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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及格线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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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竞赛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周三。成绩单贴在年级公告栏上，小小的打印纸，却吸引了课间大量学生的围观。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唉声叹气，更多的人是匆匆一瞥后便转身离开。
江熠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如擂鼓。
他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去看。那天的考试像一场模糊的梦，他只记得自己拼尽全力填满了试卷，至于对错，毫无把握。
失败的预期如同沉重的枷锁，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喂，江熠！”孙炜的大嗓门突然响起，他刚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你行啊！居然及格了！61分！可以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熠，充满了惊讶和不可思议。及格？那个次次垫底的江熠，竞赛居然及格了？
江熠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孙炜在开玩笑。61分？这怎么可能？
陈航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竞赛试卷分析册。他路过江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选择题得分率不错，基础概念题把握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熠记忆的闸门。是了，那些死记硬背的基础知识，那些反复记忆的离子特性、化学式，还有李老师资料上强调过的题型思路……他好像，真的做对了不少。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涩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这不是什么高分，甚至只是刚刚踩在及格线上，但对他来说，这无异于在漫漫长夜中看到了一丝曙光。这证明他的努力，哪怕是最笨拙的努力，也并非全然无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过去看成绩单，而是转身快步走向教室，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微小的奇迹。
然而，这丝光亮甚至没能在他心中存留到放学。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总结完班级事务后，班主任特意提到了这次竞赛：“这次基础化学竞赛，我们班有同学表现不错，虽然分数不高，但能及格，就是很大的进步，值得鼓励。”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江熠的角落。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江熠低着头，脸颊烧灼，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里。
这种公开的、哪怕是善意的提及，也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放学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只想快点逃离那些目光。然而，在楼梯拐角，他却冤家路窄地碰到了正和几个朋友一起下楼的薄晏川。
薄晏川显然也听到了班主任的话，或者是从别处知道了成绩。他的目光落在江熠身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江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像逃避什么一样从他们身边匆匆掠过。他甚至能听到薄晏川身边有人低声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巨大的差距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的61分，在薄晏川他们可能接近满分的成绩面前，像个可怜的笑话。那点刚刚升起的微末喜悦，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只剩下更深的难堪和自卑。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比以往更加可怕的低气压。林婉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显然已经通过某种途径——也许是其他家长，也许是别的渠道——知道了江熠竞赛及格的消息。
“哟，回来了？”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我们的‘高材生’竞赛还及格了？真是出息了啊！”
江熠浑身一颤，僵在门口，不敢动弹。
“怎么？考了个及格，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尾巴翘上天了？”林婉清一步步逼近，眼神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我告诉你，别做梦了！那不过是狗屎运！是老师看你可怜施舍给你的分数！就你这种蠢货，也配跟学习好沾边？也配跟晏川比？”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熠的心脏。她不是在气他考得差，而是在愤怒他居然考得“还可以”，愤怒他居然敢试图挣脱她设定的“废物”轨道。
“我让你学！我让你考！”林婉清猛地抓起桌上一个空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以后再敢碰那些书，再敢去参加什么狗屁竞赛，我打断你的手！让你一辈子都别想再拿笔！”
江熠死死地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刚刚冒头就被狠狠踩碎的、可怜的自尊。
原来，就连这样微不足道的进步，也是不被允许的。
“妈……”这是他重生以来，难得开口喊林婉清一声“妈”。他哀伤而无助地开口，眼睛里的光如同将要被吹熄的烛火，跳动、明灭。“我才是你儿子，不是薄晏川，你可以做亲子鉴定！”
那一声“妈”，如同夜里闪烁不定的微光，只照亮一圈微不足道的空间，即将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林婉清恶毒的驳斥，像一盆冰水，将江熠眼中最后一点摇曳的烛火彻底浇熄。
自嘲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比哭更难看。他不再争辩，也不再试图解释。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期望，在那个女人根深蒂固的仇恨和自欺欺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亲子鉴定？在她看来，那不过是这个“孽种”为了逃避现实、攀附薄家而编造的又一个可笑谎言，是浪费她本就捉襟见肘的钱财。
心死，大抵便是如此。
这一切，都是他该替上一世的薄晏川承受的。
那一晚，他没有去成晚间自习室。林婉清像看守犯人一样盯着他，逼着他干各种琐碎繁重的家务，直到深夜。
夜深人静，江熠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精疲力尽。他摸出床底下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冰冷的纸片和橡皮。那61分的成绩，没有带来任何温暖，反而像一道烙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前进是错，后退也是错。他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被冰冷的栅栏撞得头破血流。
但奇怪的是，在极度的绝望和疲惫中，他看着那些碎纸片，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陈航那句“选择题得分率不错”，以及薄晏川那短暂的一瞥。
那61分，像一颗被埋在冰层下的种子，虽然冰冷，虽然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合上铁皮盒子，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除了绝望，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心。
不能放弃。
至少，不能现在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