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知识竞赛 ...
-
秋雨连绵数日,终于放晴。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整个年级的氛围都凝重了几分。对于江熠而言,这股寒流早已浸透了他的日常,期中考试不过是又一次公开的审判。
化学,无疑是当前最令他感到无力的科目。《化学反应原理》中关于“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这一章,对他而言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课堂上,老师讲解着“弱电解质的电离度”、“同离子效应”以及“缓冲溶液”的原理,那些熟悉的汉字和符号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他难以理解的密码。他努力地抄录笔记,字迹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用力,甚至透过了纸背,但大脑却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絮,无法吸收任何知识。
薄晏川给的那份复习资料,无疑是他黑暗中宝贵的光源。其逻辑之清晰,重点之突出,甚至在某些关键概念旁那极其简练、一针见血的铅笔批注,都显示出给予者的用心。
对于基础薄弱的江熠,这份资料就像一份精准的“考点清单”,如果只是机械性地记忆、套用,或许能在某些基础题型上带来立竿见影的分数提升——比如他之前数学的进步。
然而,一旦遇到需要真正理解概念内在联系和原理的题目,比如眼前这道需要灵活运用公式的缓冲溶液计算题,他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能背出公式,却不理解为何如此;能认出“共轭酸碱对”这个词,却无法在具体情境中准确识别它们。
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讨论着题目或闲事。
江熠却像被钉在座位上,对着那道关于“盐类水解”后溶液酸碱性判断的选择题发呆。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水在尖端凝成一个小黑点,却迟迟无法落下。他知道原则是“谁弱谁水解,谁强显谁性”,但面对具体离子时,那份“弱”与“强”的判断,又变得模糊不清。
前排的陈航合上自己正在钻研的竞赛题集,转过身,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江熠几乎空白的草稿纸和紧锁的眉头。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笔帽点了点江熠摊开的课本某一页,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先看定义,分清是阴离子水解还是阳离子水解,记住几种常见的弱酸根和弱碱离子。”
或者,在江熠试图理解“同离子效应”如何影响电离度时,他会补充一句:“想想勒夏特列原理,增加生成物浓度,平衡向逆反应方向移动。”
这种帮助是具体的、有限的,不带任何额外的情绪或探究,像递给迷路者一个简易的指南针。
江熠会低声道谢,然后依言去看。理解的过程依然缓慢而痛苦,陈航的指点如同在厚重的迷雾中划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让他得以窥见一丝微光,但想要驱散整片迷雾,却仍需他自己付出巨大的努力。
这种基于学业的、界限分明的互动,让江熠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至少在这里,他可以被视为一个纯粹的、需要帮助的学生,而非一个背负着沉重罪孽和秘密的异类。
然而,现实的残酷总会适时地将他拉回深渊。
一次化学随堂小测,试卷上那些看似眼熟的题型,在他笔下却变得面目全非。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漏洞百出的答案和最终那个刺眼的红色分数,一种熟悉的冰冷绝望再次从心底蔓延开。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像对着空谷呐喊的回声,拼尽全力发出声响,最终只落得一片悄无声息的沉寂。
陈航递来的化学竞赛宣传单,像一颗落在冻土上的种子,起初只静静埋在心底毫无动静,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它却悄悄生根发芽,慢慢撑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竞赛的名称很朴实——“市高中生化学基础知识竞赛”,宣传语也强调“激发兴趣、夯实基础、鼓励参与”。更重要的是,报名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几天来,江熠一直在犹豫。
他反复看着宣传单上“基础知识”四个字,又想起自己那张41分的化学试卷。两者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去参加竞赛,无异于自取其辱。
但陈航那句“反正……不亏”和“纪念品”,又像是一种诡异的诱惑。也许,对他而言,参与的意义本身已经大于结果?也许,这能成为一个契机,逼迫自己真正去面对那些最基础的概念?
这种犹豫不决,甚至影响到了他本就艰难的学习状态。
课上更容易走神,晚自习时,对着化学书的时间明显增长,效率却低得可怜。他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外界的光亮,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
这天下午自习课,江熠正对着一道关于“缓冲溶液pH计算”的题目苦苦挣扎,公式记不住,概念混淆,急得额头冒汗,却越急越乱。
前排的陈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焦躁,转过身,看到他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演算和几乎空白的答题区,沉默了几秒,然后递过来一本自己整理的、页面已经有些卷边的错题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类似的题目旁边简短的注解:“先找共轭酸碱对,再套用公式 pH = pKa + lg([盐]/[酸])。记不住公式,就先理解原理。”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冷静,但这次,江熠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或许,陈航也曾在某个知识点上卡壳过?这个念头让江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接过错题本,道了谢,依言尝试去理解那个“共轭酸碱对”和公式的含义。过程依然磕绊,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思路,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种基于具体问题的、有限的帮助,比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更让江熠感到踏实。它不涉及同情,不触及他敏感的自尊,只是单纯的知识传递。
在这种互动中,江熠偶尔会鼓起勇气,提出一两个自己确实困惑的基础问题,陈航也会用最简洁的方式回答。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仅限于化学难题的“学友”关系,沉默,却有效率。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
关于薄晏川和江熠关系的零星猜测,并未完全平息。虽然不再是大范围的流言,但偶尔还是会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江熠身上,尤其是在他穿着那件“学校福利”的崭新外套时。
江熠学会了更加沉默,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用快速行走和埋头书本来回避任何可能的接触。
但他回避不了林婉清。期中考试的压力似乎也加剧了家里的低气压。林婉清最近的情绪极其不稳定,一点小事就能引爆她的怒火。
她似乎对江熠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越来越不满,咒骂也更加恶毒:“一天到晚捧着那几本破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看看人家晏川,都不用怎么学,次次第一!阴沟里的老鼠为什么还要挣扎!趁早死了上学的心,以后出去打工还能省点钱!”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江熠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不敢反驳,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痛苦和恨意咽回肚子里。他知道,任何反抗都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学习痕迹,像一个小偷一样,窃取着每一分每一秒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
竞赛报名的最后一天,江熠终于下定了决心。下午放学后,他趁着办公室人少,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向年级组长要了一张报名表。填写基本信息时,他的手有些发抖。在“指导教师”一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空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找谁,又能找谁。
当他拿着填好的报名表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看到薄晏川和几个重点班的同学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们似乎在讨论着更高阶的化学竞赛的题目,神情专注而从容。
薄晏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熠,在他手中那张略显突兀的报名表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自然地移开,继续和同学交谈着走下楼梯。
那一瞬间,江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将报名表藏到身后,一种混合着自卑和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薄晏川他们讨论的是更高层次的竞赛,而自己,却还在为这样一个“基础”竞赛而挣扎。巨大的差距感再次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退缩。
他将报名表交了上去。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一次对自身命运微弱的反抗。
他知道前路艰难,竞赛很可能只是又一次挫折,林婉清的压迫如影随形,薄晏川的存在更像是一面映照出他所有不堪的镜子。
但这一次,他选择迎着冷风,迈出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赎罪的路很长,自救的路布满荆棘,但他手中的笔,至少在这一刻,是为自己而握紧的。
他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拿出化学书,翻开了关于“离子平衡”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