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9 ...


  •   方逸照完镜子,把那个"自然了一点"的微笑收进口袋,转身离开盥洗室。

      黎予安正在外面扫地,扫帚是竹制的,刷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被刻意放慢的、午后的节拍。

      碎发被归拢成一小撮黑色的弧线,堆在地板中央的光斑里。

      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看向墙上的电子钟——14:13,距离约定的咨询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

      "时间还早,"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意外空出来的、轻快的松弛,"今天提前开始?"

      方逸点头,黑眸里还晃着对方的倒影。

      正式开始之前,黎予安想了想,先把扫帚靠墙角,走向前台。

      柜台第二层抽屉里,小满囤着各种颜色的正方形卡纸,用来记便签、折千纸鹤、或者给绿萝盆里的芯片做伪装标签。

      他抽出两张,淡蓝与浅灰,摆在台历边——台历已经翻到五月,立夏那页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所幸折纸的手艺还在。

      他尝试着用淡蓝那张做出个盒子。

      手指的动作比记忆中慢,却还记得每一步的折痕——对角,压平,翻折,收边。

      盒子成形后,他又换浅灰那张做了个盖子,尺寸比盒身略大一圈,试扣上去,严丝合缝,正正好。

      满意了。

      他把地上那一小撮黑色碎发扫进掌心,用纸巾包着,放进盒子里。

      碎发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薄荷味,被纸巾包裹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核。

      他盖上盖子,卡紧,晃了晃——

      没有声音,没有漏出,像某种被密封的、可以被携带的记忆。

      "给。"

      他把盒子递过去,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作为你勇敢改变的纪念品。"

      方逸愣了一下,接过盒子。

      纸盒在掌心显得很小,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沉甸甸的质地。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被纸巾裹着的黑色碎发

      ——那是他的,从他头上剪下来的,被黎予安的手指穿过、揉搓、按压过的。

      他小心地把盖子合好,收进卫衣口袋,动作轻得像儿时悄悄地藏起一颗糖。

      "好了。"

      黎予安说,"开始吧。"

      方逸点了点头,挪步到沙盘前,跪坐下去,膝盖陷入地毯的绒毛,像某种正在下沉的、温柔的锚。

      沙盘还维持着上次的样子。

      对岸,"备份"歪着脖子站着,面朝这边,像某个被遗忘的、固执的守望者。

      河底,蓝色玻璃石之间,一只塑料手掌向上摊开,指节的弧度凝固在某种尚未完成的求救里。

      他伸手,把无脸小人从河底挖出来。

      沙粒从塑料身体上滑落,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某个被延迟的、终于兑现的打捞。

      他把小人放在陶瓷狗旁边,两个玩具挨得极近,狗头微微偏向小人,似在低语,似在守护。

      身后,高塔还在。

      塔顶的塑料鹰张开翅膀,阴影投在白沙上,像是正在鸣叫,又像是展翅欲飞。

      几个小玩具待在一起,还挺热闹。

      方逸看着这个画面,嘴角轻勾了一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很细,没被天气预报记载在内,像某个突然决定到访的客人。

      太阳还高挂在天空,光线因此变得碎而亮,把雨丝照成银白色的针,一根一根斜斜地扎向地面。

      诊所内的钢琴曲还在空气中流淌,和弦在原地踱步,被雨声填进空隙,不紧不慢,恰好合拍。

      方逸还跪坐在沙盘桌前,手指正将一块蓝色玻璃石推过白沙。

      他摆弄着玩具,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闲谈,语调平稳,逻辑清晰,不复初见时的磕巴。

      "……然后那个钟楼突然开口了,"

      他说,眼睛亮起来,

      "它说'旅人,你的影子太重了',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嗡嗡的,吵人得很。"

      他讲的是梦里的异世之旅,像本写好的冒险日志,正开心地翻给眼前人看。

      会说话的钟楼、倒悬的海、用月光做货币的鱼人镇……

      ——这些光怪陆离的意象从他嘴里流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恍惚的真实感。

      讲到兴头时,他会放下玩具,手在半空比划:钟楼如何倾斜,海水怎样向上流淌,鱼人的鳞片在月光下泛出哪种蓝。

      生动形象,活泼有趣。

      偶尔他嘴里还会冒出几句异世的方言,模仿着说话人的语调,尾音带笑,仿佛真的曾在那个世界生活过,交过朋友,有过口音。

      "它们说'月安',"

      他学着某种古怪的腔调,舌尖抵住上颚,"意思是'愿你的影子轻如羽毛'——"

      但黎予安注意到,每当话题滑向某些边缘,少年的语气就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加速。

      ——像是列车即将脱轨前,司机下意识地猛踩油门。

      "……后来遇到了一些……嗯,不太友好的东西,"

      方逸的手指顿了顿,玻璃石在白沙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不过没关系,都解决了。"

      他及时中断话头,转移话题。

      伤人的怪物、异化的镇民、海上的强盗、死亡与危险……

      ——这些词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还未荡开,就被他用手掌按平了。

      像个故事里拿着剑闯荡世界的勇士,历经艰险,达成使命,有着完美圆满的结局。

      只是,童话里从不会写,勇士的剑上为什么总有新鲜的血迹。

      屋外还在下着太阳雨,光线在云层移动中不断变化,时而明亮得刺眼,时而黯淡如黄昏。

      屋内音乐悠扬,伴着少年清朗的说书声。

      黎予安坐在桌边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我在认真听"的姿态。

      他偶尔出声接应少年的话——"后来呢?""那个钟楼长什么样?"

      ——像在水面上轻轻点几下,让对话的涟漪继续荡开。

      雨声很小,阳光很大,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宁静而和谐。

      可这安宁的表象下,有些东西僵硬得突兀。

      流畅讲述里的微妙停顿,生动比划后的急促呼吸,尾音带笑时眼角的轻微抽搐。

      像唱片跳针,像水面下的暗流。

      沙盘里,白沙上的小玩具站在一起,对岸是倒下的树枝与如今底下空无一人的棕榈,像是被风卷过的森林。

      两岸中间隔着宽宽的蓝色玻璃石做的河,河面平滑得诡异,仿佛风暴已被人安全survive。

      但真正的安宁,不需要如此刻意的证明。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流云遮住,沙盘上的光影瞬间暗了下来。

      高塔顶端,塑料鹰张开翅膀,投下一道尖锐的影子,正指向小人的心脏。

      光线继续移动,阴影盖住高塔与底下的小人,又接着移开,一切如常。

      方逸停下动作,双手搁在沙盘边缘,视线越过白沙与玻璃石,直直望过来。

      那眼神里带着些熟悉的东西——

      像是交了一张满分画作的孩子,暗自期待着老师的分析与夸奖。

      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看,我很好,我可以很好,请确认这一点。

      如他所愿。

      黎予安放下记录笔,走近沙盘。

      他蹲下去,与方逸平视,目光扫过对岸。

      "恢复得不错,"

      他开口,声音放轻,是一种专业的温和,"'备份'过了河,小人也上了岸。你在很努力地整合这些经历,这很好。"

      他用了"整合",而不是"忘记"或"克服"。

      "再接再厉。"

      他补充,语气里是肯定,是鼓励,是安抚。

      "嗯!"

      方逸应得干脆,黑眸里晃着碎光,"最近在学校也挺好的,月考进步了十名,老师还夸我课堂发言积极。"

      他说得流利,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眼角弯起,牙齿露出来,像一张被精心调整过参数的、完美的笑脸。

      可黎予安看着那张脸,却感到某种微妙的割裂。

      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从礼仪手册里拓下来的拓片,每一个弧度都正确,却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清明那天抵在他肩窝里时的、那种湿漉漉的、不设防的颤抖。

      但他没有打破这片安宁。

      他只是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几句常规的咨询建议,像给某个正在渗血的伤口,贴上一层透气的、可以呼吸的创可贴。

      "今天先到这儿。"

      他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尾。

      方逸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动作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遗憾:"……好。"

      诊所下午只约了他一位客人。

      咨询结束,黎予安看了眼钟,索性提前打烊。

      他把记录本收进抽屉,关灯,把人送到门口。

      门被推开,风铃先响,像某种被惊动的、尚未准备好告别的鸟。

      外面的世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穿透云层,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

      空气里带着初夏的、潮湿的暖意。

      黎予安跨出门槛,半个身子探进雨里,想感受下大小,顺便问问方逸接下来的打算——

      唇齿未启,一片阴影已罩下来。

      是那把他亲手送出的折叠伞。

      如今撑开了,像一朵执意盛开的灰云,将他整个人笼在干燥的中心。

      阳光穿透伞面,梧桐叶脉的纹路在头顶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心编织、美得惊心的网。

      黎予安回头。

      方逸还站在屋檐下,整个身子藏进干燥的阴影里,只有右臂伸出来,替他撑着伞。

      伞面倾斜得很明显,他半边肩膀因此暴露在屋檐滴水的范围里,却像没察觉。

      门还开着,风铃在两人之间轻轻晃。

      方逸新剪的头发晒着太阳,黑得温润。

      阳光柔化了他眉骨的棱角,可那双眼睛直直看过来,专注得近乎贪婪,瞳孔里碎着光,又深得像能吞掉所有光线。

      黎予安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问这伞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方逸的卫衣口袋看起来那么浅,藏不住一把折叠伞的轮廓。

      他也没转身回玄关取自己的伞。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看着少年撑着伞步步靠近,看着那片阴影把自己完全笼罩,看着伞骨在日光下投出极淡的格子影,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距离缩短到一臂之遥。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雨声忽然变得很轻,像被伞面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黎予安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沙盘白沙的味道,混着一点刚剪完头发后、头皮散发的、干净的暖香。

      方逸把伞又往他那边送了送,右肩湿得更透了,却笑得像占了什么便宜。

      门被带上,风铃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像给某个漫长的下午画上句号。

      他们顺着石板路慢慢走,谁都没先开口。

      伞面上的梧桐叶脉在阳光里流动,像某种正在生长的、尚未被命名的羁绊。

      -----

      伞面不算大,要完全罩住两个人有些勉强。

      黎予安踩着湿润的石板路往前走,方逸稍微落后一点,行走间,他能感知到肩侧时不时蹭过的触感

      ——不是持续的贴合,而是走走停停的、试探般的接触,像某种犹豫的语言。

      雨水顺着倾斜的伞面滑下,滴落在黎予安的脚边,啪嗒,啪嗒。

      他侧头看了一眼。

      对方半个身子在伞外,浅灰色的卫衣被雨水洇出深色的圆斑,正顺着纤维的纹理缓缓晕开。

      他看了眼左侧伞沿滴落的水,又看了眼右侧那个不断往外缩、却又在每次肩膀相碰时微微僵住的少年。

      他认命般地靠过去。

      肩膀贴上肩膀,手臂贴上手臂,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点被雨水浸过的、过高的热度。

      方逸僵了一下,像某种被意外触碰的、小心翼翼的动物,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重量往这边送了送。

      两个人就这样近乎亲密地共撑一把伞,在雨丝里往前走。

      午后三四点的街上人不多。

      偶尔有撑伞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伞面相撞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又各自分开。

      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孩子脚步匆匆地跑来,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他们侧身让过,伞面因此晃动,雨丝漏进来,方逸下意识地把黎予安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揽完才意识到动作太过,耳尖红了一层,却没松手。

      有行人迎面走来,在伞面下偷偷瞥来一眼,视线里带着点好奇与讶异。

      黎予安感觉到了,却没有避开。

      他只是继续走着,肩膀贴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落在伞面上的雨丝,滑落,消失。

      公交站牌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站台前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分散着——看站牌的,躲雨的,擦干椅子想要坐下的,各色各样,生动又陌生。

      黎予安走入棚子下,头顶的遮蔽让伞突然变得多余。

      他回头看方逸,对方正低头收伞,动作有些笨拙,湿发贴在额前,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尚未学会如何在干燥里呼吸的动物。

      莫名的,有些割裂。

      隔着雨后模糊的水雾,他看着这个少年,像看着某个意外闯入世界里的投影。

      两个人之间,突然多了一道干涸的地面。

      没有伞的笼罩,肩膀不再相碰,体温被空气迅速稀释。

      黎予安能感觉到那道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某种无形的、正在塌陷的东西。

      他想说"伞你拿着",话到嘴边,变成一声突兀的咳嗽。

      方逸抬头,黑眸里还晃着站台顶棚漏下来的光,却已经不像伞下时那么亮。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远处却传来公交车的低鸣,红色的数字在雨帘里亮起来,像某种命中注定的信号。

      "我的车到了。"

      方逸说,声音很轻,被雨声削去了一半。

      黎予安想要回一句"再见",或者"路上小心",或者别的什么。

      可那话太像普通的告别,而对方的世界却早已不再普通。

      他想起那个完美的沙盘,那只塑料鹰的影子,那道浅粉色的伤疤。

      想起少年说"月安"时的语调,尾音带笑,眼底却没有光。

      他没能纠结太久。

      公交车很快到了,碾过路面的积水,在站台前溅起小小的水花。

      车门打开,泄出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各种人体温度的空气。

      方逸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黑眸隔着雨丝看过来,像要确认什么,却被涌出的人群隔开,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切断又缝合,再切断。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

      少年站在台阶上,手还扶着门框,像只过于留恋巢穴的雏鸟。

      车门发出催促的蜂鸣,他才终于转身,投币,往里走,被车厢里的人影吞没。

      门合拢,公交车碾过水洼,把那个背影晃成模糊的色块。

      黎予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的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某个正在远去的信号。

      他低头。

      脚边,那把深灰色的折叠伞还躺在地上,伞面还开着一点,像一朵被刻意遗忘的、半开的花。

      他弯腰拾起,手指蹭过伞柄,金属还带着一点对方掌心的温度。

      站台顶棚的嗡鸣变得更响,像某种被放大到失真的叹息。

      他低头看伞,梧桐叶脉还在,只是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谁把一整片森林的血管拓印后又洗掉了一半颜色。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雨什么时候停。

      他听不清。

      那些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里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模糊的响动。

      他站在干燥的地面上,却觉得鞋底正在以某种缓慢的速度下沉,像踩在沙盘的白沙里,越用力,陷得越深。

      公交车一辆一辆地来,又一辆一辆地走。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像一条条疲惫的鱼在雨幕里游过。

      他没有上其中任何一辆。

      他只是站着,握着那把伞,像握着个正在往下不断漏水的容器。

      站台顶棚的光把他切成一格一格,像某种被展览的、安静的标本。

      远处又传来公交车的低鸣。

      他抬头,看见那串熟悉的数字,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在等的那辆。

      车门打开,泄出同样潮湿的空气。

      他迈步上去,投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碾过积水,摇晃着驶向下一站。

      他把伞握在手里,看向窗外流动的雨景。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被他的呼吸晕开又合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见站台正在后退,人群正在变小,那把深灰色的伞正在他手里变成某种过于沉重的、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的,是某种更软的、正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黎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公交车以某种稳定的速度,把他带离这个正在塌陷的漩涡中心。

      两辆车,两个人,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雨还在下。

      淋着马路上的车辆,淋着这个城市,淋着所有无法言说的,靠近与别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