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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87 何不食肉糜 ...

  •   冉秋朝着村中走去。村子里的景象同样破败,土坯房屋多有坍塌,仅存的几口井旁排着长长的、沉默的队伍,桶里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泥腥味。

      村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稍显体面、像是村里长者或乡绅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一些面带菜色却强打精神的村民,搬运着粗糙的木材和土坯,似乎在筹建着什么。空地中央,已经立起了一个简陋的、刚刚垒到一人高的土台基座。

      “快点!都麻利点!这可是关乎咱全村性命的大事!”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褪色绸褂的老者声音干哑地吆喝着,脸上混合着焦虑与一种奇异的亢奋,“龙王庙建得越快,龙王老爷显灵就越早!等下了雨,救了庄稼,大伙儿都有活路!”

      “可是……王老爷,这木料、这人工……咱家实在揭不开锅了,能不能……”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嗫嚅着开口。

      “闭嘴!”被称为王老爷的老者眼睛一瞪,“这是对龙王老爷的心意!心不诚,怎么求雨?再说,这是村里公议定下的事,谁不出力,以后龙王老爷降下甘霖,也别想沾光!”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继续埋头搬运沉重的土坯,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戳破单薄的衣衫。

      冉秋在一旁看着,他大概明白了,大旱之下,人力已穷,便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对着那王老爷和几位主事者:“诸位,请听在下一言。”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风尘仆仆却难掩俊秀的外乡人身上。

      “眼下大旱,民生维艰。修建庙宇,固然是心意,但耗费人力物力,于缓解旱情恐无直接助益。”冉秋斟酌着词句,“不若将这些人力,用于寻找新水源、修缮旧有沟渠,或是挖掘深井,或许更为实在。”

      他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

      王老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被一种混杂着不耐与淡淡鄙夷的情绪取代:“后生,你打哪儿来?看你穿着谈吐,不像咱这地里刨食的。你说的那些,挖渠?找水?谈何容易!这十里八乡,能打的井都打了,能找的水源早就干了!龙王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心诚则灵!你不懂,就别在这儿瞎掺和!”

      旁边一个扛着木料的黝黑汉子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咱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拜龙王,求雨,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乡人,知道个啥?”

      “可是……”

      “行了行了!”王老爷不耐烦地挥挥手,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小郎君,你那些大道理,留着跟县学的夫子说去!咱们庄稼人,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了给龙王老爷建庙!”

      众人不再理会冉秋,继续忙碌起来,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排斥与不解,仿佛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疯话。

      冉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将微薄力气耗费在搭建虚无寄托上的身影,心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隐隐的烦躁取代。

      他沉默地离开了,在村尾一处废弃的土窑旁找了块阴凉处坐下,将腰间网兜解下,放在一旁。

      就在他出神之际——

      网兜里,那团暗金色的小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眼里充满冰冷清明和嘲弄。一个嘶哑、带着明显生涩感,却又清晰无比的童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真是……娇贵的人类……连这点挣扎都看不下去?”

      “你这般……岂不食肉糜?”

      冉秋炸了——

      一股火气混合着被看穿的恼羞,瞬间冲上冉秋的头顶。

      “那你又懂什么?”他压低声音,对着网兜怒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做无用功,耗尽最后气力,就是对的?”

      “你……想要……改变?”小龙崽的神念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那就……给他们……看得见的‘活路’……或者……让他们……看见你……”

      话到此,戛然而止。那双赤金竖瞳也缓缓闭上,仿佛刚才的“交流”耗尽了它积攒的些许力气,重新变回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轰——!”

      冉秋的身体骤然僵住。

      原来如此……

      其实是他,站在鸿沟的这一边,带着另一套思维体系,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却无丝毫让他们信服、跟随的资本。

      可不就是“何不食肉糜”么?

      冉秋的目光,又移向村中央那正在垒砌的、寄托了全村人虚无希望的龙王庙基座。

      好,很好。

      你们说我不懂?你们信龙王?

      那我就……给你们造一个“看得见”的龙王!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这个偏僻旱村的人们,经常注意到那个沉默寡言、面容俊秀却总带着一身尘土的外乡年轻人,早出晚归,形单影只地游荡在村落四周。

      他不再去劝说停建龙王庙,只是扛着一根简陋的木杆,上面刻着奇怪的刻度,背着个破旧皮囊,足迹踏遍了村前村后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土丘、每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

      *

      白天。

      冉秋撸起晒得发红起皮的胳膊,汗水顺着脊沟淌下,在满布尘土的后背犁出几道泥泞的痕。他手中那根削得笔直的木杆,此刻是量尺,也是探杖。一端深深插入焦土,另一端抵着肩窝,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透过自制的、用竹片和麻线绑成的简易“水平仪”,反复确认着远处山势的微小起伏。

      每确定一个点,他便从腰间解下炭块,在早已汗渍斑驳的羊皮上慎重地画下一个符号或一条短线。符号旁人看不懂,像是某种扭曲的虫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代表“地下三丈曾有古河床”。

      偶尔有扛着锄头、蔫头耷脑路过的村民驻足,浑浊的目光里满是疑惑与疲惫。

      “后生,这大热天的,画啥呢?”问话的是个干瘦老汉。

      冉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嗓子干得冒烟:“寻水路。”

      “水路?”老汉咧开干裂的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笑得苦涩,“这方圆几十里,河早见了底,井也快掏空了,哪还有水?别白费力气啦。”
      冉秋只是点点头,没再解释,目光重新落回羊皮上那条逐渐延伸的、代表理想引水渠的虚线上。村民见他如此,也只当是外乡人古怪的执拗,摇摇头离开了。在这里,希望本身,有时看起来就像一种疯癫。

      *

      晚上,他蜷缩在废弃土窑里,就着用最后一点动物油脂和破布条制成的油灯,在羊皮上涂画修改。线条从混乱逐渐变得清晰。

      他闭眼凝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上虚画,计算着坡降比,估算着土方量,推演着水库坝址需要承受的压力。

      炭笔落下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有时是果断的一笔,有时是反复涂改的污迹。油灯的黑烟熏得他眼睛发红流泪,但他几乎察觉不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由线条构成的、关乎生死的蓝图里——从远方山涧可能的渗水点,到穿越沟壑的渡槽设想,再到村庄附近蓄水塘的扩容位置……

      一个大胆到近乎狂妄的、试图从干涸大地脉络中强行“借”水的水利网络,正从他笔下艰难地孕育。

      *

      勘察进入最关键的阶段:确定地下潜流的确切流向与岩层阻隔的薄弱点。这是图纸能否落地的根基,单靠目测与经验已无能为力。

      他将网兜解开,把恹恹的小龙崽拎出来,放在选定的勘测点。小龙崽鳞片黯淡,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尘土。

      “这里,”冉秋的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手指点着地面,“感觉下面的岩石,哪边更‘松’,水汽更‘活’?”

      小龙崽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冉秋蹲下身,平视着它:“不帮忙,找不到水,我们一起死。你比我更耗不起,对吧?”

      僵持片刻,小龙崽极度不情愿地转动头颅,鼻翼微微翕动。过了许久,它才极其缓慢地,用尾巴尖指向一个方向,点了三下——代表大约三百步外。做完这个动作,它就像被抽走了力气,整条龙都萎靡下去,鳞片似乎更灰败了,连竖瞳里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冉秋仔细记下方位和“步数”,然后将它拎回网兜。对于小龙崽事后的萎靡不振,他视若无睹,最多在下次需要时,会将它放在稍微阴凉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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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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