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音乐会 ...
-
周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江泽遇站在衣柜前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穿那套略显拘谨的礼服式校服外套，而是选择了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搭深灰色针织开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既不过分正式，也足够得体。出门前，他还特意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车子准时停在单元楼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莫君泽已经在车里。不同于平日的校服或居家服，莫君泽今天穿了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一颗，外面是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少了些校园里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沉静的贵气。他似乎也仔细打理过，黑发比平时更服帖一些，侧脸轮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等很久了吗？”江泽遇问，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稳。
“刚到。”莫君泽转过脸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音乐厅。路程不算短，两人之间话不多，但气氛并不尴尬。莫君泽简单介绍了今晚演奏的乐团和主要曲目，提到其中一首德沃夏克的弦乐四重奏时，眼底有淡淡的光。“他们处理慢板乐章的方式很特别。”他说。
江泽遇认真听着，虽然他不太能完全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但莫君泽语气里那点难得的、近乎欣赏的意味，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演出也充满了期待。更重要的是，这是莫君泽主动向他敞开的世界的一角。
音乐厅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穹顶高阔，灯光是温暖的琥珀色。检票入场后，他们被带到二层的包间，虽然离舞台有一段距离，但视角很好，位于中间偏左的区域。这个视角去看舞台十分有意思，演奏家不再高高在上。
周围观众陆续入座，多是衣着得体、低声交谈的成年人，也有少数像他们一样穿着校服或休闲服装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而期待的氛围。
灯光暗下，仅剩舞台上的照明。四位演奏家持琴上台，鞠躬，落座。没有过多的言语，随着第一小提琴手一个轻微的示意，音乐如流水般漫溢开来。
起初，江泽遇还有些拘谨，正襟危坐，试图跟上旋律的起伏和乐器间的对话。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努力理解”的状态。音乐本身具有超越语言的力量。时而如絮语般轻柔缠绵，时而如波涛般激越澎湃，四把弦乐器交织出复杂而和谐的情感网络。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沉浸其中。
他悄悄侧过脸，看向身边的莫君泽。舞台的光晕模糊地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莫君泽的眼睛望着舞台，但眼神并非纯粹的欣赏，更像是一种沉浸式的、近乎剖析的聆听。他的手指有时会随着音乐的节奏，在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动一下，仿佛在无形的琴弦上按捺。这一刻，江泽遇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音乐对莫君泽而言，或许不止是技艺或修养，更是他内在情感一种极为私密而重要的表达渠道。
中场休息时，灯光重新亮起。周围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和起身活动的窸窣声。
“感觉怎么样？”莫君泽问，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很好听，”江泽遇诚实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情绪很丰富。”他顿了顿，看向莫君泽，“你很喜欢那个大提琴在空隙中迸发的瞬间对吗？”
莫君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柔和。“你听出来了？”
“看你听那一段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江泽遇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似乎太过亲密和细致。
莫君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在暖黄的休息灯光下，他眼底那层惯常的薄冰仿佛融化殆尽，露出底下深邃而真实的温度。
“你在看着我。”莫君泽陈述，表情柔和。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江泽遇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莫君泽顿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拿起手边节目单，指着一段说明，开始用更浅显的语言解释刚才那个乐章的精妙之处。江泽遇凑近了些，认真听着，鼻尖萦绕着莫君泽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音乐厅里淡淡的木料和旧纸张味道。
下半场的演出同样精彩。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掌声雷动。演奏家们多次谢幕，灯光大亮，观众们意犹未尽地开始退场。
走出音乐厅，春夜的凉风拂面，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璀璨的城市灯火取代了舞台的华光，有种从梦境回到人间的恍惚感。
“饿了吗？”莫君泽问。音乐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已近晚上九点。
“有点。”江泽遇来之前只是简单地吃了一些东西。
“附近有家店，粥做的可以。”莫君泽说，语气自然得像早已安排好的行程。
那是一家隐匿在梧桐树后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内部装潢雅致。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他们被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卡座。
等待上菜的间隙，氛围格外宁静。经过刚才音乐的洗礼，似乎连沉默都变得醇厚起来。江泽遇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和偶尔驶过的车灯，忽然感叹了一声，“原来阿泽你的生活这么有格调。”
莫君泽正用热毛巾擦拭手指，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会觉得没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江泽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是让你带我体验不同的事情，下一次我来带你做别的事情。”
“好，那我等你安排。”莫君泽点头，此时粥和小菜正好上桌。
热腾腾的粥鲜美暖胃，小菜精致爽口。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关于刚才的曲子，或者学校里某道难解的数学题。话题琐碎平常，却格外放松自在。
结账离开时，夜已深。车子驶向江泽遇家的方向。或许是因为音乐会的余韵，或许是因为这顿舒适的夜宵，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江泽遇感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松弛。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朦胧中，感觉到车子似乎停了下来。他勉强睁眼，发现已经快到自家小区门口。
“到了。”莫君泽的声音很近。
“嗯……”江泽遇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还有些迷糊。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他彻底清醒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回过头。
莫君泽没有松开手，只是看着他。车内的顶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将他俊美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交织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却仿佛涌动着比刚才音乐更复杂的情绪，深沉、专注，还有一丝……近乎紧张的认真。
“阿遇。”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得几乎有了质感。
“嗯？”江泽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颤。
莫君泽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细微，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直抵心尖。
“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让这个瞬间延长，“我很高兴。”
江泽遇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手腕处被触碰的皮肤烫得惊人。他看着莫君泽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暗色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我也很高兴。”他听见自己说，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莫君泽的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个极浅的弧度。他手指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江泽遇的手腕，然后缓缓松开。“早点休息。”
“……你也是。”江泽遇拉开车门，夜风涌入，吹散了车内令人心悸的暖意。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他走进小区大门，才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江泽遇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的触感和力道。
阿泽是不是想说些什么？江泽遇有些后知后觉。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又抬头看了看缀着疏星的夜空。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充满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和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