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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化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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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窗外缓慢飘落的秋叶，看似静止，实则悄然推移。江熠的生活被压缩成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在令人窒息的家里竭力隐藏学习痕迹，在学校里像一口底漏的陶罐，拼了命地往里面装知识的活水，可无论怎么努力，罐里始终留不下多少存量。
薄晏川给予的那份复习资料，被他像守护稀世珍宝一样珍藏着。那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清晰，准确，却也更深刻地照见了他自身的贫瘠。
他按照资料梳理的脉络，从最基础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开始啃噬。进步缓慢得几乎无法用肉眼衡量，错题本依旧比做对的题厚实得多，但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当他面对某些眼熟的题型时，脑海中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能隐约抓住一丝似曾相识的线索。
然而，真正的挑战来自于高二上学期的新内容。数学的“圆锥曲线”需要更强的空间想象力和计算能力，而化学的《化学反应原理》则如同天书，尤其是当前正在进行的“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
当老师在讲台上用“电离常数”和“水解平衡”解释溶液酸碱性时，江熠的脑子却在拼命回想高一必修中“电解质”和“非电解质”的最基本定义。新旧知识的断层让他举步维艰，薄晏川的资料再清晰，也无法瞬间填平他基础知识的巨大鸿沟。
这天化学课，内容是关于盐类水解的初步应用。李老师讲解完一道典型例题后，习惯性地问：“这部分内容比较抽象，还有谁没完全理解？”
教室里一片安静，大多数同学即便不懂，也不会在课堂上主动承认。江熠习惯性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课桌里，心脏却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听懂，哪怕只是一点点。
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作为经验丰富的教师，他自然能看出哪些学生是真正遇到了困难。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总是沉默的身影上。这个叫江熠的学生，成绩长期垫底，眼神里常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畏缩。但最近，他似乎有些不同。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偶尔抬起看向黑板的眼睛里，少了些以往的麻木空洞，多了点……像是在努力聚焦、试图理解的光芒。
“江熠，”李老师的声音不算严厉，却足以让全班同学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你来说说看，碳酸钠溶液为什么显碱性？”
江熠猛地一惊，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慌乱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碳酸钠？碱性？他知道这是常识，但原理是什么？
课本上的文字仿佛都在跳动，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迅速烧灼起来，耳根红得滴血。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恨不能当场消失。
就在这时，他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生，趁着李老师转身指向黑板上方程式的间隙，飞快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往后方推了推，手指在“CO???水解”、“结合H?”、“生成OH?”几个关键词上迅速而清晰地指了指。
江熠愣了一下，认出这个男生是班里的化学课代表，叫陈航，成绩中上，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负责。他来不及多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几乎是凭着本能，磕磕绊绊地照着那几个关键词念了出来：“因……因为碳酸根离子……水，水解……结合氢离子……生，生成氢氧根离子……”
声音细小，颤抖，且明显是照本宣科，但至少给出了正确答案的核心。
李老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再深究，点了点头：“嗯，基本概念要知道。坐下吧，我们继续讲解具体过程。”
江熠如蒙大赦地坐下，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排陈航的背影，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笔记本，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而为。一股微弱的、陌生的暖流滑过江熠的心间。
这是第一次，有同学在他窘迫时，不是嘲笑，而是提供了无声而具体的帮助。这种帮助是有限的、指向明确的，不带有任何怜悯或探究的意味，让他能够相对平静地接受。
然而，这种基于学业的微弱信心，在现实面前依然脆弱不堪。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席卷了城市，气温骤降。江熠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无法御寒的旧校服外套，冷风轻易地穿透单薄的布料。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坐在教室里，冷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连笔都几乎握不住，思维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滞涩。他只能尽量蜷缩起身体，徒劳地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下课铃响，他随着人流哆嗦着走出教学楼，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更是寒彻骨髓。他正想着如何熬过这漫长的雨天回家路，却在一楼大厅的失物招领处旁边，被负责管理此处的后勤老师叫住了。
“哎，那个同学，你是四班的江熠吧？”
江熠一愣，紧张地点了点头。
后勤老师指了指脚边一个看起来崭新的、印着学校Logo的厚实纸袋：“喏，这是你的。刚才学生会清点仓库，发现多订了一批去年的秋季校服外套，按规矩不能发给你们当正装，但有些尺码有轻微瑕疵，就当福利处理给家里有困难的同学御寒了。喏，这个L码的，登记的是你的名字。”
江熠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纸袋。学校的秋季校服外套？还是“去年的”、“有瑕疵的”、“福利”？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安排。而且，怎么会这么巧，他穿得异常宽大的码数，而这次尺码正好合身的L码，还恰好登记了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喧闹的大厅。就在不远处，薄晏川正和学生会纪律部的几个同学站在一起，似乎是在检查科技节宣传展板的摆放情况。他的侧脸对着江熠的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展板，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但就在江熠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薄晏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江熠和那个纸袋，与后勤老师的视线有一个短暂的、几不可查的交汇，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和身边人讨论着展板的问题。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和表情。
可江熠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真的是……巧合吗？
“去年的库存”？“轻微瑕疵”？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厚实温暖的秋季校服外套，看起来几乎全新，根本找不到所谓的“瑕疵”。
巨大的难堪、汹涌的酸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不配得”的恐慌，再次将他淹没。这一次，这份“关怀”被包裹上了“学校福利”的合理解释，显得更加……天衣无缝，却也更加沉重。他配吗？他值得这样处心积虑的、小心翼翼的庇护吗？
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更不敢再看向薄晏川的方向。他快速地将纸袋塞进自己那个破旧的书包，拉链几乎要被撑破。
他最终还是穿上了那件外套。因为太冷了，冷得他无法拒绝这唯一的温暖来源。当厚实柔软的布料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时，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似乎隐隐萦绕在鼻尖。太暖和了，暖和得让他想哭。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劣的窃贼，一边享受着偷来的温暖，一边承受着巨大的道德鞭挞。
这份来自薄晏川的“馈赠”，以这样一种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出现，反而更加沉重地缠绕着前世的罪孽、今生的卑微、云泥之别的差距，以及那一丝他拼命压抑却又悄然滋生的贪恋。
它不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无声的救赎预演，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在寒冷的雨夜，给了他实实在在的生存温度。
学业上的挣扎依旧。但有些东西，就在这寒冷的秋日，以更深刻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他更加拼命地钻研，仿佛只有通过竭尽全力的努力，才能稍稍对得起这份被精心“伪装”过的善意，才能减轻一点点内心的负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