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就这样睡 ...
-
江杬拍拍打打将床铺收拾整齐,抱着换洗衣物坐在矮凳上,等了好一会儿,程熙泽还没出来。身上再脏这时候也应该洗好了,他陡然不安起来,难道程熙泽想不开要用淋浴软管勒死自己?是呀,家庭遭遇那种变故,能有几个人承受的了。
想也不想把睡衣甩到一边,江杬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冲到浴室门口,咚咚敲门,太过急切没控制好力道,指节碰红了一块,又疼又麻。
“程熙泽!程熙泽——你没事吧!”江杬掌心拍在门上,脸颊紧紧贴过去,冰得他一激灵,管不了那么多,如果里面再不吭声,他就把门踹开。
门从里侧牢牢栓住,程熙泽不放心似的一手抵住门,一手胡乱地把校服往身上套,依他往常的性子,其实能够维持镇定,但是在江杬焦急的呼喊和索命一般的敲门声中,他像是头一次碰见无措糟糕的事,脑袋一空,只来得及披上外套。
就在江杬准备蓄力踹门时,门被拉开一条缝,微露出半张脸。程熙泽面色不善,湿漉漉的头发还没打理,有几撮十分不听话地翘着,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没入颈间。
江杬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蠢,连忙立正站好,双手背在身后,视线乱飘不敢看人。
程熙泽没说话,两人之间静默的有些可怕,江杬极不自在地道:“你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啊,我还以为你有事呢。”
“……确实有点事。”程熙泽缓缓道。
“啊?”江杬抬头看去,先前由于夜色正浓外加对方只露了一半脸,没看清具体情形,现在他才发现程熙泽有点不对劲。
先不说躲闪的眼神不该出现在程熙泽脸上,再者为什么洗完澡披校服外套,内里、内里还是真空的!
江杬睁大眼睛,话不过脑,失声道:“你衣服没带!”
程熙泽清了声嗓子,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外套往上拉了拉。
江杬左右张望一番,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都怪我没考虑周到,不应该着急带你回家的,我想想办法,脏衣服肯定不能穿了——你要不穿我的吧,挤一挤应该可以。”
说完,不待程熙泽回应,江杬风一般跑回去将衣柜扫荡一圈,挑了几件宽松的,拿到内裤时顿住了,想了想,拆了一条他哥哥给他新买的高质量纯棉内裤,拆完了,捏在手心踌躇片刻,咬咬牙忍痛割爱,程熙泽是他朋友,有什么舍不得的。
江杬囫囵将衣服塞人手里,在程熙泽动作之前贴心地关上门,过了几分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悄声问:“怎么样?还合适吧。”
程熙泽的声音透过门缝,有些闷,“……有点挤。”
江杬没想那么多,以为短袖小了,“我给你的已经是最大的了,你将就一下好不好,明天我去重新买。”
其实家里有更大的尺寸,江枼的衣服程熙泽穿应该正好。江枼身量很高,脱下衣服就是块垒分明的肌肉,以前江杬拾江枼旧衣服穿,穿上去能拖到大腿,宽松得可以再塞下一个人。
但是江杬私心不想让别人碰他哥哥的东西,于是只能恶劣地欺骗,他对不起程熙泽,态度更加软和,企图用这种方式减轻自我谴责,“那我现在去买?小了穿着确实不舒服。”
程熙泽往外拽了拽布料边缘,极轻地倒吸一口凉气,“不用了,太麻烦。”
江杬略表歉意,反复强调明天一定会买好。一阵风吹过,突然感觉冷,他摸了把脸,才发现雨水已经把他肩头打湿,先前一直急切地跑跑溜溜,竟没什么感觉。
他把湿掉的发丝撸上去,抹干脸上的雨水,先带程熙泽去整理好的另一间房,然后才去洗澡,洗完刚出来,江絜玉正好到家。
女人喝了点酒,面色坨红,好在脑子还算清醒。这时,程熙泽也推开门,恰好与江絜玉碰面。
两人似乎都惊了一下,“你是?”
程熙泽先反应过来,微笑道:“阿姨您好,我是程熙泽,江杬的同班同学,今晚因为雨下大了不方便回家,所以才来叨扰,给你添麻烦了。”
话还没说完,江絜玉眼睛就亮起来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脸赞叹,“长得真好——不麻烦不麻烦!下次有什么不方便还来这里住,阿姨欢迎你,我不打扰你们休息,明天还有课,快睡吧。”
江絜玉见江杬捧着个盆撑着个伞,一脸懵样,头一次觉得自己小儿子被比下去,她撇撇嘴,说:“站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别让人家等。”
“可是我要回自己房间啊……”
“同学来了就住一起,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快过来!”江絜玉招手,叫小狗似的把儿子叫来,接过盆,把人往程熙泽身边推,“哎呀,你妈以前年轻时候天天和小姐妹睡一张床,那才有意思。”
江杬一脸茫然地被推进房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妈关上门。“砰”一声响,他陡然回过神,讪讪地看向程熙泽,磕巴道:“我妈妈她比较、比较热情,有时候让人招架不住。”
“挺好的。”程熙泽说。
江杬注意到程熙泽手中的玻璃杯,有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流。
“给我吧,我帮你倒。”江杬伸手去接,没想到程熙泽避了一下。
“水在哪里?我自己来。”
“厨房的水瓶有刚烧好的热水。”江杬还想帮他,程熙泽已经推门走了。
不多时,程熙泽握着玻璃杯回来,水温有点高,把他几根指节熏红了,江杬视线在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浅浅停留一瞬,就看到杯中浅褐色的液体。
他担心道: “你生病了?”
“是担心你会生病。”程熙泽把玻璃杯递给他,“我看到桌上有几包板蓝根,没过期,你今晚淋雨,最好预防一下。”
江杬乖乖地接过,几口喝完,板蓝根甜丝丝的,一杯下肚,整个人暖和起来。喝得太快,热水就如火烹油煎一样,烫得心脏蜷曲起来。
再看程熙泽一身略显紧绷的衣服,以及微湿的耷在额头的发丝,垂眸时更显纤长的睫毛,一点慵懒和随性,细腻与温和,去掉掩饰流露出来,他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真好。”他发自内心说了和江絜玉一样的话,不过去了两个字。
“是么。”程熙泽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最起码在江杬看来有些平淡过头了,或许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赞美了吧,“真好”两个字实在是太浅显乏味了。
江杬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他嘴巴笨得很,想把人夸得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到最后也只能蹦出几个字。他干脆挪到门边去洗杯子,半路又被程熙泽截胡。
看着程熙泽利落地阖上门,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屋里没板凳,他坐到床沿,占了小小一块位子,等人回来。
他忽然想到今晚要和程熙泽一起睡觉,他倒是没什么,就怕程熙泽有意见,想到这里顿时坐立不安起来,站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拧指头,心想他妈妈也真是的,一点不顾及人家想法,要是程熙泽晚上睡觉不喜欢身边有人,又因为脾气好什么都不说,独自默默承受,那真是太对不起人了。
程熙泽洗了半天玻璃杯,里里外外冲了三四遍,实在不能拖了才回来,他面色如常地推门进屋,看见江杬局促地站在床边。
江杬还在纠结,并没有发现程熙泽这一趟去了好久,见他进来,犹豫再三还是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了想,我还是回自己房间比较好,我妈妈她考虑不周全,可能有的地方冒犯你了。”
“为什么这样想,我才是冒犯你们的人。”程熙泽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身侧位置。
江杬愣了两秒,见程熙泽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眼神柔和,才恍然明白这是邀约,自己根本没有让他不适,顿时丢了心里包袱,乐呵着坐过去。
刚坐下,就听程熙泽道:“你妈妈说的没错,我们都要听她的话对不对?”
江杬仅仅迟疑一瞬,脸上笑意还没收,就点了点头,他心想的确如此,朋友相处的时光本就短暂,秉烛夜谈更是珍贵。
“很好。”程熙泽轻声道。
“什么?”江杬没听清,本能地凑近一点,程熙泽微微仰头拉开两寸距离,说,“你睡里面。”
“哦哦,好。”江杬爬到里侧乖乖躺下,扯过被角盖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感受到手边床垫陷下几分,另一个人的温度不由分说地烘过来,没忍住偏头去看程熙泽。
程熙泽睡姿板正,正对着天花板,双手压在被子上,江杬不由自主地捏着自己这边的被子,扯出一个小角攥在手里。
床上只有一条薄被,连多余的毯子都没有,但谁都没有异议,将被子横过来一起盖,两人四条胳膊腿全露在外面。
江杬一开始以为程熙泽怎么着都会不情愿,毕竟这场景特别像夏天热的慌,几个人睡在大通铺上将就一个摇头电风扇,床上一件多余的遮盖物都不能有。这场景有趣好玩接地气,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程熙泽独惯了,没想到他一点不排斥。
思及此,江杬的内心被轻轻触动一瞬,小时候除了哥哥和妈妈,他没体会过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每每看见电视机里兄弟姐妹好朋友躺在一窝嬉笑打闹,他都觉得非常有意思,也隐隐期盼。然而他哥哥性格沉稳,根本不会陪他耍疯,更别提江絜玉了,每天忙着吆五喝六打麻将根本找不见人影。
之前的夏天,都只有江杬一人坐在床榻上守着电视机和电风扇,而现在大不一样了,旁边有程熙泽,虽然对方睡下后一句话不说,可江杬还是发自内心的雀跃。
来自家人以外的陪伴,来自好朋友的陪伴。
他细细描摹程熙泽的侧颜,真心觉得程熙泽好,比旁人好上许多许多倍。
程熙泽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其实想动弹,只是衣服贴在身上一动就皱在一起,露腰露肉的,十分不雅,再者身下那处被紧紧束缚,不动还好,能够维持相对舒服的程度,一动就要持续调整,恼人的很。
江杬半点没发觉,觉得程熙泽出乎意料的乖,他没忍心打搅,闭上眼美滋滋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