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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灰烬中的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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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家里陷入一种粘稠的死寂。林婉清不再摔打叫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视，仿佛江熠只是墙角一件碍眼的旧家具。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熠沉默地清扫了地上的碎纸屑。他没有听从命令烧掉它们，而是找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将那些沾着污渍的纸片和那块被踩瘪的橡皮，仔细地收拢进去。
盒子很旧，盖子上有凹凸不平的图案，硌着他的手心。他把它塞进床板最深的阴影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掩埋一个秘密。
白天，他不敢在房间里多待。林婉清偶尔投来的视线，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他只能蜷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手指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无声地划拉着英语单词的拼写，或是默背那些需要强记的古文。
知识变成了一种只能存在于脑海和指尖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婉清不再阻止他待在房间里，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让江熠觉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他不敢再拿出任何与学习相关的、可能引起她怀疑的东西，那本竞赛辅导书、以前薄晏川给自己辅导资料和幸存的课本，被他用旧报纸仔细地包好，藏在了衣柜最底层。
他失去了在家里学习的可能性。学校，成了他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周一到校，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午饭和晚饭期间，他不再待在教室，而是躲到抵达天台的楼梯尽头，图书馆最里层的架子旁，或者体育馆后面无人注意的台阶上，利用这宝贵的时间，疯狂地记忆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英语单词和古文诗词。
他不敢再做复杂的演算，怕留下痕迹，只能用脑子反复推演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他的学习方式，从试图理解，被迫退回到了最原始的机械记忆和内心默算。
陈航似乎察觉到了他更加异常的状态。有一次在图书馆，陈航找资料时偶然撞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江熠。江熠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合上手里一本破旧的英汉词典，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慌乱。
陈航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本自己刚看完的、学校订阅的《中学生数理化》杂志递给他，平淡地说：“这期有几道基础题的解法挺巧，可以看看思路。” 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种不着痕迹的、仅限于“思路”的分享，让江熠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接过杂志，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陈航能提供的、最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帮助了。
江熠握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杂志，指尖冰凉。他低头看着那道例题，复杂的图示和公式旁，是工整的手写批注，将步骤拆解得清清楚楚。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抬头，只是将杂志小心地塞进怀里破旧书包的最内层。
几天后，年级通知栏贴出一张新告示：为优化学习资源，学校将开放指定教室作为“晚间自习室”，有教师值班，自愿报名。
消息在喧闹的课间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江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
晚归的理由，一个安全的空间。他几乎是立刻去找了班长，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因为急切而有些歪斜。
第一次走进晚间自习室，明亮的灯光和暖气让他有些眩晕。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他选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堆满杂物的窗台。摊开课本，那些被迫隐藏起来的知识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他贪婪地书写着，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但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专注感包裹了他。
他不知道，自习室门口的值班表上，偶尔会出现几个重点班尖子生的名字，他们以“协助老师维持秩序”或“分享学习经验”为由前来。有时，走廊会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留在窗外片刻，又悄然远去。
窗玻璃上，偶尔会映出一个模糊而挺拔的剪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白天在学校紧张地偷取时间，晚上在自习室短暂地喘息，回到家则必须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麻木的壳里。
林婉清对他晚归的借口将信将疑，盘问过几次，但“学校安排”的名头暂时镇住了她。只是她眼神里的阴鸷愈发浓重，像积雨云，不知何时会降下雷霆。
床下的铁皮盒子，怀里的杂志，自习室的一隅安宁。
这些碎片般的存在，成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他像在暴风雪中跋涉的人，护着怀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
远处似乎有灯火闪烁，但他不敢确定那是海市蜃楼，还是真的灯塔。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