地蜷缩着,喉咙里偶尔还溢出一点委屈的呜咽般的“嘶”声,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被虐待了”的可怜气息。

      冉秋看都懒得再看它一眼,将剩下的石泪草叶片小心收好,重新背起行囊。

      夜晚,冉秋找到了一处风蚀岩形成的浅窟,勉强能遮挡部分寒风。

      他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劲装,破碎之处用撕下的布条草草绑缚。怀里的小龙崽似乎对寒冷更为敏感,细鳞覆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原本就黯淡的鳞片光泽几乎完全消失,摸上去一片冰凉。

      他试图运转体内微弱的、刚恢复一丝的法力来取暖,但法力流过经脉时带来的刺痛和胸口契约符文的隐隐牵拉感,让他立刻放弃了这个打算。

      寒风无孔不入,从岩窟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冉秋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小龙崽也抖得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冻死。

      最终冉秋皱着眉,一把小龙崽往自己怀里塞,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凉的胸膛拢住那团更冰凉的小东西。小龙崽本能地想要挣脱这过于贴近的体温和气息,但外界刺骨的寒意很快压倒了它的抗拒。它僵硬了一小会儿,最终认命般地将冰凉的身体更紧地贴向冉秋心口的位置。冉秋随即更紧地环抱住双臂,将那一小团彻底圈在怀中,下巴也正好抵在了小龙崽那对软趴趴的畸形小角上。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彼此之间那渐渐软化的表情。

      *

      西北旱塬边缘,只有低矮的、被风沙侵蚀得轮廓圆钝的土山,以及零星散布的耐旱灌木。虽偶有几丛野草顽强地探出枯黄的尖梢,但随即又被烤得蜷曲。尽管如此,仍有六七个村落勉强依附在干涸大地的褶皱里。

      然而,视线所及,村里的土地皆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没踝的裂口。田垄间稀稀拉拉的灰白麦苗,眼看是救不活了。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农夫正佝偻着腰,用几乎只剩木柄的农具,在田埂上徒劳地刨挖着坚硬如铁的土地,试图寻找更深层或许存在的泉眼。他们的黝黑瘦削,眼眶深陷,眼里装满了与土地同质的干涸与麻木。

      其中,一个正在奋力挖掘一处较深裂缝边缘的老农,身体猛地一晃,哪怕用木柄撑住身体,但还是软软地向前扑倒,脸朝下,栽进了那道他刚刚还在挖掘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旁干燥的浮土里。

      旁边的两个农人停下了动作,迟缓地转过头,看向倒下的同伴。又一人蹒跚着走过去,俯身,伸出同样枯瘦如柴的手,探了探鼻息。

      很明显,这人生生地被渴死了。

      片刻,农夫们,抬头望了望毒辣的日头,又低下头,继续用手中残破的工具,刨挖脚下的硬土。

      冉秋静立在田埂边缘,风卷着沙尘掠过他布满旅途尘埃的衣摆。此刻,他竟久违地感到了胸腔里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抽搐。

      前世记忆翻涌而上。哪怕是同等程度的旱灾,在他印象中那个繁荣强盛、组织严密的国度,也绝不会任由百姓在田埂边生生渴死、饿死。征调的物资、先进的救援力量、开凿的深井、有效疏散的指令……一整套庞大的国家机器在最极限状态上运转,维系着生存的底线。

      但何曾见过如此赤裸、源于最基本生存资源枯竭的无力?

      他曾熟读诗书,知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慨叹,但那终究是隔着纸页的文字,而眼前这一切,是活生生的、正在缓慢窒息的生命。哪怕是在深宫为“公主”的这些年,他见过宫人艰辛,尝过人情冷暖,甚至亲手制造过死亡。但那依旧不曾让他如此深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那份“礼物”——那盆带着诅咒的墨菊,以及它所加速的王朝崩坏——带来的波及至遥远边陲的后果之一。战乱导致税赋加重、劳力流失,中枢瘫痪令地方水利废弛,或许是因他引发的某些微妙气运变化,天灾接踵而至……这一切,最终压在这些最底层的农人肩上,化作了这片龟裂的、吞噬一切生机的土地。

      是……后悔吗?

      那情绪太陌生,他不确定。但那种不适感,却残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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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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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