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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跟我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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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程熙泽依旧认为突发奇想比好奇多一点,江杬是那种好奇归好奇,真要他去弄清楚就会退缩的人。如果是突发奇想,那么就会莫名生出一股勇气,不管不顾地闷头冲,也不管后续如何。
只是他不清楚江杬为什么会突发奇想,那股勇气又是从何而来。能让胆小慎微的人破格,想必事情缘由会有趣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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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杬察觉到程熙泽还在看他,不太自在,其实说到底根本没什么,男生之间分享“好东西”太正常了,事后一起回味也别有滋味,但是问他“有多好奇”,一时间真答不上来。
他脑海里快速掠过一连串画面,惊奇的是,不是视频里身材丰腴的美女,也不是荷尔蒙爆发的缠绵,出场最频繁的竟然是一位俊雅疏离的男人,而最终画面定格在一间老屋,不苟言笑的男生背起瘦小的男孩,沉默地站在屋前,遥远、长久地凝望一条土路。
江杬忽然感到惶恐,没来由的,他不知道这时候想起他哥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以他现在的脑子根本处理不好,这种惶恐转瞬即逝,那些画面一吹就荡漾开去。一滴细线落在江杬额头,他一个激灵,急急地对程熙泽说:“是不是下雨了?”
脸上传来轻飘飘的触感,有点痒,“是下雨了。”
“那我们快点吧,雨下大了就不好了。”江杬拧紧车把,稍微提速。
程熙泽不快不慢地缀在他后面半米远,没什么反应,语气平淡,“我家离得挺远,估计赶不上。”
江杬明显减了速度,再次与程熙泽齐平,“我车篮里有雨衣,你要不将就穿一下?还有五分钟我就到家了。”
“可我不想冒雨,之前从来没遇过这种事。”程熙泽道。
江杬心想程熙泽之前都是专车接送,哪里体会过冒雨上下学和打在脸上生疼的雨滴,即便密雨淅沥,他身上也是清爽干净、一尘不染的。
昂贵的车顶会为他遮风挡雨,恶劣天气不会磨损他的矜贵,狼狈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对于程熙泽的遭遇,江杬有点惋惜,他虽然不喜欢有钱人,不过这种不喜欢仅仅是划清界限、互不干扰,而非厌恶嫉妒,盼人下水。
他向来讨厌失落这种情绪,更看不得别人的失落。他自己淋雨倒是没什么,浑身湿透也无所谓,可他打心底见不得程熙泽淋雨,他就是觉得人家是湖中戏水的白天鹅,本该有人照顾有人关怀,不能受一丁点委屈。
正想着要不今晚让程熙泽跟他回家将就一下,兜里手机响了,他在路边停下,接通电话,江枼的声音传来,“这几天我要出差,工作上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锅里还有汤,记得喝完,别让妈妈吸烟。”
每次他哥出远门都要叮嘱一大堆东西,江杬统统推至脑后,他只关心江枼又要离开,“哥,你怎么又要走啊,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你到家了?”
“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今晚怎么这么迟?”江枼声音如往常一样清清冷冷,江远却感觉他有点不高兴。
平时这个点都洗漱好上,床了,今天是个意外,江杬本来想实话实说自己和同学在一起,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不想告诉他哥,扯谎道:“今晚作业没写好,在班里拖了一会儿。先不聊了,雨要下大了。”
挂了电话,江杬扭头发现程熙泽在一旁看他,就静静地等着,一言不发,那模样竟然有些乖巧。
天上细雨微微,飘在程熙泽身上,细碎的雨珠滴在眼睫、鼻尖、发丝,整个人像从朦胧烟雨里走出来的。
江杬看得胸口热浪滚滚,或许是拯救感爆棚,又或许是捕捉到了微乎其微的示弱,他心里悬着一团火,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怎么着,他都要带程熙泽回家。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回家的。”江杬本来想树立伟岸形象,强势一点直接用命令口吻,没成想话一出口就变得软塌塌。
“我怎么会介意。”程熙泽弯起眼角,眼里溢出一点感激。
江杬看不得这种眼神,错开视线,没话找话说:“我哥哥最近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是你不想回家,晚上可以到我家住。”
程熙泽有一瞬间非常惊讶,随即而来的是他根本形容不了的酸麻,就好像心底有一颗种子一突一突的,即将拱开板结的土壤。
“真的可以?”
“可以啊。”江杬郑重地点头,然后想到什么,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妈妈不会嫌烦的,她脾气、脾气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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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杬家在淮景巷巷尾,几间平房围着一个小院子,呈“回”字型,一道红漆铁门高高竖立,门旁栽着两棵形状奇特的植物,推开红门就是房间,院里全景一点不落地闯入眼帘,教人忘记不了。
程熙泽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路灯细细观察一番,右手边的户外厕所前有一块凸起,上面盖着状似铁板的遮挡物。水池也在外面,水龙头上还挂着塑料膜的残片,估计是为了防漏水。
程熙泽收回视线,他并不嫌弃这种比起豪宅稍显落魄的地方,反而觉得轻松自在。他站在宽宽的屋檐下,不知道把车停在哪,单手扶住车身,看向身旁的江杬。
江杬直接把车骑进院子里,从棚子里扯出一块长长的绿色塑料布,动作娴熟地盖在车上,又从墙根捡了几块石头压在车头和车尾,全程不到两分钟,然后拍掉手上的尘土对程熙泽说:“你把自行车推进来吧。”
程熙泽闻言照做,江杬走到最里边的房前,轻轻一推,木门就打开了。他眯眼一瞧,房间里只有木床,没有铺盖,上面堆了点杂物,他心下了然,这间房和仓库差不多。
将车架好,程熙泽问:“你为什么不把车推进来?还有空间。”
“放外面就好,淋不到雨的。”
江杬把程熙泽拉到另一个门前,掏出钥匙开锁,“这是我和我哥哥住的地方,我妈妈住在隔壁,她还没回来。”
程熙泽心里陡然一松,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他摇摇头,觉得莫名其妙。
“进来啊,傻站着做什么。”江杬笑道,也不考虑那么多了,轻快熟稔地拉住程熙泽手腕,将人带进来,“你以前没去过同学家吗?这样拘礼。”
程熙泽垂眸定定地看向江杬,手腕已经被松开,他圈住转了转,说:“没去过,只来过你这里。”
江杬一怔,心想程熙泽居然是个不喜社交的冷淡性子,距离感这么强烈,平时真看不出来,不过他也有点开心,程熙泽把他当真朋友了,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于是更加热切地凑在程熙泽身边,一双眼笑盈盈地望他,似乎要把面前这位帅小伙深深地刻在脑子里,看了一会儿,江杬想到什么,撇开程熙泽,欢欢快快地溜达出去,捧来一只大海碗。
碗里盛着熬得醇香的鸡汤,江杬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将杂七杂八的试卷课本摞在一起,推到一边,从角落抽来两个小凳,让程熙泽坐下,然后拿了两个小碗和汤勺。
舀好汤,热乎乎地递到程熙泽手心,“这是我哥哥熬的,每天上完晚自习都很饿,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空着的手满了,温度从手掌蔓延开去,程熙泽看着浮在油亮鸡汤上的几颗枸杞,搅了搅,打散微微凝聚的油花,舀起一勺喝掉,味道的确不错。
张姨也会在每晚准备饭菜,精心挑选食材做好满满一大桌子菜,丰盛程度不亚于摆席,起初程熙泽也有些吃惊,向张姨提了一嘴,表示不用这么隆重。他草草吃了两口,余光看见程铎拽着林以贤在餐桌边坐下,嘴里的菜顿时就没味了,撂了筷子回房,之后晚上再也不吃。
这种习惯保持了近三年,本来觉得无所谓,今晚被江杬一勾,沉寂的味蕾似乎有活跃的迹象,他喝了一口、两口,就在快见底时,江杬说:“等一下!”
于是碗里多了个鸡腿,皮炖得软烂,肉香扑鼻。江杬收回手,“呀”了一声,“你别嫌弃啊,我用的自己筷子,不过我还没吃,嘴没碰到。”
“我没有洁癖。”不过程熙泽没有直接吃,而是准备把海碗里另一个鸡腿夹出来。
江杬缩手,把碗往怀里拢,“我最不喜欢吃腿,柴柴的,这个留给我妈妈,她回来饿。”然后又担心什么似的,催促道,“你快吃吧,尝尝我哥哥手艺,点评一下,要不然他每次都说我点评不用心。”
在江杬殷切的注意下,程熙泽把鸡腿吃了,他忽然想起那两包烟,也是这样被不容拒绝地塞进口袋里。
现在那两包烟安静地躺在床头柜,程熙泽特别想抽一根,即使他很少抽烟。
吃完了,江杬一手拿一只碗要去洗,程熙泽没拦住,只能跟在他后面看他搓碗,江杬动作麻利,事情做了一半叫程熙泽先去洗澡,这样两人错开时间,不用等。
怕程熙泽不知道浴室在哪儿,他抖落手上水珠,要去给程熙泽放水调水温,这一次,程熙泽终于在半路成功截胡兴冲冲的江杬,一向淡定自若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裂了,“真不用了,我的自理能力暂时还没破产。”
江杬只好“哦”了声,挺遗憾的,他还想着帮程熙泽搓背呢,把人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塞进被子里,香喷喷,虽然程熙泽平时就挺香的。
想到这里,江杬思绪就飘走了,手中动作越来越慢,他周围的人身上味道都不难闻,程熙泽身上有一股不知名的淡香,很是安静舒心,让人忍不住靠近,去细细地嗅。就连卫子帆身上也有股清爽的味道,一点不恼人。
江杬歪头把鼻子埋进肩膀,什么都没闻到,有些懊恼,三两下搓完碗,甩干净水丢进橱柜。
一滴水,两滴水……顺着躯体往下淌,程熙泽觉得有点不妙,不,是非常不妙,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就是贸然住进别人家,衣服一件没带。他手拿浴巾,看着脏衣篓最上面的黑色内裤,身上的水珠都快风干了,还僵在原地迟迟不动。
怎么办,他想,今晚该怎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