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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修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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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小院
裴灼野翻过墙头、身影没入镇外黑暗的同时,顾家小院正房的门扉,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顾明归披着一件半旧的白灰色外袍,立在门内阴影里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墙头,月色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上,寂然不动
他看了许久,才缓步踱入院中,走到那棵老梧桐下,伸出手,指腹摩挲着树干上白日里裴灼野练剑劈出的那道新鲜白痕
力道蛮横,心气浮躁,却已然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破土欲出的锐意
真是个好苗子
“孩子大了,管不住脚,也管不住心了”
一个带着点惫懒笑意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
顾明归没抬头,仿佛早知有人:“总比一潭死水好”他淡淡道,“少年心性,本该如此”
瓦片轻响,于墨像片叶子般,从屋檐阴影里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顾明归身侧
他依旧是白日里那副少年样貌,只那双狐狸眼在月色下格外清亮,没什么睡意:“谢无烬前脚走,这小子后脚就跟了上去,倒是……赤诚?”他选了个微妙的词,尾音略略上扬,带着玩味
“是鲁莽”顾明归纠正,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责怪,“谢无烬今夜去后山,是藤环需以月华与地脉阴气调和,方能继续压制他体内‘枯荣’之力的反噬”
“过程……不会太平静”
于墨“啧”了一声,抄着手靠在树干上:“所以您是故意放他俩出去的?让那小子亲眼瞧瞧,什么是‘汲取’而非‘窃取’,顺便也看看,谢无烬在无人处,究竟是块彻底凉透的冰,还是……”
“还是心里仍存着一丝‘不想牵连无辜’的念头”顾明归接过话头,终于收回摩挲树干的手,负在身后,“谢无烬性子孤拐偏执,但并非全无计较”
“他肯戴上藤环,肯住进这院子,便是证明。只是他自己,恐怕都未必信得过自己那一丝‘善念’”
“也许他自己也觉得,这丝‘善念’,根本不存在罢”顾明归叹了口气
“于是让裴灼野去当这面镜子?”于墨挑眉,“先生倒是不怕镜子太脆,照见的影子太凶,会把人吓着了”
顾明归终于侧头看了于墨一眼,月色下,他眸色深沉如古井,稳稳倒映着眼前的少年,但又似乎不仅仅是少年:“若是连这点影子都受不住,来日又如何扛得起他命里该扛的东西?小野他……终究不是寻常孩童”
“有些课,书本不教,人言难述,需得自己去看,去尝,去信,或去疑”
“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于墨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惫懒笑意渐渐收敛
望向黑沉沉的后山方向,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见那前前后后没入山林的两道身影
“您这是,在拿后山那潭深水,淬炼一把尚未成形的剑啊。只是这淬火的法子,未免太险”
“不险,何以见真金?”顾明归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重,“云雷宗的人已在百里之外。留给这镇子,留给这些孩子‘慢慢长大’的时间,不多了”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立于月下,不再言语,唯有目光沉沉,共同望向那吞噬了少年人的墨色群山
小院依旧静谧,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悄然绷紧,一头系于此处,另一头,已遥遥牵往那荒庙深处
后山荒庙
裴灼野踩着一地破碎的月光和腐朽的落叶,躲躲藏藏的,终于跟到了荒庙残破的院门前
谢无烬已在里面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要把一切尽数吞噬
里头没有光,只有比外界更浓稠的黑暗,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让人心惊
裴灼野躲在半截坍塌的土墙后,掌心全是汗,紧贴着冰冷的剑柄
他看见庙堂中央,谢无烬背对着门口,手里提着一盏不知从何出现的青铜长明灯,静静立在那里
月光从屋顶巨大的破洞漏下,恰好笼住他周身方寸之地,为他的全身,镀上了一层银边
谢无烬缓缓抬起了提着灯的左手
手腕上,那枚藤环在月光下显露出原本的颜色——并非纯黑,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褐,上面天然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起伏
他右手并指,指尖竟凝起一点极其黯淡、却让裴灼野瞳孔骤缩的苍白光芒
那光芒冰冷得不带丝毫热度,反而散发着汲取万物的寒意
裴灼野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恐惧,而是体内气血,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腰间黑剑,也传来一声极低、极沉、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只见谢无烬将那点苍白光芒,轻轻点向左手腕的藤环
就在触碰的刹那,异变陡生!
藤环上的墨绿纹路骤然亮起,却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贪婪的、疯狂的幽绿色
与此同时,以谢无烬为中心,庙堂地面上那些残存的、早已枯死的野草,甚至墙角潮湿处的青苔,都在一瞬间彻底化为灰白粉末
并非燃烧,而是所有残存的、微不足道的生机被瞬间抽干
而谢无烬自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周身那股一直压抑着的、令生灵不适的“汲取”之力,似乎失控般地外泄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且被他强行压回,但裴灼野还是清晰地看到,谢无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五指猛然蜷紧,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捏得发白
他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弓了一下,仿佛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额角,竟有细微的汗珠渗出,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亮得刺眼
他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裴灼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忽然想起饭桌上谢无烬说过的“掠夺”
但这是……“掠夺”,还是“汲取”呢?
谢无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幽绿的光芒在藤环上流转,与那点苍白的光芒对抗、交融,渐渐平息
外泄的气息慢慢收敛,庙堂内令人窒息的冷意也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灰白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烬终于放下了手
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那总挺得笔直的背影,透出浓重的疲惫。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恢复平静、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分的藤环,很久没有说话
不知为什么,裴灼野突然觉得,他现在应该上去扶一下这位冰冷的哥哥
但他还没动身,谢无烬便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太低,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撕碎
但裴灼野凭借过人的耳力,依稀捕捉到了那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孽障”
不知是在说那藤环,说他体内失控的力量,还是……在说他自己
裴灼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一点点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却一片冰凉
他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庙堂内,谢无烬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近乎透明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破庙一角,那里歪倒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但可以看见的,是那曾凶神恶煞的姿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粗糙的陶瓶,将里面仅存的、小半瓶清水,缓缓倾倒在那神像残破的基座前
清水渗入干裂的泥土,无声无息
做完这件毫无意义的事,他才转身,手中长明灯朝着庙门走来
裴灼野心脏骤停,慌忙将身体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谢无烬的脚步很轻,踏过满是尘埃的地面
经过裴灼野藏身的断墙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月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断墙上,恰好掠过裴灼野缩成一团的轮廓上方
裴灼野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谢无烬只是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他没有转头,没有搜寻,仿佛只是被夜风吹扰了步伐
随即,影子移开,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荒庙外的山林夜色里
直到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裴灼野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下,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反复闪现着谢无烬指尖的苍白光芒、瞬间枯死的苔藓、紧攥的拳头、隐忍的颤抖,还有那无声倾倒在神像前的、小半瓶清水
掠夺、克制、痛苦、冷漠与一丝近乎荒谬的……慈悲?
这个谢无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灼野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谢无烬消失的方向
夜色如墨,山林寂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又孤寂入骨的一幕,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但掌心残留的冰冷汗意,和心头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震撼,都在告诉他——那是真的
他扶着土墙,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该回去了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今晚看到的这一切,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裴灼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月光的荒庙破口和庙壁上诡异的图案,转身,也踏上了归路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少年人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似乎渐渐变得厚实
山风依旧呜咽,掠过镇口,拂过小院那棵沉默的梧桐,最终消散在即将破晓的青灰色天幕里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