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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童趣 ...

  •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白金的光涂抹在屋瓦和石板路上,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沾了露水的旧纱
      裴灼野是踏着将散未散的夜色回到镇口的
      他在后山瞎转了一会,直到实在把心头那点子不适压下去了,才慢悠悠的下山
      他脑子里还是乱的
      今夜所见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闪,搅得心口发堵,又沉甸甸地坠着什么
      裴灼野走得慢,又因为瞎逛,靴底沾了后山的湿泥和草屑,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快到镇口那棵老树下时,他听见有人声,不是早起营生的摊贩,而是少年人清亮的嗓子,带着点晨起的活泛劲儿
      “哥,你看我这招‘云手’使得对不?昨儿个爷爷比划了三遍,我琢磨一宿了!”
      裴灼野抬眼望去,只见槐树下,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空地上比划。稍高些、方眼周正些,穿褐色短打衫的,是陈爷爷的长孙陈天棋,动作一板一眼,另一个矮半头、穿姜黄色衫子、动作灵猴似的上蹿下跳的,是他弟弟陈天河
      陈爷爷年轻时走过江湖,见识广,底子厚,两个孙子也跟着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把式,根基扎实,但显然没正经踏入修行路
      此刻陈天棋正比划着一个推手的架势,形似而神未至,透着股急于求成的毛躁
      陈天棋一掌轻轻搭在弟弟腕子上,往斜里一带,陈天棋顿时脚下踉跄
      “下盘虚浮,劲是散的。爷爷怎么说的?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你这叫花架子。”陈天棋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长兄的威严
      陈天河被拆穿,也不恼,嘿嘿一笑收住势,眼尖,一下就瞥见了走过来的裴灼野。“诶!小野哥!”他立刻蹦跶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么早?从哪儿回来的?嚯,这一脚泥……后山去了?”
      裴灼野停下脚步,笑着“嗯”了一声:“这么早起来练‘云手’啊?今个怎么勤奋,真少见”
      陈家兄弟是镇子上少数几个能和他玩到一处的同龄人。加上宋知悦,他们四个人老被镇中的阿婆们说是“四个孬蛋“
      几个人都知根知底,性情投契,常常一起上山下水的闹,见面也不客气什么,想到什么便一股脑的说了
      陈天棋也走了过来,目光在裴灼野略显疲惫的脸上和衣袍下摆的泥渍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小野哥,你去后山干什么了这么累,吃早餐了吗?”
      “还没”裴灼野有些含糊,“我去后山想找蘑菇的来着”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了,只好用了平时大家都会用的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就是了
      不过折腾一夜,此刻松懈下来,才觉腹中空空
      “正好,我们也还没!听说知悦昨儿个和宋姨做了些外头的稀罕糕点,要不我们……找她去!”陈天河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立刻提议,又挤眉弄眼地撞了撞裴灼野的肩膀,“怎么,听说之前你们去后山,知悦吓得够呛?见到什么了?真有白毛鬼?”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可惜:“知悦都不和我说……”
      裴灼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横了他一眼:“胡扯什么,就是被那荒庙的法阵影响了,没什么大事,咱以后别接近那荒庙就好”
      他可不信这小孩没追着宋知悦问一堆东西
      “嘁,没劲”陈天河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着问,转而炫耀起来,“哎,我跟你说,我爷爷前些日子得了件好东西!据说是早年走镖时从关外带回来的,一把小弯刀,这么长,”他比划着,“嵌着绿石头,可利了!爷爷说等我再稳当些就传给我!”
      陈天棋无奈地摇摇头,对裴灼野道:“别听他吹。就是柄旧匕首,刃都缺了。爷爷让他学着保养,磨了三天,连刃线都磨歪了”
      兄弟俩斗着嘴,气氛松快
      裴灼野听着,跟着两人朝宋家方向走,忍不住还是问了陈天棋一句:“天棋,陈爷爷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什么外边的人要来镇上?”
      陈天棋脚步略缓,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外边的人?爷爷平日里见的人多了,贩货的,收山货的,路过的行商……你指哪类?”
      “就是……不太一样的。比如,穿着打扮像那些……大门大派的人?”裴灼野斟酌着词句。云雷宗的名头,顾先生没说能往外讲
      陈天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特意提过。不过前两日,倒是见爷爷和顾先生在里屋下了半日棋,门窗掩着,说了好一阵子话”
      “出来时,爷爷眉头皱着,像有什么心事”他顿了顿,看着裴灼野,“顾先生没跟你提?”
      裴灼野摇摇头
      顾明归的心思,向来比那后山的雾还难测

      说话间,已到了宋家铺子后门
      宋家在小镇中做南北货生意,前面是铺面,后面连着宅院
      陈天河熟门熟路,上前啪啪拍门:“宋知悦!太阳晒屁股了!有客到!”
      不多时,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宋知悦半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还散着,见到是他们三个,尤其是裴灼野,眼睛顿时睁大了些,残留的那点睡意被惊喜冲散“是你们呀!等等!”她缩回去,一阵窸窣后,很快拉开门,已是梳好了两个利落的环髻,换上了石榴红的衫子,手里还端着一个红漆食盒
      “就知道你们馋!”她把食盒往陈天河怀里一塞,“我娘昨天做的的金丝枣泥糕和茯苓饼,还温着呢!进来进来,院里坐”
      宋家的院子比顾家热闹得多,墙角堆着些待整理的货箱,晾衣竿上飘着颜色鲜亮的布料,充满生活气
      四人就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坐了,宋知悦又麻利地沏了壶解腻的茉莉清茶
      糕点香甜软糯,确实不是镇上能买到的口味。陈天棋吃得满嘴渣,含糊地夸宋姨有本事。宋知悦小口啜着茶,听他们说话,眼睛弯弯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沉默吃糕的裴灼野,欲言又止
      “哎,知悦,外头好玩不?听说州府里楼比山还高?”陈天河吃得半饱,话匣子又打开了
      “也就那样,人多,车马多,吵得慌。”宋知悦撇撇嘴,“规矩还大,走路说话都得提着小心,不如咱们镇上自在。不过……”她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带点神秘,“我倒是听说了一桩事,跟咱们这儿可能有点关系”
      “什么事?”陈天河立刻凑近
      “说是……东边有什么大宗门,近来人马调动频繁,好像是要派人往咱们西南这一片几个偏僻州镇走走,名义上是寻访有没有适合修行的好苗子,引荐入山门”宋知悦道,这是她昨日在铺子里帮忙时,听来往客商闲聊提及的,当时并未在意,此刻说来,也是当个新鲜事
      裴灼野捏着半块茯苓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陈天棋放下茶杯,神色也认真了点:“寻访苗子?怎么突然寻到咱们这犄角旮旯来了?青涯镇也没出过什么‘仙人’啊……”
      “谁知道呢,许是人家宗门规矩改了,或者就是碰运气呗”宋知悦不甚在意,“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我爹说了,那些仙门听着光鲜,里头规矩比州府大户还多还严,动不动闭关几十年,没意思。还不如学着打理生意,天南地北走走看看实在”
      陈天河却有些向往:“要是真能被选上,学了本事,飞天遁地,那多威风!”
      “威风?”宋知悦白他一眼,“你先把你那套‘云手’比划明白了再说吧。昨天是谁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几人顿时笑闹起来
      陈天河不服,起身就要当场再练,陈天棋笑着拦他,宋知悦却是在一旁拍手起哄
      晨光渐亮,金辉洒满小院,糕点香甜,茶气氤氲,孩童的笑声清脆,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沉重
      裴灼野也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听着同伴们无忧无虑的嬉闹,看着他们脸上纯粹的光,再想起后山荒庙里那孤绝隐忍的身影,想起顾先生沉静眼眸下暗藏的考量,想起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云雷宗”……

      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好像站在一道无形的门槛上
      门槛这边,是青涯镇平静的烟火,是同伴们鲜活的笑脸,是带着甜香的暖意;门槛那边,是耐人寻探的秘密,是沉重难解的“大道”,是山雨欲来的未知……
      他低头,慢慢吃完手中最后一口饼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品出了一丝涩
      宋知悦闹够了,坐回他旁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小声问:“喂,真没事吧?我听他们说你又去后山了,没再遇到什么吧?”
      裴灼野转头,对上她关切的、澄净的眼眸,里面映着晨光和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算是轻松的笑:“没事。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后来没再发生过什么不适吧?”
      “那当然没有啦!”宋知悦拍拍胸膛,“都是小问题!”
      “行行行……”
      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将整个青涯镇照得透亮。新的一天,似乎和过去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只要本心澄澈,何惧外物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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