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以至 ...
-
柳原巷顾家
翌日清晨,裴灼野天还没透亮就爬了起来,或者说,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他的脑子里反复滚着顾明归那句“明后日该到了”
虽说算不上紧张或是别的什么情感,但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的情绪漫涨
他索性起身,拎了剑到院中
不过他发现,他并不是第一个到的
院中的梧桐树下,谢无烬已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柳青布衣,黑发束得一丝不苟,侧脸在熹微晨光里白得像暮冬初化的雪
他并未练什么,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的藤环上,指尖极轻地摩挲着环身某处纹路,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指尖一顿,眼帘未抬,只淡淡道:“心不静,剑便浮”
裴灼野被他点破,也不尴尬,走到惯常的位置,深吸口气,摆开架势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孤啸式”的起手,努力将心中的其他思绪摒弃,只专注在剑尖牵引的那一缕气上
剑锋缓出,引动晨风,地上三两片昨夜新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起
“左肋,留了三分力”谢无烬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精准地刺破裴灼野试图维持的平静,“怕伤着叶子?”
裴灼野手腕一抖,剑势微滞,那几片叶子便失了凭依,委顿落地
他有些懊恼地收剑,看向谢无烬:“你怎么知道?”
谢无烬终于转过脸,浅淡的眸子看着他:“剑意与杀意,是两回事。你练的是孤峭决绝之剑,心却还在怜惜几片落叶”
“若想练更好的剑,要么彻底放下怜惜,要么……换种剑法”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几不可察,“当然,顾明归未必同意你换”
这话说得古怪,裴灼野还没琢磨透,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身着月白长袍的顾明归走了出来,手里照旧端着杯苦丁茶,热气袅袅
他先看了看裴灼野,又看了看谢无烬,笑了笑:“这么早?谢小友好兴致,亲自指点这小子”
谢无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藤环,只“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正好,”顾明归抿了口茶,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于墨刚翻墙出去,说鸳鸯巷陈老家门口,停了辆陌生的青篷马车,挂着东南州府的商号旗,但拉车的马,蹄铁印子深得很,不像常走商路的”
裴灼野心头一凛
东南州府?云雷宗在东南方向!
谢无烬摩挲藤环的指尖停住
“陈家兄弟被陈老拘在屋里,没让出来”顾明归继续道,走到石桌边坐下,“镇口卖炊饼的胡阿婆说,天亮前看见几个生面孔从东南官道方向过来,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脚程极快,眨眼就进了镇子,现在……大概是在镇长简翊鸣那儿喝早茶吧”
消息一个接一个,轻描淡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裴灼野握紧了剑柄,看向顾明归:“他们……这就进来了?”
“不然呢?难不成还敲锣打鼓,先递拜帖?”接话的却是从墙头飘下来的于墨
他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半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芝麻烧饼,咬得嘎嘣响,嘴角沾着芝麻粒:“简大叔这会儿估计正满头汗地跟人打太极呢,说什么‘青涯小地方,孩子都愚钝,没啥仙缘’之类的车轱辘话”
他跳下墙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狐狸眼弯弯地扫过院里三人:“不过那俩个喝茶的,眼神可没在茶上,一个劲儿瞟窗外,鼻子还时不时抽抽,跟狗似的。哦对了,”他特意看向谢无烬,“他们身上,确实有股子淡淡的檀香味儿,还有……很淡的铁锈气,藏得深,但逃不过小爷我的鼻子”
谢无烬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周身那股肃杀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
院中那棵梧桐树最矮的枝桠上,一片半黄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蜷缩、干枯,飘落下来
顾明归无奈的摇摇头,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按
刹那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息弥漫开,将那一丝外泄的肃杀之气稳稳压回谢无烬周身方寸
“稍安勿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既是‘寻访’,总要走走看看。只要他们‘看’到的,是咱们想让他们看的,便无妨”
“对了”这话说完,他又看着裴灼野,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记得收好”
裴灼野一下子明白了是什么东西,那是前几日顾明归给他的一个金黄色的三角形小包。陈家兄弟,李茶贩的儿子李小瑜,住在北瓶巷的洛楠溪,以及谢无烬,每人都有一个
给他们的时候,顾明归就叮嘱过,一定要收好,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于墨笑嘻嘻地凑到裴灼野身边,胳膊肘撞他一下:“听见没?记得收好啊,小野,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等会儿要是被‘仙人’们撞见,可别露了馅,把你那身蛮力藏好了,就当自己是个……嗯,力气大点的普通樵夫家傻小子”
裴灼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才傻小子!”
心里却绷紧了弦……演戏?怎么演?
谢无烬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们之中,可有修为精深者?”
于墨耸耸肩:“隔着两条街,又被简大叔那高大的身影挡着,看不真切。不过领头那个喝茶的,放下茶杯时,杯底的水渍凝成了个规整的圆,三息不散。有点意思”
凝水成圆,三息不散
裴灼野对修行境界所知不多,但也觉出这人恐怕不简单
顾明归放下茶杯,站起身
“灼野,今日不必练剑了。去屋里,把那套《青涯风物志》抄三遍,字写工整些”他吩咐得突兀
裴灼野一愣:“现在?”
“现在”顾明归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静心,敛气。于墨,你看着他。谢小友,”他转向谢无烬,“随我去后院书房,那局残棋,今日该收官了”
这是要把他们两人都拘在屋里,避开来人可能的探查
裴灼野看向谢无烬,只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冰封,只余一片沉寂
他对着顾明归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后院走去,步态依旧像鬼魅一般,没有一丝声响
于墨勾住裴灼野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还在发愣的少年往屋里带,嘴里嘀嘀咕咕:“抄书好,抄书妙,抄书最能降心火……哎你别瞪我,顾先生这是为你好,就你现在这心思浮动的样儿,出去准漏馅……”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院中渐亮的晨光
裴灼野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笔,墨香淡淡盈了满室
于墨没个正形地歪在窗边的椅子里,指尖把玩着一枚梧桐叶,目光却透过窗纸缝隙,锐利地投向街道方向
前院隐隐传来顾明归和谢无烬走向后院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
小镇里苏醒的市声隐约传来,卖豆腐的梆子,挑担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裴灼野知道,那些陌生的脚步,已经踏进了青涯镇的土地。他们藏在看似寻常的马车和衣袍下,正用某种他所不了解的方式,“看”着这座小镇,以及小镇里的人
笔尖落在纸上,他强迫自己写下第一个字。于墨停下把玩梧桐叶的动作,将叶子轻轻按在掌心
小镇内外,一夕之间,仿佛多了许多双无声凝视的眼睛
这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点平静——
正在被一寸寸蚕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