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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勇气与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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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沛,来啦。”
边沛这些天天天往徐乘烽家跑,和徐爷爷养成了一种默契。
边沛抱着满臂弯的果子,对徐爷爷甜甜笑道:“爷爷,你怎么天天都在这晒太阳啊,不热吗?”
“给你一个石榴降暑。这石榴居然是白心的,我在城里从来没见过,而且石榴味道也好浓呀,我今早吃了一个呢。”边沛大方地给出自己大早上去后院劳作的成果。
徐爷爷看中他怀里的另一个宝贝:“还有金铃子啊!”
边沛立马护住怀里那唯一一个形状似铃铛,色金黄的果子,“这是给哥哥摘的。我找了好久呢,就这一个。”
徐爷爷本想逗逗他,谁承想这孩子对自家孙子这么上心呢,“这些东西啊,乘烽天天吃。”
边沛扁嘴:“礼轻情意重嘛。爷爷你不要骗我。”
徐爷爷用那把蒲扇拍了下他的屁股:“快进去吧,不然你哥要锁门了。”
“他要是锁门我就不给他吃了,把金铃子拿来给你吃。”
徐爷爷眼放金光:“那我现在就喊他锁门!”
“不行!不行!”边沛跑进去,半路又折回,额头上的细汗都逆了方向,把金铃子塞到徐爷爷兜里:“我想了想,哥哥那么孝顺的人一定会把它给爷爷你吃的。”
徐爷爷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转动眼珠,望着头顶上的白花花的日头,无声而笑。
边沛今天穿了件蓝绿色的短袖,版型宽大,材质特殊。跑起来或者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一个充气娃娃里。他跑进来的时候,尽管早已听见他在门口的笑声,徐乘烽还是不免被他球一样的身体吓到。
边沛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坐到电风扇下面,把石榴递给徐乘烽:“我今天早上起了大早去摘的哦。”
他满脸求夸奖的心思,徐乘烽沉思了半天吐出一句:“辛苦了。”
徐乘烽打开电视,湖南卫视正在播放《还珠格格》,这一版边沛没有看过,徐乘烽说是新版。
画面正播到永琪和尔康去迎接一位叫欣荣的格格,小燕子不小心把蹴鞠踢到欣荣的头上,边沛看得津津有味,边问徐乘烽:“这个欣荣格格就是知画吗?”
边沛回头,只见徐乘烽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本书在看,细长的手臂干干净净,隐隐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连一块基础的电子手表都没有,却让边沛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妙意。
露出的半张侧脸线条凌厉,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上唇,睫毛下垂的弧度却与之相反,透露着浓浓的柔情。
在斑驳、老旧的屋子里,徐乘烽的身上自带一股不凡与韧劲,他像一只与鸟笼不适配的鹰隼,总有一天,会回归更广阔的天地,自由翱翔天际。
他看得太过认真,并没有听到边沛问他的问题,边沛小心转回头,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小,最后他将电视关了。
“怎么不看了。”徐乘烽注意到他。
他看了看手里的书,说道:“没关系,你不会打扰到我,看吧。”
可边沛显然对他更感兴趣。
徐乘烽伸手挡住他越靠越近的脸:“不许看。”
边沛失望地“哦”一声,顺势躺倒在他身边。手机叮叮响个不停,边沛自觉地睡到床的另一边,尽量不妨碍到徐乘烽的距离,打开手机回复同学群里的消息。
“各位父亲,虽然我们毕业了,但是暑假作业是没法斩草除根的,所以哪位父亲写完了呀?[星星眼]”
“很忙,忙着长大……”
“你不说我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三班的同学们你们听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所以有答案还是先投喂三班哈。”
“我喜欢孤独……作业却缠上了我……”
……
边沛把99+粗略扫完,回复了几条at他的。电风扇正在呼呼地劳作,困意来袭,边沛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进入深眠之前,他强撑着意志力打开静音,然后重重倒下。
等他再次睁开眼,是被热醒的。
电风扇开到了三档,然而在三十七八度的夏天杯水车薪。徐乘烽仍然在看书,从床上看到书桌。风扇是对着边沛吹的,徐乘烽一点都吹不到,他也没有开摇头。边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把风扇往徐乘烽那里挪。
“醒了?喝点水。”徐乘烽把满杯的白开水递给他,“否则嘴巴里会苦。”
边沛坐到桌子旁边的矮凳上,捧着一杯白水,小口小口地喝。水已经冷了,喝进肚子里凉凉的,感觉睡松的骨头一下愈加有力地拼接起来了。
边沛喝完水,眼睛也变得好了,看清楚徐乘烽看的书的名字:《游戏于审美中设计》。
“哥哥,你是想从事这个行业吗?”边沛从别人口中听说做游戏也可以赚钱,而且可以赚很多钱,他猜想徐乘烽是因为感兴趣并且跃跃欲试。
徐乘烽翻页的手悬停在半空中,继而合上书,放在床头的枕边。
他想到先前在短视频里刷到电竞少年因父母的压力跳河自杀,也许制作游戏在很多人眼中也是不伦不类、不学无术的同类。
边沛希望所有的好人都能够摆脱压力和怯懦,做他们想要做的事情,更希望徐乘烽可以坚定不移地成长、成功。
这么多天和他的相处,边沛觉得徐乘烽是一个内心要强、本质坚韧、生活中能吃苦的人。他自小成为留守儿童,一个人孤独地行走,与爷爷相依为命,独自认识磨难、迎接磨难,再到战胜磨难。
没有人帮他,也不会有人为他分析前路的滩涂,更不会有人替他抚平心灵上的皱纹。
勇气对徐乘烽来说,是很重要、很郑重的东西。
边沛露出心痛的神色,两条细长的眉毛拧成一股。
“哥哥,希望你交出勇气的那一刻,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边沛的态度格外认真:嘴巴悲悯地抿紧,因为太过年轻的缘故,他始终无法作出相适宜的表情面对徐乘烽。他诚恳得像是在对某位司仪进行宣誓。
徐乘烽的目光空白,没有落脚点地任他吸附。徐乘烽近乎完美地裸露:“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边沛摇头,他觉得不需要理由。
就像那天傍晚,不见星光,徐乘烽一出现,黑夜激发出的埋伏在他身边的恐吓分子便四散而逃。
理由,是目的的依托。
边沛没有目的地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所以徐乘烽也应该有他的好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是边沛先融化冻结的呼吸,“哥哥,我先回家吃饭了。”
“……好。”
不过几分钟,边沛便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哥哥,我爷爷奶奶去赶集去了!徐爷爷也去了!”
下一秒他哀嚎:“我饿!”
徐乘烽在家里找了个遍,找到一包方便面和一捆挂面。
“我要吃方便面。”边沛说。
徐乘烽否决:“小孩少吃添加剂。”
边沛嘀咕:“你不比我大多少呀。”
徐乘烽不否认,去煮了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哥哥,你不好。”
徐乘烽扑哧笑出声音。
徐乘烽煮的面清汤寡水,即使这样边沛也馋得慌,他早就拿好两双筷子面对面摆在桌子上,饿得坐立难安。等徐乘烽擦好灶台,端着两大碗面条坐到他对面时,边沛夹了一口面就往嘴里送。
徐乘烽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得边沛惨叫一声,张开嘴,嘴唇和舌头被面条烫得通红,边沛眼泪都流出来了还不愿把面条吐出来。
徐乘烽抽了张纸给他,接着起身去冰箱里给他拿冰牛奶,是徐沥优昨天买的,鲜牛奶,保质期很短,徐乘烽之前只知道保质期为六个月的24盒一箱的纯牛奶。
边沛接过他递来的牛奶猛吸一大口,清凉的液体在滚烫的口腔流淌,发麻的舌尖终于得到缓解,他紧绷的神色也逐渐放松,徐乘烽松了一口气。
“下次不要吃得这么快。”他说。
“哥哥……”边沛可怜得红了眼睛,大着舌头撒娇:“我舌头好麻。”
“正好让你长记性。”徐乘烽口气中有种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嗔怪。他把边沛的碗移到自己面前,帮他把面条拌开散热,这才重新放到他的面前,“不烫了。”
边沛喝完一大杯鲜牛奶,舌头还是麻麻的。边沛拿起筷子准备吃饭了,发现自己的碗里有两个鸡蛋。
徐乘烽煮面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徐乘烽只卧了两个鸡蛋。
全在他的碗里。
“哥哥,”边沛下巴抵在筷子头上,歪着头凝望他,“我问你个问题呀。”
“嗯。”
“蛋白和蛋黄哪个营养价值比较高啊?”
徐乘烽看穿他的心思,直截了当:“我鸡蛋过敏。”
“哦。”边沛倒很敏捷了,老老实实地把一碗面条吃完。
这碗面看着清淡,可边沛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徐乘烽把两只碗叠到一块,端去水池边,水声清凉沁耳,边沛望着他高大消瘦的背影,神情变得柔软,他像一只踩奶的猫咪,讨人喜欢:“哥哥,你煮的面真好吃。”
徐乘烽浸在地井水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幅度微弱,他不自觉地张开嘴,嘴皮中上下碰了碰,“我对鸡蛋并不过敏。”
徐乘烽的发梢被穿堂风吹乱了。
边沛微启的嘴唇僵住了,好半天才扭过头,“哥哥,你真坏。”
两只碗、一口锅很快就洗好了,徐乘烽弯腰把碗放进碗槽里,转身看他,眼神相擦,这次先低头的人却是边沛。
窗前那股携带滚滚热浪的风吹得人心浮气躁,植物在热浪中摇摆荡漾,献出最鲜艳的专属夏天的颜色。
“不可以挑食,一天基本的蛋白质不能少。”徐乘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掂着一块湿哒哒的灰色抹布,俯身擦拭眼前的那张小方桌。
边沛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哀怨:“我没有挑食,我不挑食。”
挑食。
是徐乘烽为边沛寻找的理由,也是为自己找的借口。
可是边沛既不要理由,也不要借口,这让徐乘烽在无奈中品尝出一丝带着苦蕴的甜。
其实,边沛想要的很少。他只想要徐乘烽能够感受到他的好,因为他同样也感受到了徐乘烽对他的好。
善意与喜欢是相互的,他希望徐乘烽永远不要产生“边沛会讨厌他”的想法。
不要在感情上,无视边沛的用心,误会边沛的真实。
“哥哥,”边沛低头瞪着自己绞起来的十指,用力过度,指头都已经泛白,他猛地抬起头,眼圈周围渡上一层重重的红,倔犟顽固:“你真的觉得我是因为挑食吗?”
徐乘烽失败了。
“不是。”他这样说,语气温柔,犹如一双温厚的手细心呵护、安抚处于动荡、炸毛的边沛。
我想对你好,又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好。
“你也还是个孩子。”想到这,边沛充满底气,咄咄逼人,“一天的蛋白质补充到位了吗?人生重要的不仅仅是蛋白质,还有心脏,你不能让他超负荷运转的,知道吗?”
徐乘烽安静地看着他鲜活的表情,知道他现在没事了。
“你又不是大人,不用这么累的。”
徐乘烽对他充满幼稚与单纯的问题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低声朗朗地笑起来。
“好,我答应你。”
“嗯嗯。”虽然嘴上这么答应着,但是边沛不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