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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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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下午,学生会开会讨论即将到来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活动分工。当讨论到需要大量人手、负责物资搬运和场地布置的“后勤组”时,薄晏川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后勤组任务繁重,需要细心和耐心,最好能找些踏实肯干、不那么浮躁的同学。我听说……四班有些同学平时比较安静,或许可以问问看。”
薄晏川那句看似随意的建议,如同一把解锁僵局的钥匙,很快打开了年级组工作安排的新思路,引发了连锁调整。两天后,四班的班会上,班主任在布置完常规事项后,扶了扶眼镜,提到了校园文化艺术节的后勤工作。
“学校文化艺术节需要大量人手布置场地、搬运物资,我们班也需要出几名同学参与后勤组。任务比较辛苦,需要踏实肯干、有责任心的同学。”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排角落那个总是低着头的瘦弱身影上,“江熠,你平时比较安静,做事也细心,这次后勤工作,你算一个。另外,孙炜,你力气大,也一起去,多照顾着点。”
被点名的孙炜夸张地哀嚎了一声,引得周围同学一阵低笑。
而江熠,则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让他去参加集体活动?还是和孙炜这样活跃的同学一起?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将他从习惯的阴影里硬生生拖到聚光灯下。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班主任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毕竟是“学校的任务”。他最终只能重新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这个消息对江熠来说,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一场新的煎熬。他习惯了隐形,习惯了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任何形式的集体活动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和巨大的压力。他几乎能预见到孙炜的不耐烦和其他后勤同学异样的目光。
第一次后勤组集合是在放学后,位于学校仓库旁边的空地上。负责指挥的是学生会生活部的一名干事,任务是将一批演出用的背景板和道具从仓库搬运到体育馆。组里有来自不同班级的七八个同学,大多像孙炜一样,是些精力旺盛、把干活当成玩闹的男生。
果然,一到地方,孙炜就和其他人打成了一片,嘻嘻哈哈地分配着任务,显然没把沉默的江熠算作真正的劳动力。
江熠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轻松地扛起大件的板材,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喂,江熠,”孙炜终于注意到他,随手指了指墙角一堆相对轻便的装饰用泡沫柱,“你搬那些轻的吧,别挡道就行。”语气说不上恶意,但也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打发意味。
江熠抿紧嘴唇,默默走过去。那些泡沫柱确实不重,但体积不小,搬起来有些碍事。他吃力地抱起几根,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忙碌的身影,朝着体育馆方向慢慢挪动。他的动作笨拙而迟缓,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戏谑的议论声隐约传来,是几个同样参加文化艺术节筹备、正路过此地的别班女生:“看,四班那个……怎么也来干活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老师硬派的吧,你看他那样儿……”“小声点,听说他跟薄晏川……”
话语断断续续,却像针一样扎在江熠背上。
他脸颊瞬间烧灼起来,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怀里抱着的泡沫柱里,脚步也变得更加慌乱。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目光。
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出错。在体育馆门口一个拐角,他为了避让一辆运送音响设备的小推车,脚下一个踉跄,怀里的几根泡沫柱脱手滚落在地。
“哎哟!看着点啊!”推车的同学不满地嚷了一句。
江熠僵在原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泡沫柱,脸上血色尽失,巨大的难堪和自卑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来。
“没事没事,我来帮你。”一个略显腼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江熠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同样不算强壮的男生,正帮他扶起滚远的柱子。是隔壁班一个同样被安排来后勤、但同样不太合群的学生,徐墨杉。
徐墨杉的帮助很自然,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只是单纯的顺手。江熠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谢谢”,两人沉默地一起将泡沫柱收拾好,重新搬向体育馆。
这次小小的意外,并没有改变什么。
孙炜他们依旧忙碌着自己的,偶尔投来一瞥也很快移开。但徐墨杉无声的援手,如一粒破冰的星子,轻轻落在江熠冰封的心海,消融了一角难以察觉的寒凉。
原来,在集体中,也不全是排斥和审视。
随后的几天,后勤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江熠依旧沉默,依旧被边缘化,主要负责一些零碎、不起眼的搬运和整理工作。他像一只工蚁,机械地完成着指派的任务,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发现,当身体专注于具体的劳动时,当汗水浸湿额发时,脑海中那些纷乱痛苦的思绪会暂时被驱散,只剩下疲惫带来的麻木的平静。
这种纯粹的体力消耗,某种意义上,成了一种另类的疗愈。
他并不知道,在体育馆二楼的看台上,偶尔会有一个挺拔的身影凭栏而立。薄晏川作为学生会干部,巡查文化艺术节各项筹备工作的进度合情合理。
他的目光会扫过整个场地,最终总会似是不经意地落在那個在角落默默搬运着杂物、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少年身上。
薄晏川看着江熠笨拙却异常专注的动作,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他偶尔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清冷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孙炜他们对江熠的忽视,也看到了那个隔壁班男生徐墨杉短暂的帮助。他没有出面干涉,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巡查。
但他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守护。
有他在场的时候,连最吵闹的孙炜,也会下意识地收敛几分,后勤组的工作氛围会莫名地变得有序一些。
这种微妙的变化,身处其中的江熠或许感觉不到,却真实地发生着。
一次,江熠负责清理舞台后方堆积的废旧装饰材料。那里光线昏暗,杂物凌乱。他一个人默默地整理着,灰尘呛得他忍不住低声咳嗽。
就在他费力地试图搬动一个沉重的旧木板箱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箱子的另一角。
江熠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里。
是薄晏川。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熠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大脑一片空白。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薄晏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个木箱挪到一边,动作轻松自如。
他看了江熠一眼,目光在他沾满灰尘的脸和有些慌乱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随即转身,消失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短暂得像一场幻觉。
江熠独自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久久无法平静。
那只手上传来的微凉触感,那双近在咫尺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开。一定是巧合,他只是恰好路过,顺手帮了一下而已。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默默干活,但指尖却微微颤抖着。
那个昏暗角落里的短暂交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迅速沉没,却在寂静的水底,搅动起了难以察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