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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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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竞赛结束后的几天,江熠的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悬而未决的停滞状态。
那份考卷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清水,不断渲染、外扩,形成更深的不安与等待审判的焦灼。
他努力回想自己答出的每一道题,试图估算一个可能的分数,但记忆却混乱而模糊,那些不确定的答案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时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时而又被巨大的悲观淹没。
在学校里,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他避免与任何人交谈,尤其是陈航。他感激陈航的帮助,但也害怕对方问起竞赛的情况,他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场注定失败的挣扎。
课间,他要么埋头假装看书,要么就躲到走廊尽头的僻静角落,看着楼下操场上喧闹的人群发呆。
那场竞赛,像一面镜子,不仅照出了他在学业上的巨大差距,更照见了他与周围世界的格格不入。
重点班的学生们讨论着更高阶的竞赛、自主招生、出国留学,而他,却还在为一次基础竞赛的及格线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无处不在的对比,像细密的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敏感的自尊。
而关于他和薄晏川的零星猜测,如同烧不尽的野草,在竞赛后又悄然冒头。这次的话题中心,又变成了那件“学校福利”的秋季外套,以及……有人隐约看到竞赛那天,薄晏川似乎在他们考场外短暂停留过。
“哎,你们说,薄少怎么会去基础竞赛的考场那边?”
“不知道啊,maybe找人?”
“不可能吧,他们重点班的考场在顶楼啊。”
“诶,你们注意到没,四班那个江熠,最近穿的那件新外套,好像跟薄少去年那件有点像啊……”
“不会吧?你看错了吧?那种基础款校服外套不都长得差不多?”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偶尔飘进江熠的耳朵里,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用更长的时间待在座位上,尽量减少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行为。他甚至开始后悔穿了那件外套,但寒冷的天气又让他别无选择。
薄晏川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风声。他的处理方式依旧冷静而高效。
某天午休,学生会纪律部突然进行了一次针对“校园不实传言传播”的简短抽查,重点“提醒”了几个平时最爱传闲话的班级,语气严肃地强调了“维护校园风气”、“尊重他人隐私”的重要性。
虽然没有点名任何具体事件,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薄晏川本人在公开场合变得更加低调,几乎不再经过四班附近,即使远远看到江熠,目光也会迅速、自然地移开,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陌生人。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让江熠在感到一丝安全的同时,心底又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明白这是保护,也是一种……划清界限。他应该感激,但心脏某个角落却隐隐作痛。
真正的风暴,来自于家庭。
林婉清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期中考试的成绩即将公布,她看着江熠每天魂不守舍、比以前更加沉默的样子,认定了他在学校肯定又是垫底,她将薄晏川认作是自己的亲儿子,不禁得意地想着:自己的儿子薄晏川才是天生的骄子,而林熙然的孩子只配垫底;说到底,差距是基因决定的,是自己天生比那个贱人优秀,林熙然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侥幸!
周五晚上,江熠刚进家门,一个空的酱油瓶就擦着他的额头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门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你还知道回来?!”林婉清的尖叫声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夜晚的寂静,“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呢?!期中考试是不是又考了倒数?!你就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江熠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说话啊!哑巴了?!”林婉清冲上来,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他胳膊的旧伤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看人家晏川!再看看你!你连他脚底的泥都不如!你这个蠢货怎么好意思去上学的?!你配吗?!”
恶毒的咒骂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夹杂着对薄晏川毫无底线的吹捧和对他人格的极致践踏。
江熠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却一声不吭。反抗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殴打和更长时间的折磨。他早已学会用沉默和顺从包裹自己,将所有的痛苦和恨意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
然而,这一次,林婉清似乎并不满足于咒骂。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江熠放在墙角那个破旧的书包。
“你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抢过书包,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书本、试卷、文具散落一地。江熠的心脏骤然停止——那本陈航借给他的错题本、李老师给的那份竞赛资料,还有……那块白色的橡皮,全都暴露在了灯光下!
“这是什么?!”林婉清像发现了什么罪证,一把抓起那本明显不是学校发的竞赛资料和那块看起来还挺新的橡皮,眼睛因为嫉恨和怀疑而瞪得溜圆,“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是不是偷家里的钱了?!还是去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没有……那是……”江熠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辩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是什么?!说啊!”林婉清根本不听,挥舞着那本资料,纸张被她捏得皱成一团,“好啊!我说你怎么突然‘用功’起来了!原来是心思都花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了!是不是想着怎么巴结有钱人?啊?!我告诉你,别做梦了!薄家的大门也是你这种下贱东西能肖想的?!薄家的一切都是晏川的,你这个贱种不配得到任何东西!薄家你想都不要想!”
她越说越激动,竟然开始疯狂地撕扯那本资料!纸张撕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不要!妈!别撕!”江熠猛地冲上去,想要抢回资料,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宝贵的学习依靠!
“滚开!”林婉清狠狠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江熠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他看着那些写满笔记的纸张在母亲手中变成碎片,散落一地,眼前一阵阵发黑,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连同那块橡皮,也被林婉清厌恶地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哭?!你还敢哭?!”林婉清看到江熠通红的眼眶,怒火更盛,“给我捡起来!把这些垃圾都给我烧了!以后再让我看见你看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连你一起打!”
那一晚,江熠在冰冷的房间里,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他的手在颤抖,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破碎的字迹上。
那些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一点点微光,那些来自陈航、来自李老师、甚至可能来自薄晏川的无声的善意和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踩踏殆尽。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一。
那刚刚因为竞赛而生出的一丝微弱的勇气和决心,在林婉清疯狂的毁灭欲面前,不堪一击。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紧紧攥着那几片最大的碎片,仿佛攥着自己破碎的心脏。窗外,寒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赎罪的路,自救的路,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每一次他试图向上爬一点,就会被更狠地踹回深渊?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心底最深处,那簇被无数次践踏却仍未完全熄灭的火苗,在冰冷的灰烬中,发出极其微弱的、不甘心的噼啪声。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黑暗中,那块被踩脏的橡皮,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