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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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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
暮霭沉沉时，裴灼野正在小院中练剑，剑随身动，剑影交错，他的嘴里哼着童谣，真是好不快活
突的，木门被叩响，三下，不轻不重
“是谁啊！”他收起剑，飞快的跑去开门
开门的瞬间，他怔在当场
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年轻人，青色布衣洗得发白，身形颀长，一头墨黑长发用木簪束着，衬得脸色是种久未见光的苍白
那双浅金的眼眸，以及周身那股即便收敛也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疏离感——使裴灼野不禁握紧了门框
这张脸……这气息……
是那个后山荒庙的白发人
对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惊愕的脸，落在院内，声音像山泉敲石，没什么起伏：“顾先生在么”
裴灼野喉头动了动，侧身让开：“在……里面”
顾明归已闻声出来，见了来人，神色如常，只对裴灼野道：“灼野，这位是谢无烬，你可以喊他谢大哥，往后一段时日，便与我们一起住”
一起住？裴灼野猛地看向顾明归，又看向谢无烬那头异常深沉的黑发，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谢无烬却已径直走向顾明归示意的那间厢房
经过裴灼野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浅淡的眸子斜睨过来，落在他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的手上
“你的剑，”谢无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煞气未敛”
裴灼野一愣，随即抿唇：“要你管？”
谢无烬不再言语，推门进了屋
“怪人……”他小声的囔囔着，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长剑
顾明归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他说的没错，也……不是什么怪人。你们好好相处，总会收获很多新的东西”
“我才不呢……”裴灼野看着那个大门紧闭的厢房，轻轻的“哼”了一声
谁要跟怪人好好相处啊！
此后数日，小院里便多了这么个沉默的黑发“房客”
他极安静，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饮食也简薄得近乎没有
裴灼野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总戴着那个奇特的藤环，颜色似乎比初见时更深了些
出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他总想问问谢无烬，这是什么东西，却找不到机会去开口
就这样，一直拖了下去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话，是在谢无烬住进顾家的第三天清晨
裴灼野正对着一地梧桐落叶，反复锤炼那式“孤啸”，剑气引动落叶成涡，却总在最后一挑时，气息微滞，叶涡散开便少了几分锐利
他心头烦躁，一剑狠狠劈在树干上，震得枝叶乱颤
“错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灼野一惊，回身便见谢无烬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看着他
“哪里错了？”裴灼野语气生硬，带着不服
谢无烬缓步走下台阶，在离他三步处停下。晨光映着他漆黑的发和苍白的脸，总让裴灼野觉得，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
“剑意未至，蛮力先行”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虚点裴灼野左肩下三寸，“此处，你气血过急，堵了”
裴灼野下意识按向那处，回想方才运剑，果然在此处有瞬间的凝涩。他心中震动，脸上却不肯服软：“你怎知道？”
谢无烬的目光掠过他年轻气盛的脸，眼中似乎包裹了一股淡淡的调笑，又落回他手中的长剑
“因为它。”他淡淡道，“剑与主，气脉相连。你滞，它便鸣”
“只是你学艺太浅，听不见”
裴灼野怔住，低头看向手中看似沉寂的长剑
“收敛你的急躁”谢无烬转身欲走，又停步，侧首留下一句，“也收敛它的。在真正能驾驭之前，过露的锋芒，只会招祸”
这话里有话，裴灼野听出来了
他冲着那背影提高声音：“你认识这把剑，对不对？后山那次，你看它的眼神就不对”
谢无烬的背影微微一滞，没有回头，只道：“顾明归没告诉你的，我不会多言” 说罢，径自回了房
裴灼野看着手里的剑，挠了挠头，也不去想那个“告诉”是会和自己说什么了
正好有了指点，那就要趁热打铁，赶紧练习
他平稳气息，再度提剑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很多，挥出的剑气也越来越强，和之前的剑气都不太一样
哇……裴灼野惊喜的想着，我哥的朋友果然厉害！一下子就提点到了！
他握着泛着热意的剑柄，低头看着地上被剑气搅乱的落叶，心头那股因被点破关窍而生的欣喜，渐渐转化成一种陌生的踌躇
谢无烬……这人虽古怪又冰冷，但刚才那几句指点，确实切中要害，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顾明归从小就教导他要恩怨分明，这会受了好处，他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可谢无烬那副油盐不进、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送饭他似乎不需要，道谢又显得太轻飘……
裴灼野拧着眉，在院子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忽然灵光一现——这种弯弯绕绕、揣度人心的事，有个人或许擅长
他脚下一转，足尖一点，便跳出了院墙
李家茶馆
裴灼野在茶馆中寻到于墨时，那人正没骨头似的歪在竹椅里，面前小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他指尖捻着一片柳叶，对着窗外斜阳眯眼瞧着，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让裴灼野看得牙痒痒的
“墨鱼！”裴灼野几步跨到跟前，把窗外照进的光悉数挡住
于墨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将柳叶放在鼻尖轻嗅：“火急火燎的，又在后山见鬼了？”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少废话”裴灼野不客气地拖过旁边一张小凳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别扭，“问你个事”
“哦？”于墨这才撩起眼皮，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马上便盛满了兴趣，“我们小野居然有事要请教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灼野瞪他一眼，却难得没回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含糊道：“就是……如果，有个人，他……嗯，指点了你一点东西，让你觉得……还挺受用。但这人吧，看起来啥也不缺，性子还特别怪，冷冰冰的。你……该怎么表示一下？”
于墨听完，眉梢高高挑起，手里的柳叶转了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拖长了调子：“哦——‘有个人’啊……那让我猜猜……
“是不是咱们镇里新来的、那位头发特别黑、脸色特别白、不怎么爱说话的‘谢先生’呀？”
裴灼野被戳破，耳根微热，强作镇定：“问你就说，管他是谁！”
“啧啧，”于墨摇头晃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般的语调，“那你是想‘报答’他呢，还是想‘讨好’他？这可是两码事”
裴灼野皱眉：“当然是报答！谁要讨好那种冰块！”
“这就对了嘛”于墨满意地往后一靠，重新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报答之道，在于‘投其所好，予其所需’。而不是你想给什么，就硬塞什么”
他说着，狐狸眼弯了弯，里面闪过狡黠的光：“我给你打个比方，你看顾先生，他喜欢什么？”
裴灼野想了想：“喝茶？看书？清静？”
“没错”于墨点头，“所以你看我，是怎么‘报答’顾先生平日照拂的呢？”他指了指桌上那壶茶，“新到的雪顶含翠，我起个大早去抢头一罐”
语毕，他又推开一点裴灼野，指了指窗外，“顾先生若是提起哪本古籍可能在哪家旧铺子，我就‘顺路’去翻找”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至于清静嘛……有些可能打扰他清静的麻烦事，我就顺手在他察觉之前，处理干净”
裴灼野听得愣住
他忽然想起窗台上那两罐茶叶，想起顾先生偶尔提起某本书时，于墨过几日便能“偶然”寻来，也想起镇上一些细小波澜总无声平息……原来这些看似随意自然的举动，背后都是于墨无声的“报答”
原来这是“报答”吗？
他好像懂了……
“懂了吗？”于墨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谢先生‘需要’什么，或者‘在意’什么，你得自己去看，去琢磨“
“而不是拿着一块自己觉得是宝贝的糖，硬要塞给一个可能根本不吃糖的人。那叫添乱，不叫报答”
裴灼野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谢无烬需要什么？他需要隐藏身份，需要压制那身诡异的气息，需要……安静？不，或许不止
他今天指点自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那一点点的怀念，或许……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裴灼野抬起头，眼神里的困惑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明了
“明白就好”于墨笑吟吟地，将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嘛，报答归报答，分寸要拿好。尤其是对谢先生那样的人，过犹不及，自然最好。就像我，”他眨眨眼，“可从来没跟顾先生说过‘先生这是我特意为您抢的茶’这种傻话”
裴灼野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活络开来
投其所好，予其所需……或许，他可以先从“不打扰”和“更用心练剑”开始？至少，谢无烬对剑是认真的
不知聊了多久，直到夕阳带来的暗橙余晖洒进窗台，茶铺的灯火逐一亮起。裴灼野才风卷残云般吃完点心，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了！”
于墨看着他恢复了活力的背影，轻轻笑骂了一句：“臭小子，用完就跑” 目光却追随着少年远去的身影，眼底那抹惯常的戏谑之下，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裴灼野步履轻快地往回走，心中已然有了模糊的计划
他不会去直接问谢无烬需要什么，那样太蠢。但他会观察，会更认真地消化那些指点，或许……也会在练剑时，更留意对方偶尔流露出的、除了冰冷之外的其他情绪
或许好好练剑，吸收谢无烬教给自己的知识，就是于墨说的，“自然”的报答
不过……他还是有别的想法……
经过谢无烬的一次教导，两人之间那种刻意的疏淡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裴灼野练剑时，谢无烬偶尔会驻足看片刻，有时会简短地指出一两处问题，精准得让裴灼野心惊
作为报答，或者说出于少年人的某种别扭心思——
虽然于墨说不应该把别人不喜欢的糖硬塞给别人，他也想明白了什么是最好的报答方式……但他也还不知道谢无烬喜欢什么“糖”，那就送多几次，多换几种总会知道的
这样就不是硬塞了！
裴灼野开始主动给谢无烬送些吃食——虽知他几乎不用，但也固执地放在他房门口
食盒的上面放着张纸——
随便吃吃，不喜欢的留着，喜欢的多吃点，吃完放回原位！
谢无烬也真的老老实实的吃的次次都剩一大半然后放回原位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裴灼野只需要细细观察，便能发现谢无烬的喜好和忌口
“喜欢甜的，又不吃太软的糕点；喜欢吃肉片，不喜欢吃肉干……”
裴灼野在小本子上记着，突然感觉他和谢无烬好像越来越近了。这位冰块似的客人，似乎渐渐有了温度，不再是那凉嗖嗖的样子
真是可喜可贺！
一日傍晚，裴灼野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你的头发……为什么变黑了？”
谢无烬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出神
闻言，他抬手拂过一缕垂落的黑发，眼神有些空茫：“一点遮掩的小术罢了。白色，太显眼”他顿了顿，看向裴灼野，“就像你，有时也需要藏起你的‘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裴灼野立刻追问
他总觉得，谢无烬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可是他们明明才刚认识
谢无烬却不答了，目光落回他腰间：“你所练的剑谱，已经练到第几式了？”
“只有起手式，‘孤啸’”裴灼野有些懊丧
“嗯……一式足矣”谢无烬缓声道，“剑法不在多，在透。你若能把这‘孤啸’之意，练到收放由心，出即是孤，收亦是啸……便胜过千百花巧招式”
这话颇有深意，裴灼野听进去了，却是不明白的
他看着谢无烬淡漠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身上满是秘密的人，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冰冷无情
“谢先生，”裴灼野第一次用上敬称，“你以前……也用剑吗？”
谢无烬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灼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直到霞光彻底湮灭，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你还是喊我哥吧……我用剑，在很久以前”他手腕上的藤环，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后来，就不需要了”
这话里藏着太多沉重的东西，裴灼野识趣地没有再问
两人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地坐着，直到顾明归唤他们进屋用饭
“谢大哥”裴灼野看着先他一步走向屋子的谢无烬，突然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用剑了，但是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的捏了捏手指，轻声道：“宋大哥曾经和我说过，天下修者，剑修为一。你这么厉害，对剑了解这么深的人……一定比剑修还厉害！”
谢无烬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那双淡漠的金眸中竟然出现了一丝窘迫：“好……”
小院依旧，梧桐叶落
只是这烟火气，又多了一分青竹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