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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沉默的抗争 ...

  •   那晚之后,家,彻底变成了一个冰窖。
      林婉清砸碎的不仅是一个碗,更是江熠试图伸向外部世界的、最脆弱的一根触角。威胁要打断他手的恶毒言语,像淬了冰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方寸之地。
      江熠不再试图争辩,也不再流露任何情绪。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完成林婉清指令的一切——扫地、洗碗、整理她永远整理不完的杂物。他的眼神空洞,映不出任何光影,连林婉清最刻薄的辱骂,也只能在他麻木的表面上划过,留不下丝毫痕迹。
      这种彻底的、死寂般的顺从,反而让林婉清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尽管这满意之下,依旧潜藏着对他任何可能“不安分”举动的警惕。
      然而,在这具麻木的躯壳之下,深夜里,紧抱着那个冰冷铁皮盒子的少年,心脏深处却有一簇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微弱地复燃了。
      那61分,像寒江里破冰而出的芦苇芽,虽然冰水刺骨,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努力,哪怕是最笨拙、最徒劳的努力,也并非全然没有回响。
      林婉清越是想把他踩进泥里,他心底那股“不能就这样认命”的不甘,就越是尖锐地刺痛着他。
      学校的白天,成了他唯一能喘息的机会。
      他变得更加“隐形”,躲在学校一切可以藏匿的地方。
      他不敢拿出需要大量书写的练习册,只能疯狂地背诵。英语单词、古文诗词、化学方程式、物理公式、生物的概念定义……一切可以靠死记硬背塞进脑子里的东西,都成了他对抗遗忘和虚无的武器。
      他的学习方法退化到了一种近乎原始的状态,效率低下,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陈航再次在图书馆的角落遇到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江熠蜷缩在阴影里,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反复划拉着同一个复杂的化学式。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陈航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的活页笔记本,递了过去。
      不是新的习题,也不是杂志,而是一本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里面分门别类地整理了高中化学所有基础概念的思维导图、易错点辨析和最核心的公式定理,没有复杂的例题,只有最精要的骨架。
      “基础不牢,做题无用。”陈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江熠心上,“先把这个看懂。”
      江熠怔怔地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他明白陈航的意思。
      浮于表面的刷题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重新构筑那早已崩塌的地基。这份礼物,比任何习题集都更沉重,也更珍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几乎要将笔记本捏皱一般,点了点头。
      陈航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这种无声的、建立在共同认知上的援助,是江熠灰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不附带任何压力的温暖。
      晚间自习室,则成了他修复地基的“工坊”。
      他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但不再疯狂地刷题,而是摊开陈航的笔记,对照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噬那些最基础的定义和原理。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沙漠中掘井,但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值班的老师偶尔会注意到这个异常安静、学习内容却异常“返璞归真”的学生,目光中会流露出些许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并不知道,自习室的秩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格外好。以前偶尔会有学生喧哗或随意进出的情况,现在几乎绝迹。
      学生会纪律部的“例行巡查”变得频繁而规律,每次带队的人虽不同,但都会确保自习室的安静。
      有两次,江熠遇到难以理解的原理,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走向讲台想去请教值班老师时,都“恰好”遇到老师身边围着问问题的学生不多,而且老师显得格外有耐心,细致地给他讲解了很久,直到他懵懂地点头为止。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黑暗中悄然调整的聚光灯,将有限的光亮和资源,不着痕迹地倾斜到了那个最需要它的角落。江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此浑然不觉,只觉得最近的学习环境,似乎顺遂了不少。
      然而,林婉清的嗅觉像猎犬一样敏锐。江熠规律的晚归,以及他身上那种死寂之下隐约透出的、不同于以往彻底绝望的“专注”感,让她再次警觉起来。
      一天晚上,江熠刚进家门,林婉清便堵在门口,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他:“天天这么晚回来,真是学校有课?”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
      江熠心头一紧,低着头,声音细弱:“嗯……是自习课,老师……偶尔会讲题。”
      “讲题?”林婉清冷笑一声,“就你那个猪脑子,听得懂吗?别是打着上学的幌子,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她猛地伸手,一把抢过江熠的书包,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书本、文具散落一地。江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陈航的那本笔记!还有他正在看的课本!
      林婉清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明显是手写、而非学校发的笔记本。她像发现了什么罪证,一把抓起来,翻了几页,看着上面工整的笔记和清晰的图表,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这是什么?!啊?!谁给你的?!是不是又去巴结哪个有钱的同学了?!我说你怎么突然‘用功’起来了,原来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毒的揣测和嫉恨。她根本不关心笔记的内容,只关心它的来源和可能代表的“关系”。
      “不是……是……是陈航,课代表……他借给我看的……”江熠慌乱地解释,声音发抖。
      “陈航?”林婉清眯起眼,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陌生的名字,随即更加愤怒,“又是一个多管闲事的!我告诉你,离这些人远点!你以为人家真看得起你?不过是可怜你!施舍你!拿着别人的施舍,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越说越气,竟开始撕扯那本笔记!纸张撕裂的声音再次刺痛了江熠的耳膜!
      “不要!求你了!别撕!”江熠猛地扑上去,想要抢回笔记,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滚开!”林婉清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剧痛让江熠瞬间跪倒在地。她疯狂地撕扯着,将几页笔记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碾了几下!“我让你学!我让你看!以后再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来,我连你一起撕了!”
      她发泄完,怒气冲冲地回了房间,留下江熠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满地狼藉。小腿上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片再次被践踏的荒芜。
      他颤抖着手,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被撕碎、被踩脏的纸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纸屑上的灰尘,变成浑浊的泥点。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微光都不肯给他?
      他将碎片小心地收拢起来,放回那个铁皮盒子。盒子更满了,承载的绝望也更重了。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除了绝望,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愤怒的情绪在心底滋生。林婉清越是疯狂地想要扼杀他学习的可能,他越是偏执地想要抓住它。他擦干眼泪,忍着腿上的疼痛,默默收拾好地上的东西。
      第二天,他依旧早早起床,瘸着腿,走向学校。背影在晨曦中,单薄,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冰冷的倔强。
      而远处,那双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也将这最新的变故,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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