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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危机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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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秋的尾声里，阳光终于积蓄起一丝穿透冷意的力量。
午后的教室，窗棂投下的光影不再那么尖锐，空气里漂浮着冷雨浸润泥土的气息。这种细微的变化，如同江熠内心缓慢而艰难的嬗变，无声无息，却并非无迹可寻。
陈航那本被撕毁又精心粘贴的笔记，成了他世界里最坚固的浮木。他不再好高骛远，而是将全部精力沉入那些最基础的概念。电离平衡、化学键、氧化还原……这些曾经如同天书般的术语，在无数个深夜的反复咀嚼和自习室角落里的默默推演下，渐渐显露出内在的脉络。
过程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理解一个简单的原理可能需要耗费别人数倍的心力，但那种从混沌中厘清一丝头绪的瞬间，如同在漫长极夜后瞥见的天际微光，给予他近乎奢侈的慰藉。
他开始尝试将理解付诸实践。在晚间自习室那方安全的角落里，他对着最简单的习题，笨拙地运用笔记上的原理。错误依然层出不穷，思路时常陷入僵局，但他强迫自己回溯根源，寻找症结。
当第一次独立推导出“弱电解质稀释后电离度增大”的结论，并成功解出一道相关选择题时，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悄然浸润了他冰封的心田。这不是分数带来的虚荣，而是认知本身带来的、久违的掌控感。
这种变化细微至极。
课堂上，他依旧是最沉默的背景板，但当老师讲到某个他刚好反复琢磨过的知识点时，那总是低垂的眼睫会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握着笔的指尖会微微收紧。
与陈航之间极简短的交流，也从单向的接收，偶尔能冒出一点带着试探的、关于思路的疑问，声音细弱，却有了方向。
陈航依旧是那副沉默木讷的样子，但递来的资料，从错题本渐渐变成了针对性更强的专题练习，像是某种无声的、循序渐进的引导。这种建立在知识共鸣上的默契，是江熠灰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不掺杂沉重负担的支撑。
然而这所有轨迹，都未曾逃过那双始终在远处悄然凝望的目光。
薄晏川需要在学校大会就对近期“晚间自习室”情况进行汇报，以探讨此措施固化的可行性及后续相应的优化措施。他听着学习部长汇报近期各年级的学习动态和纪律情况。当听到部长随口提及“高二四班有个学生这次化学月考进步挺明显，从垫底到了中下游”时，他拿着报表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他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件寻常公事。
“好像叫……江熠。”部长翻看了一下记录。
薄晏川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将水杯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68分。
这个分数对重点班的学生而言不值一提，但放在那个总是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的身影上，却重若千钧。他能想象出对方拿到试卷时，那交织着难以置信、慌乱与一丝微弱欣喜的复杂神情，也能预见到这缕微光可能招致的、来自家庭的风暴。
他的帮助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无形。
年级图书角“偶然”新增的那批适合基础薄弱学生的生动教辅，晚间自习室值班表上“恰好”增多的几位以耐心著称的老教师……这些安排像精密钟表里的齿轮，悄无声息地运转，只为给那棵在石缝中挣扎的幼苗，提供多一丝不易察觉的养分和屏障。
他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陈航那个木讷的课代表对江熠的有限帮助，对此，他心中并无芥蒂，甚至更多的是有种奇异的……安心？至少，在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江熠还能接触到一种相对纯粹、不附带沉重历史包袱的善意。这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然而，阳光越是试图温暖寒江凝冰，蛰伏在阴影下的危机便越是躁动不安。
林婉清像一头嗅觉敏锐的困兽，对江熠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保持着病态的警觉。他晚归的时间，他眼神里偶尔闪过的、不同于往日死寂的专注，甚至书包里那些“来历正当”的练习纸，都成了她怀疑的燃料。
“最近气色不错啊？”一天晚饭，林婉清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江熠，“在学校过得挺滋润？”
江熠心里一紧，扒饭的动作僵住，头埋得更低。
“我警告你，江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老老实实待着，毕业了就赶紧滚出去打工！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跟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来往……”
未尽的话语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恐惧。
江熠感到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知道，平静的冰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真正的危机，随着那张68分的化学试卷一同到来。
当江熠看到成绩时，心脏狂跳不止，班级里投来的惊讶目光和班主任罕见的公开表扬，让他脸颊烧灼，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看向陈航，对方几不可查的点头，让他慌乱的心找到了一丝锚点。
然而，这微小的进步，对林婉清而言，不啻于一场公开的背叛。他刚踏进家门，就看到林婉清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坐在那里，手中捏着的，正是他小心翼翼折好的试卷。
“68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真是……出息了啊。”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说你怎么最近魂不守舍，原来是心思活络了！考个及格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啊？！”
江熠被她眼中疯狂的恨意慑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着地上被撕碎的试卷残骸，又看向林婉清那张因嫉恨和掌控欲而扭曲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绝望，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辩解？证明？他曾经还残存过那样的念头，此刻只觉得无比可笑。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任何试图向上攀爬的迹象，都是对她权威的挑衅，是对她精心维护的“真相”的威胁。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麻木的笑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深深地低下头，仿佛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
那68分带来的微弱涟漪，尚未扩散，便已彻底平息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林婉清用实际行动再次告诉他：你不配拥有任何希望，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承托另一个人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江熠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他沉默地擦好自己的桌子椅子，然后便拿出课本，像一尊雕像般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
他没有注意到，对面实验楼的走廊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窗前。薄晏川习惯在早自习前在这里背单词，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操场和相连的教学楼。今天，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出现在四班窗口的、过于早到的身影。
薄晏川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江熠的状态不对。不是以往那种畏缩的沉默，而是一种……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生气的死寂。连那偶尔会因为学习而微蹙的眉头，此刻也松开了，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平坦。联想到昨天应该是月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薄晏川几乎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握着单词本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通过间接方式提供的帮助，在面对林婉清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恶意时，似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能疏通学校的资源，能影响周围的舆论，却无法将手伸进那个封闭的、充满毒气的家里。
就在这时，他看到陈航也走进了四班教室。
陈航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江熠桌旁，递过去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指点了某道题。若是往常，江熠至少会有点头或极简短的回应。但今天，他只是木然地接过练习册，放在一边，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在陈航身上。
陈航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窗后的薄晏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陈航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和那抹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关心”的情绪。也看到了江熠那种隔绝了所有外界信息的、彻底封闭的状态。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薄晏川心底翻涌。他感激陈航在这种时候依然愿意伸出援手，那种基于同学情谊的、不涉及其他的单纯善意，是江熠灰暗世界里难得的光亮。
但与此同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的涩意悄然滋生。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在意那个木讷的课代表，能够以这样一种“安全”的、不被江熠抗拒的方式，靠近他，给予他支撑。
而这种支撑，是自己目前无法直接给予的。
这种认知让薄晏川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边。他需要更有效的方法。一种既能真正帮到江熠，又不会引火烧身、不会刺激到林婉清那条疯狗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