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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林 ...


  •   林晚在江家住下了。

      那间屋原本是江屿的,后来成了他和杏花的新房。

      现在杏花怀着二胎,怕挤着孩子,搬去了西厢房那间小的。

      江母收拾了一通,把江屿的东西归置到一边,腾出半边炕给林晚。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动什么。江屿的旧衣服还挂在墙角的木架上,几本卷了边的书摞在窗台上,抽屉上挂着把生锈的小锁。

      林晚躺在那半边炕上,睁眼看着屋顶,能闻到被褥上残留的气息——不是江屿的,是陌生的,带着点女人家雪花膏的香味。

      睡不着。

      外头起了风,山里的风,刮起来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的纸张上印着好几年前的新闻。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事。

      江屿看他那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劈柴。

      江母拉着他哭,絮絮叨叨说这些年的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中。

      说到江屿的时候,她顿了顿,只说“成家了,有孩子了,踏实了”。

      杏花端着饭菜进来,笑着让他多吃点。她叫他“小晚”,语气自然得很,像他们从来就是一家人。

      还有那个孩子。狗蛋——不,大名叫江远。江母说是村里老先生给起的,寓意“志存高远”。

      三岁多的小人儿,怯生生躲在娘身后,偶尔探出脑袋看他一眼,又缩回去。眉眼像极了江屿,特别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林晚闭上眼,那双眼睛还在眼前晃。

      第二天一早,他被院里的动静吵醒。鸡叫,狗吠,劈柴的笃笃声。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那劈柴声一下一下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起身,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江屿在劈柴,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杏花在灶房门口喂鸡,端着个豁口的瓷碗,把谷子撒在地上。

      江远蹲在旁边看,小手伸出去想抓鸡,被杏花轻轻拍开。

      江屿听见开门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拿起另一块木头,继续劈。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雾气里,那三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一幅画。他是画外人,站得再近也进不去。

      他去井边打水洗脸。水桶放下去,拉上来,溅出的水打湿了鞋面。

      江屿以前教过他打水,说他力气小,别硬来。现在他能一个人打上来了,却没人看了。

      吃饭的时候,江母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腊肉,鸡蛋,腌过的野葱,都往他碗里堆。杏花坐在对面,低头给江远喂饭,自己顾不上吃。

      江远嘴里含着饭,眼睛却一直瞟林晚,瞟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远,叫叔叔。”杏花推了推他。

      江远把脸埋进她怀里,不肯叫。

      林晚笑了笑,说:“没事,还小呢。”

      江屿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扒着饭。

      他吃得很快,一碗饭几口就见了底,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山上了。”他说。

      杏花应了一声:“早点回来。”

      江屿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没回头。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碗里的饭突然没了味道。

      吃过饭,林晚去村里走访。他带着本子和笔,挨家挨户坐,问收成,问销路,问愿不愿意加入合作社。

      山里人热情,拉着他喝茶,吃自家炒的南瓜子。他笑着应对,在本子上记下一个个名字和数字。

      走到张猎户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院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剁猪草。

      他敲了敲门,那人抬起头——是杏花的娘。

      张婶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是小晚啊!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还说去看看你呢。快进来坐!”

      林晚走进去,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

      张婶给他倒了碗水,又端出一盘炒花生。

      “出息了啊,小晚。”张婶上下打量他,“听说在省城工作?当干部了?”

      “不是干部,就是个干活的。”林晚接过花生,“回来帮乡亲们做点事。”

      张婶笑着点头,又问了些城里的事。聊了几句,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去江家住了?”

      “嗯。”

      “见着杏花了?”

      “见了。”

      张婶点点头,眼神有点复杂。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林晚,欲言又止。

      林晚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笑了笑,站起身:“婶子,我先去别家看看,回头再来坐。”

      张婶送他到门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傍晚,林晚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来。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更老了,树皮裂得一块一块的。

      他想起小时候和江屿在这树下玩,想起那年江屿送他到村口,站在这里看他走远。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院子里没人。灶房里有动静,是杏花在做饭。

      江远蹲在枣树下,拿根小棍儿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林晚走过去,蹲下看他。江远划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还有一横一竖,像是字。

      “写字呢?”林晚问。

      江远抬头看他,这回没躲,点了点头。

      “写的什么?”

      江远指着地上的痕迹:“人,大,天。”声音小小的,还带着奶气。

      林晚看着那几个不成形的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教写字的场景。

      那时候江屿也是这么大,蹲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画地描。

      林晚在旁边看着,偶尔伸出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

      “写得好。”他说。

      江远眼睛亮了亮,又低下头,继续写。

      灶房里,杏花探出头来:“小晚,饭好了,进来吃吧。”

      林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

      饭桌上还是那些人。江母,杏花,江远,还有刚回来的江屿。

      林晚坐在江屿对面,隔着几张碗筷,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江远今天话多些,指着碗里的菜说这说那。杏花给他擦嘴,让他别吵。

      江母笑着,说这孩子像他爹,小时候话也少,越大越闷。

      江屿没吭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江母去灶房收拾,杏花哄江远睡觉。

      林晚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昏黄的灯发呆。江屿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的。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烟雾缭绕在他周围,被风吹散,又聚起来。

      他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

      “出来走走。”他说。没回头,但林晚知道是对他说的。

      林晚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院子。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走。月光很淡,被云遮着,时隐时现。

      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江屿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林晚跟着,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那片竹林边,江屿停下来。

      溪还在,水声潺潺,和八年前一样。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

      江屿站在溪边,背对着他。林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这儿你还记得?”江屿开口,声音低哑。

      林晚喉咙发紧:“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就是在这里,他吻了江屿。

      就是在这里,江屿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也是在这里,他说了那句“等我回来”。

      等了八年,等来的是别人。

      “江屿。”

      林晚叫他的名字。不是江屿哥,是江屿。

      八年了,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江屿的背影僵了一下。

      “那年我走的时候,”林晚的声音发抖,“你说的什么,还记得吗?”

      江屿没说话。

      “你没说让我别走。你什么都没说。你就站在村口,看着我走。”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我以为你是让我出去闯,我以为你会等我。”

      江屿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写了多少信,你算过吗?”林晚的声音压不住了,带着哽咽。

      “一个月两封,一年二十四封,五年一百二十封。你回过几封?前两年还回,后来呢?一封都没有了。”

      江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我毕业那年,在省城找到工作。我想等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

      ”林晚的眼眶红了,“我还想了好多,想带你去看看外面,想……”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困难。

      江屿慢慢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发红的眼圈,照出他紧咬的牙关,照出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痛苦表情。

      “林晚。”

      他叫他,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晚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很久,他才狠下心,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现在有家了。”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堆的碎玻璃,一块一块扎在林晚心上。

      “杏花是我媳妇。江远是我儿子。”江屿抬起头看他。

      “她肚子里那个,也是我的。”

      林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隔着一道溪水的距离。

      “你问我记不记得,”江屿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什么都记得。但记得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晚,看着那条流淌的溪水。

      “你走吧。”他轻叹一口气,“外头好,别回来了。”

      林晚没动。他看着江屿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背,看着他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江屿。”他又叫了一声。

      江屿没回头。

      “你看着我。”林晚说。

      江屿站着没动。

      “你到底什么意思,给我个解释啊!”

      林晚朝江屿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脸。

      江屿的眼眶红透了,眼角有泪,被他硬生生憋在眼眶里,没流下来。

      “你哭什么?”林晚问他,自己的眼泪却下来了。

      江屿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抬起手,想替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别问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都别问了。”

      他转身就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竹林,脚步声越来越远。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溪水继续流,虫子在叫。

      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样,只有那个人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各屋的灯都灭了。只有他住的那屋亮着,那是江母给他留的灯。

      他推开门,看见炕上放着一碗热水,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碗热水,看着那两个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应该是刚煮的。他拿起一个,握在手心里,还是热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他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杏花在哄孩子。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躺下来,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隔壁那屋,江屿也没睡。他躺在杏花旁边,睁着眼,一动不动。

      杏花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江屿的手冰凉,僵得像石头。

      杏花没再动,就那么放着。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山里的夜,深得像一口井,没有一丝光亮,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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