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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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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带着初夏的慵懒,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栅栏。
黎予安估量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少年抽条得太快,上次还只到他肩膀,现在几乎平视。
他转身,拉来一个矮凳,放在窗边光最好的地方,木头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吱呀"。
"坐。"
方逸顺从地坐下,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只是他的身形已经初具成年人的轮廓,缩在这只矮凳上,显得有点委屈,又有点滑稽的乖。
黎予安看着这个画面,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他拉过窗边的单人沙发,没有坐进凹陷的坐垫,而是坐在扶手上,俯身,弯腰
——高度正好,光线正好,
眼前人乖乖端坐着,发梢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窗外,五月的阳光打进来,带着临近夏天的温度,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成金粉。
木香、薄荷香、还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絮气,混在一起,像某个被密封保存的、儿时的午后。
黎予安拿过窗台上的理发剪,试探着开合两下。
"咔嚓——咔嚓——"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脆。
底下的脑袋被吓得一颤,像被惊动的幼兽,又很快稳住,肩膀的线条绷成一道倔强的直线。
"怕?"
"……不怕。"
方逸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在进行某种自我说服,"只是没准备好。"
黎予安没追问,只是把剪刀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按在方逸的后脑上。
"低一点。"
方逸依言低头,带着一种近乎顺从的信任。
黎予安的手指穿过那片湿润的黑发,从发际线开始,把那些过长的发尾像修剪枝桠一样除去。
一缕缕发丝像黑色的蝶,纷纷扬扬地落在藏青色的围裙上,有的顺着布料的褶皱滑落,有的飘到黎予安的膝头。
他没急着拍掉,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活计。
剪刀比想象中顺手,锈斑没有影响刃口的锋利,只是咬合时带着一点涩涩的阻力,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恰恰好的温柔。
他用食指和中指捻起后颈处的发尾,斜着剪,一层一层,从短到长。
后颈的皮肤被凉意暂熄了温度,却在他的指腹离开时,又慢慢回温。
剪到耳侧时,少年的耳尖颤了一下。
黎予安用指尖挑出夹在耳廓边的碎发,轻轻提拉,剪刀贴着皮肤上方一厘米处"咔嚓"一声。
“唔……”
方逸低低地哼了一声,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热度从软骨蔓延到整个耳尖,像株被阳光突然晒透的敏感植物。
黎予安内心好笑,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带着安抚的、近乎哄骗的力道。
"很痒吗?"
"……有点。"
"忍一下。"
方逸没再出声,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与自己身体的谈判。
后颈和两侧剪完,黎予安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阳光已经移到他的手背,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梦似幻。
他看着方逸的姿态——
背脊挺得太直,肩膀绷得太紧,像某种正在勉强维持的、随时会塌陷的防御。
"不舒服?"
"……没有。"
黎予安看了眼剪刀,又看了眼少年还滴着水的刘海。
他放下剪刀,从窗台拿过那只粉蓝色的兔子发夹。
"往后靠。"
方逸愣了一下,没动。
黎予安把敞开的腿微微合拢,左手伸出去,掌心贴在方逸的额头上,带着一点刚握过剪刀的、略低于体温的凉意。
"靠过来。"
他说,声音比阳光还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意味。
方逸的身体瞬间紧绷,像某种被触发的、条件反射的戒备。
但那只手的主人是他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不会伤害他的力度。
他刻意地、一寸一寸地让自己放松下来,放弃抵抗额头上的力度与身体的重力,任由自己向后倾倒。
后脑触到柔软的布料,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棉絮的温度。
方逸一愣,眼睛还睁着,黑眸里晃着从上方漏下来的、被百叶帘切碎的光斑。
"闭眼。"
黎予安说,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像某种被包裹的、安全的指令。
方逸闭眼。
湿发洇开一片凉意,把对方的裤子晕出深色的水痕,还在慢慢往外扩散。
黎予安恍若未觉,只是动作轻柔地把那颗脑袋平放在腿上,像安置某种过于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俯身。
距离骤然拉近。
方逸的头顶抵着黎予安的小腹,能感受到布料下呼吸的起伏,能感受到对方俯身时、腰线弯出的弧度。
那个黑暗中的暖色剪影逐渐笼罩下来,像某种正在降临的、过于温柔的日食。
黎予安把一部分刘海别上兔子发夹,粉蓝色衬着少年还泛着水汽的黑发,像某种意外的、不合时宜的可爱。
他开始剪另一部分。
一手撩,一手剪,俯身的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更近。
方逸能从下方仰视那个剪影,隔着眼皮,隔着阳光,模糊又清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刻意地放松。
阳光把尘埃照成金粉,落在黎予安的手背上,落在方逸还闭着的眼睑上,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空气里。
黎予安看着腿上的人——
紧闭的眼睛,颤抖的睫毛,别着可爱发夹的半边刘海,还有那双平放在腿上、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的手。
明明耳朵都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仍乖乖躺着,任人摆弄。
像一个在装睡的、等待王子亲吻的睡美人。
他被自己心里的想法一晃,迅速移开视线,看回手里的发丝。
剪刀重新握稳,他开始认真地修剪刘海,又带着对刚才莫名想法的掩饰,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更小心翼翼。
剪刀"咔嚓""咔嚓",像某种被刻意放慢的、心跳的频率。
方逸闭着眼睛,用慌张掩饰狼狈,用黑暗逃避清晰。
睫毛在黑暗中不住颤动,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到近乎疼痛:
剪刀被拿起的轻响,手指穿过发丝的窸窣,发梢被剪断时轻微的拉扯感,还有——
还有黎予安弯腰的姿态,腿上躺着的自己,一上一下,近在咫尺。
在午后的诊室内,在五月的阳光中,在满室浮动的金粉尘埃里。
一切正好。
气氛带着温馨,想法带着暧昧,动作带着温柔与认真。
他心里很乱,某些莫名的情绪会冒上来
——关于温度,关于距离,关于某个被推迟了太久的、终于落地的预感。
思绪在脑袋里晃了一下,又迅速闪过去,像水面的气泡,来不及抓住就破裂。
他迷茫,他不解,他焦躁。
他努力学习,如何不被温柔溺毙。
阳光还在洒,尘埃还在飘,兔子发夹还在他头顶闪着幼稚的亮光。
一切都还没结束,一切都已来不及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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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刘海无声地飘落,像一声终于落地的叹息。
黎予安放下剪刀,顺手取下那个别在方逸额前的发夹。
他俯身,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上还沾着的、被阳光照成金粉的细小碎发。
气息从唇齿间轻轻送出,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扑在少年脸颊上——
方逸的眼睫又一阵颤抖,像被受惊的蝶翼,却始终没有睁眼。
碎发被吹走,飘向光线里,像某种被赦免的、轻盈的罪证。
“好了。”
黎予安直起身,同时托住方逸的后颈,把那颗还躺在腿上的脑袋轻轻抬起来。
少年顺从地起身,腰腹却因为维持了太久的发力姿态而微微发酸——明明是躺着的人,却比坐着的人更累。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像某种刚被剃了毛的、正在适应新皮肤的动物。
黎予安绕着他转了半圈,左看右看,上瞧下瞧。
午后的阳光把少年的发丝照得根根分明,原本遮住眉眼的碎发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露出了那双平日里总是藏起来的黑眸。
清爽。
黎予安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绕到方逸背后,解开丝带——
藏青色的布料被抖开,剪落的发丝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他站起来,离开沙发,拍了拍裤腿
——那里还沾着几根没拍净的碎发,和一片正在空气里慢慢蒸干的水痕。
"等我一下。"
他说,转身走向盥洗室——
诊所里没有吹风机。
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还卷着的袖口,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从不在这里过夜,不在这里洗头,不打算让这里成为"生活"的延伸。
洗发露是临时买的,香氛是给来访者安抚用的,就连那把生锈的剪刀,也只是被压在绿萝枯叶下的、某个被遗忘的例外。
他有些苦恼地皱眉,最终只取来那条干净的白毛巾。
回到窗边时,方逸还呆坐在矮凳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刚剪过的发茬还有些硬,扎着手心,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触感。
黑眸失去了刘海的遮掩后,显得格外大,格外亮,像两口被突然揭开井盖的深井。
他的视线瞟来瞟去,落在绿萝上,落在沙漏上,落在窗台那只还在画圆的机械甲虫上
——就是不敢落在来人脸上。
"……怎么傻傻的?"
黎予安问,声音里带着笑。
他走过去,扶住那颗还在乱晃的脑袋,把毛巾捂了上去。
“别乱动。”
毛巾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木香,瞬间隔绝了视线。
方逸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种温暖而封闭的安全感里。
黎予安的手隔着毛巾,用力地按压、揉搓。
指尖的力道透过布料作用在头皮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暖意。
方逸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鼻尖几乎蹭到对方的腹部。
他挣扎着抬头,把下巴从毛巾边缘露出来,黑眸正好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里面盛着碎光,柔和,安宁,像某种被阳光晒透的、永远不会降温的水。
几缕发丝随着对方低头的动作垂下来,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略微凌乱地蓬起,像小满烤的、边缘焦脆的松饼。
他无法移开视线。
黎予安任由他盯着,手上还在不轻不重地按压,从头顶到后脑,从耳侧到颈窝,直到每一缕发丝都从湿意变成半干,可以交给夏天的风和阳光。
他把视线挪回少年的眼里。
"看什么?"
声音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软了的笑意。
方逸还愣着,黑眸里晃着些尚未命名的东西。
黎予安看着他那副出神的模样,不知为何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也许是那眼神太专注,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剪完头发后、空气里漂浮的尘埃让他想起某个遥远的、不必负责的午后。
他把毛巾往上一拉,盖回方逸脸上,隔绝了那片浅棕色的、让人心跳失序的光。
"唔——"
方逸像是突然惊醒,声音闷在毛巾里,带着一点被捉弄后茫然的抗议。
他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扒拉下来,动作有些慌乱,黑发因此翘起来几缕,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看向黎予安。
对方嘴角还弯着,眼尾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像某个刚刚完成恶作剧、正在等待反应的孩子。
他抓着毛巾,想生气。
但视线落在那张脸上,那股气就莫名消了,像被阳光晒化的、过于薄脆的糖霜。
他鬼使神差地把毛巾叠好,递回去。
嘴角还试着勾出一个相似的弧度,只是没学到家,显得有些傻气,像某个正在模仿大人表情的、笨拙的幼兽。
黎予安看着那个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等笑够了,他接过毛巾,手自然地按在少年还半湿的头顶上。
手底下的发丝柔软而顺滑,带着一点被阳光烘过的温度。
他随意揉了两下,像在摸自家听话的宠物,嘴里道:"好乖,好乖。"
声线里还残留着愉悦的余韵,像某种被意外释放的、过于柔软的证据。
方逸乖乖抬头任摸。
他还坐在矮凳上,却比站着的人更专注,像某种终于学会用姿态撒娇的动物。
他悄悄往黎予安的方向靠了靠,将脑袋更大程度地送进对方的掌心。
“好了,来照照镜子吧。”
黎予安收回手,转身去挂毛巾。
方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尚未满足的遗憾。
他跟着站起来,膝盖因为弯曲太久而发麻,扶了一下矮凳的边缘,才稳住身形。
盥洗室的门框很窄,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去,肩膀擦过肩膀,像某种被空间强迫的、过于亲密的队列。
黎予安倾身去够墙上的挂钩,胳膊向前伸,肩膀微微打开。
方逸站在他身前,视线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头发短了,碎刘海齐眉,把额头和眉骨完整地暴露出来。
眼睛大咧咧地悬在空气中,没有遮掩,没有退路,像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尚未学会台词的演员。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但那个陌生背后,站着黎予安。
他还在够挂钩,胳膊向前伸,肩膀的线条被这个动作拉成一道温和的弧。
从镜中错位的角度看——
像某个隔空的、尚未完成的拥抱。
方逸的呼吸顿了一秒。
他想,不管镜里的人变成什么样,只要黎医生觉得"好乖",那应该就是好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意外含进嘴里的糖,甜得发慌,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挂钩歪了。"
黎予安说,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被拉伸的、无奈的温柔。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毛巾终于挂好,边缘垂下来,像被成功驯服的白色瀑布。
他收回胳膊,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然后从镜中与方逸的视线对上——
只有一秒,像某种被允许的、过于短暂的确认。
"慢慢照。"
他说,声音从盥洗室的瓷砖墙壁反射回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回音,"我先收拾。"
他侧身,从方逸身侧挤过去,衣角擦过衣角,留下一点薄荷混着棉絮的气息。
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剪刀被收进抽屉的轻响,是矮凳被踢回原位的"吱呀",是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让夏天的风涌进来的、细微的气流变化。
方逸还站在镜前。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练习那个"黎医生式"的微笑
——嘴角先动,然后眼角,然后整个面部肌肉被调动起来。
第一次,太僵。
第二次,太急。
第三次,他想起对方俯身吹走碎发时、气息扑在眼睑上的温度,想起"好乖"两个字从对方齿缝里滑出来的、带着愉悦的哑度——
嘴角慢慢勾起。
这次,似乎自然了一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刘海齐眉,眼睛明亮,耳尖还残留着一点被揉过的红。
然后转身,把那个微笑收进口袋。
盥洗室的门框很窄,他侧身挤出去,像从某个过于私密的、正在消散的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