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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林 ...


  •   林晚一宿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火光和江屿发红的眼睛。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才想起是眼泪。

      院子里的鸡开始叫。他坐起来,掀开被子,推开门。

      外头起了雾,灰蒙蒙的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灶房里有动静,是杏花在生火做饭。江远蹲在枣树下,拿根小棍儿戳地上的蚂蚁窝。

      林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蚂蚁搬家呢。”江远头也不抬,小手指着地上黑压压的一群,“它们要下雨了。”

      “是吗?”

      “嗯。我娘说的。”江远抬起头看他,眼睛黑亮亮的。

      “对了林叔叔。”

      林晚愣了一下:“嗯?怎么了吗?”

      江远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戳蚂蚁。

      戳了一会儿,他又忽然说:“我爹昨天流血了。”

      林晚的手攥了一下。

      “他的伤严重吗?”

      “不知道。”江远说,“他不肯说。”

      灶房的门开了,杏花探出头来:“小远,进来吃饭了。”

      江远扔下小棍儿,跑过去。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打量,又像掂量。

      林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堂屋。

      饭桌上人齐了。

      江大山还是那个位置,闷头吃饭。江母坐在他旁边,眼睛肿着,像是一夜没睡。

      杏花给江远喂饭,自己顾不上吃。

      江屿坐在林晚对面,手上缠着白布,脸上有道红印子,是昨晚被打的。

      他低着头,谁也不看。

      饭吃到一半,江母忽然开口:“小晚,加工厂那边……还接着干吗?”

      林晚放下筷子:“干。”

      江母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江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些图纸资料都没了,”林晚说,“但我人还在。从头再来就是。”

      江屿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吃完饭,林晚去镇上打电话。

      他要跟上面汇报情况,申请重新批一笔款子。

      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

      电话打完,他又去买了些纸笔尺子之类的东西,背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阴下来,开始飘雨点。

      他加快步子,可雨越下越大,等他跑到村口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躲雨,喘着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有人从雨里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站住了。

      是杏花。她撑着把破伞,喘着气,身上也湿了一半。

      “小晚,”她把伞往他头上举,“给你。”

      林晚愣了一下,没接:“你自己打吧,我没事。”

      “你拿着。”杏花把伞塞进他手里,“我还有事跟你说。”

      林晚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树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杏花低着头,看着地上溅起的泥点,不说话。

      “什么事?”林晚问。

      杏花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那些信,”她说,“我都看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杏花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很深很深的什么,沉甸甸的。

      “刚结婚那年,我收拾屋子,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用包袱皮包着,锁得严严实实。我以为是啥值钱东西,打开一看,全是信。”

      林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寄出去的,没寄出去的,都在。”

      杏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没寄出去的比寄出去的还多。一封一封,写得那么长,那么……”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我看了整整一宿。”杏花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看到后来,哭得不行。不是因为别的,是……是从来没见他那么写过。他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可那些信里,他写的那些话……”

      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擦脸。

      “有一封,写的是‘等你回来’。就只有这四个字,写了一整页。翻来覆去地写,写满了一页纸。”

      她的声音发抖,“我从来不知道,他还会这样。”

      林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后来我把那些信收起来,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杏花继续说,“我那会想,谁心里还没个人呢。日子长了,孩子生了,总会过去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可是八年了,八年了!小晚,他过不去。”

      林晚站在那儿,雨伞从手里滑落,他没拿稳,伞掉在了地上。

      杏花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他手里。

      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你那些信,他每一封都留着。”她说,

      “放在枕头底下,睡觉前要看一遍。看了八年,信纸都快翻烂了。”

      林晚的眼眶发烫,他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我今儿跟你说这些,”杏花抬起头看着他,“不是怪你,也不是让你走。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杏花转过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小晚,他那个人,不会说。可你要是愿意看,就多看看他。”

      她走了。雨幕里,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晚站在老槐树下,站在那把破伞下面,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流,流成一道小小的瀑布。

      他盯着那道水帘,脑子里全是杏花说的那些话。

      写了八年,看了八年。信纸都翻烂了。

      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雨停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晚走回江家,浑身还是湿的,但他顾不上。

      他径直走向江屿那屋,推开门。

      屋里没人。炕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

      窗台上放着几本书,都是些旧书,翻得卷了边。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是他那年寄回来的那片。

      他把叶子放回去,又翻了翻别的书。每一本里都夹着东西,有的是他信里写过的一两句话,有的是他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抽屉上了锁。他拉了拉,没拉开。

      “别拉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转过身,看见江屿站在门口。

      江屿浑身也是湿的,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里头有什么。

      “你淋雨了?”林晚问。

      “嗯。”江屿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呢?”

      林晚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杏花找你了?”江屿问。

      林晚点点头。

      江屿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她都跟你说了?”

      “嗯。”

      江屿没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林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江屿的手腕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林晚抓着那只手腕,感觉那颤抖顺着自己的手指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

      “江屿。”他叫他。

      江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转过来看着我。”

      江屿没动。

      林晚绕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

      江屿的眼眶红透了,眼角有泪,被他硬生生憋着,没流下来。

      “八年。”林晚说,声音发抖,“你就这么过的?”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林晚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紧得林晚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脸埋进林晚颈窝里,肩膀抖得厉害。

      林晚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那背在发抖,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裳,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震颤。

      “江屿……”他叫他。

      江屿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自己放手。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江屿松开他,退后一步,背过身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门被推开,杏花站在门口。

      她看看江屿,又看看林晚,低下头,轻声说:“饭好了。”

      江屿“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和杏花擦肩而过。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抬头。

      林晚跟在后面。经过杏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

      杏花却摇了摇头,轻声说:

      “吃饭吧。”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格外安静。

      连江远都不说话,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又赶紧低下头去。

      江母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她看看江屿,看看杏花,又看看林晚,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林晚回了自己那屋。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隔壁那屋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他坐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杏花,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给你。”她把包袱递过来。

      林晚接过来,愣了一下。

      包袱皮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他认识这块布,是江屿以前包干粮用的那块。

      “这是……”

      “他的。”杏花说,“那些信,都在里头。”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杏花看着他,看了几秒,轻声说:“别让他知道了。他那人,你知道的,脸皮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很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林晚抱着那个包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月光很淡,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关上门,把包袱放在炕上,解开包袱皮。

      里面是一摞信,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封,信封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信纸。

      他拿起来,抽出来看。

      是他写的第一封信。那年刚到县城,趴在宿舍的桌子上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被橡皮擦破过。

      他读着那些稚嫩的文字,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信放回去,又拿起下面一封。这封没寄出去,信封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他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上山,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想起你第一次爬上去下不来,吓哭了。”

      他翻开下一封:

      “爹的咳嗽好些了,娘说你寄的梨膏糖管用。”

      再下一封:

      “杏花又送了鞋垫来,我没要。放抽屉里了,等你回来处置。”

      再下一封:

      “山里的月亮真亮,比县城的亮。你看得到吗?”

      他一封一封翻下去。有的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有的只有一两句话,像是随手记下的。

      每一封的末尾,都写着同一句话,有时候是“等你回来”,有时候是“想你”,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晚”。

      翻到最下面,有一封信特别厚。他抽出来,打开一看,愣在那里。

      那不是信,是一张张发黄的纸,用麻绳捆着。

      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林晚。一遍一遍,歪歪扭扭,有的用力太猛,纸都戳破了。

      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纸,写满了一个名字。

      林晚捧着那些纸,手抖得厉害。眼泪流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拼命忍着,可忍不住。那些被压抑了八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那堆信纸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堆信纸上。

      那些写了八年的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是一个人的心事。

      隔壁那屋,江屿也没睡。他又躺在炕上,睁着眼一直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杏花躺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一动不动。

      很久,杏花轻轻叫了一声:“江屿。”

      他没应。

      杏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他肩头上。

      “睡吧。”她说。

      江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睁着眼,一直睁着,直到窗外的月光淡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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