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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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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因为这几天三人胃口都不是很好，所以小方桌上只放着三两道清淡菜蔬和一钵白米粥
和往常一样的，顾明归坐主位，谢无烬在他左手边，裴灼野照旧在对面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摇曳不定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谢无烬和顾明归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自然是践行着“食不言”的。这可就苦了裴灼野，刚想抬头说点什么，但一看见两个安静吃饭的长辈，又瞬间什么话也没有了
扒着饭，裴灼野的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位长辈之间悄悄徘徊。顾明归神色平常，谢无烬则垂着眼睫，吃得极少，动作轻缓得几乎不发出声音
裴灼野发现，他腕上的藤环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比平日还亮上半分
饭至半酣，顾明归搁下竹筷，取过温在一旁的茶壶，斟了两杯清茶，将一杯推到谢无烬面前
“近来观星，见北辰微黯，辅弼移位”顾明归声音平和，像在闲聊天气，“天象如此，人间之道，想必亦多纷扰”
谢无烬抬起眼帘，浅淡的眸子看向顾明归，并未去碰那杯茶
“天道运行，自有其轨。纷扰的，从来是试图解读天道、乃至凌驾其上的‘人心’”他的声音清冷，像冰片敲击玉石，清脆又有着冷意
“人心亦是道的一部分”顾明归微微一笑，指尖轻点桌面，“顺天，应人，求的不过是一个‘衡’字”他目光掠过谢无烬的手腕，“过刚易折，过汲则涸”
裴灼野听得似懂非懂，只觉顾先生的话像他那些古籍上的文字，绕来绕去
于是，他悄悄去看谢无烬
只见谢无烬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冷笑：“平衡？”他语气里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顾先生所言，是居于安稳处、衣食无忧者方能奢谈的‘道’。世间又如何有众数的衣食无忧者？那这大道至简——无非‘存’与‘灭’”
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藤环上的纹路，微微叹了口气：“所谓天道，何尝不是一场更大、更无情的掠夺？日月轮转，汲取时光；山川屹立，碾轧微尘”
“无非是……掠夺的形式不同，被冠以的名目不同罢了”
这番话带着一股冷硬，像山谷里穿堂而过的风，刮得裴灼野心头一凛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说道，这样……赤裸裸地，将道说的如此残酷
书中所言困苦，似乎不及谢无烬的一句话语
顾明归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声道：“所以，你现在所选择的‘道’，也不再是那窃取，而是……汲取？”
谢无烬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浅金色的瞳仁里跳动，明亮得仿佛有另一束烛火被他的眼瞳包裹着
“或许”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路已至此，无非走下去。至于终点是深渊还是微光，”他抬眼，目光第一次毫无回避地看向顾明归，“并无分别”
“有分别”顾明归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心中只存‘掠夺’与‘毁灭’之念，所见必是深渊。若尚存一丝‘克制’与‘共处’之想，”他指了指谢无烬腕上的藤环，又似是而非地扫了一眼正听得怔忡的裴灼野
“微光便未必不可企及”
裴灼野被那一眼扫得心头一跳
他隐约觉得，顾先生和谢先生谈论的，似乎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大道”，更关乎谢先生自身的处境，甚至……可能也影射着什么与他相关的东西
那种被纳入某种宏大而沉重话题的感觉，让他既有些无措，又莫名地绷紧了神经
听不明白，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身边似乎真的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小野，我们青涯镇，准备来一些客人了”顾明归的声音突然响起，将裴灼野的思绪拉回，“一个大宗门，叫云雷宗。到时候
，你可要老实一点”
“知道啦，哥”裴灼野赶紧回应道，但是心里已经对那“云雷宗”起了兴趣，刚想问出口，就听到谢无烬的声音——
“不该问的别问，把自己照顾好，客人始终是外人”
说完这句话，谢无烬没有再开口，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决断
顾明归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镇上琐事，气氛似乎又恢复如常
但裴灼野却觉得，这顿饭的后半程，并不是像一开始那么融洽了
也许是心境有变，他总觉得，空气中似乎残留着刚才那场简短交锋带来的、无形的东西
它冰冷、尖锐、让人极不舒适
他看看神色恢复淡然的顾明归，又看看垂眸静坐、仿佛与世隔绝的谢无烬，无奈的挠了挠头
要是于墨在就好了……他不切实际的想着，低下头，默默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
那些话语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他未必能懂，但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了心田的某个角落
总有一天，将枝繁叶茂
晚膳过后，顾明归和谢无烬便一前一后的走进了顾明归平日待着的书房中
书房的窗台上仍旧是那俩个茶罐，裴灼野突然想起来，于墨好像已经有段日子没来了
百般聊赖的练了会剑，又看了会书，一直磨蹭到很晚，裴灼野都没看见顾明归和谢无烬从书房中出来
他自己打水洗了澡，便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盯着房梁阴影，脑中止不住的想着今天饭桌上顾谢二人的对话
如此深奥……应该算是论道吧？
裴灼野睡不着，十四岁少年的血气在四肢百骸里窜，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鲤鱼打挺坐起身，草草披了外衫，趿拉着鞋往堂屋摸，想舀一瓢井水压压火气
堂屋门虚掩着，一线月光漏进来，青石地砖上像淌了道水银。裴灼野的手刚碰到门板，动作忽地僵在半空
对面厢房的门，正悄无声息地打开
先探出的是一角柳青衣袖，洗得发白，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接着，谢无烬整个人侧身闪了出来，墨泼似的长发束在脑后，一丝不乱
他背对着这边，反手合上门扇，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门轴竟没发出半点呻吟
裴灼野屏住呼吸，身子往后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谢无烬在院中站定了，微微仰头
月光洗过他苍白的下颌线，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浅瞳里，此刻竟映出一点极幽微的光，像深潭底偶然翻起的碎星
裴灼野看出来了，他是在看后山方向
看了很久，久到裴灼野觉得腿都要麻了，才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同夜色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达成了默契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院门，而是径直走向东墙根
裴灼野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身影在墙下顿了顿，不见屈膝，不见发力，只衣袂微微一动，整个人便如一道青烟，轻飘飘地升了上去，在墙头稍一停滞，随即沉入外头的黑暗里
月光照过的墙头，空荡荡的，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走了？真去后山？
裴灼野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于墨说的“分寸”，顾先生平日的教诲，宋知悦那夜惨白的脸……脚底板像生了根似的，死死钉在原地
这不能……跟上去吧？
鬼使神差地，裴灼野咬了咬牙
他利落地系紧衣带，把鞋跟拔好，又紧了紧腰带
想了想，又赶紧跑回房拿了佩剑
爬墙翻树是他打小的本事，更别说他平时回家，都习惯直接从院墙跃入
但他还做不到像谢无烬那样，腿都没屈，就可以直接跃出院墙。于是，他几步助跑，借着冲力跃出了小院
墙外是条窄巷，月光照不到底，黑黢黢的
他的落地声很闷，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裴灼野心头一紧，怕被发现，忙伏低身子，耳朵竖起来听
万幸，只有风声穿过巷口，呜咽着，像妇人的低泣
前方巷子尽头，一抹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裴灼野再不犹豫，矮身跟了上去
他专挑阴影处走，脚步放得极轻，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飘忽的背影
谢无烬走得并不快，步态甚至有些从容，可就是这种从容，反而透出一股诡异——他的脚仿佛不沾地，每一步踏下去，都听不见声音，只有袍角偶尔扫过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
越往镇外走，灯火越稀，月色越亮
霜白的路，墨黑的影，中间走着个不似活人的人
到了镇口石桥，谢无烬停了步。他扶着斑驳的桥栏，低头看桥下河水
河水也是黑的，只有几点破碎的月光在浪尖上颠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突然忘了路的游魂
裴灼野缩在一棵老树后，手心渗出冷汗。他开始后悔了，自己这样跟出来算什么？偷窥？试探？还是……他也说不清
可就在他几乎要打退堂鼓时，谢无烬忽然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裴灼野以为是错觉
月光下，谢无烬的侧脸白得像瓷，眼神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然后他转回头，迈步过了桥，踏上了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
裴灼野咽了口唾沫，喉结干涩地滚动
他盯着那抹即将被山林吞噬的青色，心里那点少年人的执拗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终究还是压倒了恐惧。他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剑柄，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也踏上了那条路
山路崎岖，月光被枝叶剪得稀碎，谢无烬的身影在前头时隐时现，像林间一抹幽魂。裴灼野跟得艰难，既要盯紧人，又要注意脚下枯枝败叶，耳中充斥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还有山林深处各种窸窸窣窣、辨不明来历的声响
是有点太刺激了的
他不知道谢无烬要去哪，去做什么。他只知道，前头那个人，他腰间这把来历颇深的剑，和顾先生讳莫如深的态度，都缠着千丝万缕、看不见的丝线
今夜，他非要扯出个线头不可
山风穿过林子，呜咽声更响了，仿佛整座后山都在缓慢地呼吸
裴灼野紧了紧衣襟，盯着前方那点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柳青，一步不落地踩进了更浓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