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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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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开会,教室里乱成一团。
方梓宁周诺仪换了座,周诺仪此时正放松的趴在桌子上,肩膀的起伏很轻,似乎已经睡熟了。
大概小半节课过去,许驿晟写了两道大题才意识到周诺仪似乎并没有睡着。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往旁边扫了一眼。
果然在看他。
许驿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习题。但那些字母和数字忽然变得模糊,注意力无法再集中。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笔。
许驿晟用笔写下最后一个公式,顺便用笔勾画了下道题的题干,随后“啪”一声合上书。
他学着周诺仪,用同样的姿势趴下。
手臂交叠在桌面,侧过脸,面向周诺仪的方向。
周诺仪吓了一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和许驿晟对上视线。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这是第1次这么近看对方的眼睛。
周诺仪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了回来,重新落回许驿晟的眼睛里。
许驿晟的眼睛是偏窄的,内双,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疏离。但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像沉淀的墨,又像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却似乎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周诺仪恍惚地想,如果许驿晟是那种很会“钓”人的人的话,光靠这双眼睛,自己大概也会很早很早,就心甘情愿地沉溺进去。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并没有刻意的引诱。反而很……认真。他在认真地回视着自己,目光相接,没有丝毫闪避。
光这么看着就让人……呼吸不畅。
周诺仪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热,心跳也失了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眼神对视,和接吻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出来,吓了周诺仪一跳,脸颊的温度瞬间烧得更旺。
“写题吧……”许驿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看我了。”
8:30下第1节晚自习,周诺仪难得没有拉着许驿晟去超市。
兜中手机震动的一声,许驿晟揉了揉睡到有些惺忪的眼睛,戴上眼镜。
刚刚。
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外地的。
这年头没什么人发消息会用系统那个“短信”了,许驿晟第一反应就是骚扰短信,扫到下一行时才僵住。
“哥,爷爷的医药费拖了好久了,你能不能联系一下爸?”
许驿晟猛地站起身,走出走廊给那串号码打过去。
电话打了三通终于被接起。
“阳阳?”
“哥……”听筒那边传来少年尚未完全度过变声期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稚嫩和不安,“姑姑也来了,给爸爸打了整整三天电话,一个都没接……”
“几个号码都试过了?”许驿晟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走廊虽然暂时无人,却并非隐蔽的谈话之所。
“嗯,都试了。”许忆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委屈和愤懑,“姑姑自己都欠了好多债没还清,可他总不能一点儿都不管吧?爷爷还躺在医院里……当初,也是他说走就走……”
“我知道了。”许驿晟打断弟弟后面可能更情绪化的话,语气尽量维持平稳,“先这样,我晚点再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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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风更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很久没抽过烟了。
许驿晟掏出兜里的烟盒,抖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低低咳了几声,随即是更深的沉默。
他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几乎要从通讯录里消失的号码。铃声空洞地响了很久,就在许驿晟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那边通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背景音是嘈杂的碰杯和说笑。
“是我。”许驿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不太自然的笑:“小晟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钱不够用了?”
“爷爷的医药费,拖了很久了。”许驿晟单刀直入。
许兴业的声音立刻变得含糊起来:“哦……那个啊,最近生意上资金有点周转不开,你知道的……等我过阵子……”
“姑姑给你打了三天电话。”许驿晟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阳阳说,一个都没接。”
“啧,小孩子懂什么!”许兴业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被戳破的恼羞,“你姑姑那人,开口闭口就是钱,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边也难……”
“难到连接个电话听一听的时间都没有?”许驿晟捏着烟的手指收紧,烟灰簌簌落下,“爷爷还在医院躺着。”
“我知道!我知道!”许兴业烦躁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应酬,回头再说。你先好好上学,别操心这些……”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
许驿晟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许久没动。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一点红光彻底熄灭,就像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指望。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混杂着愤怒、无力、还有深切悲哀的情绪。没用。喉咙里堵得发慌。
走下楼时,脚步有些沉。刚拐进走廊,就看到教室后门处,周诺仪拎着个塑料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似乎是在找他。
看到许驿晟从楼梯间方向过来,周诺仪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你去哪儿了?我买了两盒牛奶,还热的……”他话音未落,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诺仪二话没说,拉过他的手,鼻尖凑近闻了闻。
呼吸拂过手指,温热,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搞得他刚才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腹有点痒,还有点麻。
许驿晟条件反射地抽回手,拇指不自觉地抵住刚才被嗅过的地方,仿佛想抹掉那瞬间的触感。
“你抽烟了?”周诺仪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许驿晟没回应,但也没回避,视线就这么直直对上他。
走廊灯光不算明亮,周诺仪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地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许驿晟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遁形。
最后是周诺仪先别开头,像是有点扛不住这沉默的对峙,再次重复道,声音轻了些,但更坚持:“你抽烟了?”
“……嗯。”许驿晟将手收回卫衣宽大的衣兜,指尖蜷缩起来,“心情不太好。”
周诺仪一下子紧张起来,下意识就要踮脚凑得更近,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端倪。“你怎么了?”他追问,眉头拧得更紧。
“啧,跟你没关系。”许驿晟抬手,按着他的头顶,用了点力将他按回正常站姿,也隔开了过于靠近的距离。
“你怎么了?”周诺仪不放心,但许驿晟偏不让他继续问,他只好干巴巴地仰视着对方,眼神固执。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许驿晟低声说,语气有点复杂。他原本按在周诺仪头顶的手没拿开,反而顺势下滑,手指浅浅地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很轻地揉了揉。
周诺仪的发丝很软,摸起来很顺,带着洗发水淡淡的、干净的香味。这个动作有些突然,也有些亲昵,周诺仪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尖开始泛红,但没有躲开。
真的像在撸猫……许驿晟脑中划过这个念头,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投来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许驿晟看着周诺仪那双写满担忧和等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在意。
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些沉重的东西,说出来,并不会压垮什么,反而……可能会轻松一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也似乎卸下了一点防备。
“周诺仪。”许驿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静默: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