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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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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文化艺术节的闭幕晚会,将整个持续了数日的活动推向了最高潮。偌大的校礼堂内早已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躁动的热意和期待。灯光绚烂迷离,如同碎钻洒落,歌声、笑声、经久不息的掌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欢乐海洋,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熠作为后勤组的一员,在晚会正式拉开序幕后,才终于得以从傍晚时分那阵近乎透支的繁重体力劳动中暂时解脱。
他被分配在场馆最后方、靠近应急通道的一个偏僻角落。这里光线昏暗,喧嚣隔了一层,像是盛宴边缘一道不起眼的影子。他的任务是确保应急通道畅通无阻,以及应对一些临时需要的零散道具取用。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人群最后方的阴影里。
舞台遥远而夺目,光芒万丈,演员们神采飞扬,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自信与光彩。台下,观众们的脸庞在闪烁的光影中或专注或兴奋,那是属于“正常人”的、毫无阴霾的青春热情。
这一切的热闹、掌声、欢笑,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屏障。他像一个误入华丽宴会的幽魂,只能静静地、贪婪地观察着这个他渴望却从未真正融入过的世界,内心充满了难以排解的自卑与疏离。
晚会流程过半,精彩节目一个接一个。主持人用清亮的声音报幕:“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二(一)班薄晏川和高二(三)班苏晚晴同学带来的钢琴与小提琴合奏——德彪西的《月光》。”顿时,场内响起了一阵格外热烈且带着期待的掌声。
江熠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脊,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努力望向舞台。
全场灯光徐徐暗下,只剩下一束柔和的、如同真正月华般的追光灯,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那架线条流畅的黑色三角钢琴上。
薄晏川从容不迫地走上台,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合体的白色衬衫和熨帖的黑色西裤,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平日里那种作为学生会会长的清冷和距离感,在此刻被一种沉静的优雅所取代。
他微微向观众席颔首致意,然后落座,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上,侧脸在追光灯下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神情平静而专注。
紧接着,另一束稍小些的光圈亮起,笼罩在一旁手持小提琴、一袭优雅长裙的苏晚晴身上。她是学校的文艺骨干,三班的班花,气质出众,与薄晏川站在一起,宛如璧人。
短暂的寂静后,薄晏川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清澈而略带忧伤的钢琴前奏如月光下的溪流般静静流淌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听觉。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娴熟地移动、跳跃,音符连贯而富有情感,静谧中蕴含着深邃的力量。他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完全沉浸在了音乐构筑的世界里。
平日里那种难以靠近的疏离感,在此刻奇妙地转化为一种动人的、摄人心魄的沉静。
江熠怔怔地望着舞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薄晏川。
褪去了所有学生会干部的光环,剥离了优等生固有的距离感,只剩下最纯粹、最专注的艺术表达。那琴声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轻易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和现场的喧嚣,直接敲击在江熠心上最柔软、也最荒芜的角落。
那旋律优美却哀婉,像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寂寞,竟与江熠内心深处那份无法排遣的孤寂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鼻腔,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自惭形秽。
他们之间的差距,在此刻被这艺术的辉光和现实的处境放大到了极致。一个在聚光灯下创造美,一个在阴影角落里搬运灰尘;一个是被仰望的星辰,一个是无人注意的尘埃。
江熠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之前搬运重物时的麻木感,与薄晏川那灵活优雅地在琴键上舞动的手指,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对讲机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后勤部长急促的声音:“江熠,在吗?舞台互动环节需要那个大型充气吉祥物,快和两个人一起从仓库推过来!要快!”
音乐的世界瞬间碎裂。江熠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美好的幻梦中被粗暴地拽回现实。他低声应了一句,匆匆招呼了附近另外两个后勤同学,小跑着赶往侧台的仓库。
那个充气道具又大又笨重,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它推过狭窄的通道,推向舞台侧幕。
江熠的位置在最前面,需要用力抵着道具的同时,还要小心脚下的电缆和杂物,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原本干净的衣袖也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蹭到了墙壁上的灰,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灰痕。
正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将道具推到指定位置,准备快速撤离时,舞台上,《月光》的最后一个音符恰好缓缓消散在空中。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充满了赞赏与陶醉。
薄晏川和苏晚晴起身,走向舞台中央谢幕。掌声更加热烈。
江熠低着头,只想尽快从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光明之地逃离,退回到安全的阴影里去。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却恰好与谢幕完毕、正走向舞台边缘的薄晏川迎面相遇。
距离很近,近到江熠能看清对方白色衬衫上精致的纽扣。舞台上强烈的追光灯有些晃眼,江熠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不敢与那光芒中心的人有任何交集。
然而,就在那一两秒短暂的交错中,他仿佛感觉到薄晏川的目光极快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不再是刚才演奏时的沉静与专注,而是像一道迅疾而冷静的光,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地从他汗湿的额角、沾染灰尘的衣袖,以及他因为疲惫和慌乱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寂静旷野里飘来一声轻响,荡开的空气振动微乎其微,却实实在在掠过耳畔。
江熠的心跳骤然失控,如同擂鼓。那短暂的一瞥,比刚才那直击心灵的琴声更让他心神不宁,一种混合着羞耻、难堪和某种奇异悸动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踉跄着,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快速冲下舞台的台阶,重新躲回最后方那安全的黑暗角落里。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连后续节目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薄晏川那个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是什么意思?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满头大汗、浑身灰尘的后勤人员?一个与这高雅艺术格格不入的闯入者?那个眼神里转瞬即逝的波动,又是什么?
晚会最终在最高潮的热烈气氛中圆满落幕。欢呼声、彩带、闪烁的灯光,交织成青春最绚烂的图景。
但对江熠而言,这一切早已与他无关。人群开始如同潮水般散去,带着心满意足的欢笑和议论,而后勤组的工作却远未结束。
清扫满地的彩纸屑和垃圾,搬运沉重的音响设备,拆卸舞台装饰,将借来的桌椅道具一一归位……工作繁琐而劳累。江熠默默地混在后勤组的同学中间,卖力地干着活,几乎一言不发。身体的疲惫某种程度上麻木了他混乱的思绪,但薄晏川那个眼神,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尖,隐隐作痛。
等到一切终于恢复原状,体育馆重归空旷寂静,时间已近深夜。月光透过高窗,清冷地洒在地板上,与之前的热闹形成了凄凉的对比。
持续了数日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而梦醒之后,他还是要独自一人,走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面对无尽的、熟悉的冰冷。心里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仅没有因为忙碌而消散,反而在寂静的月光下,变得更加深重了。
那回家路上的月光,和舞台上笼罩着薄晏川的光芒,竟是同样的清冷。只是,一个遥远如天上月,一个则无声地照着他孤寂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