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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试探(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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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清凌凌地移过柳原巷参差的屋檐,将一夜凉雾敛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沁着一层润白的光,像是敷了层薄霜,踏上去,鞋底能触到那股子清润的凉意
青涯镇清晨的鲜活被午前的安然悄然接替,四下里只余疏疏落落的虫鸣,一声高,一声低,浮在微凉的风里
但这清明底下,却有一股子沉静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沿着巷陌沟渠渗透
仿佛镇子这具恬淡的躯壳下,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睁开了眼睛
鸳鸯巷深处,陈老家门口那辆青篷马车像生了根,一动未动
拉车的两匹栗色马早已被解了套,拴在巷口那棵虬结的老树下,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响鼻,硕大的头颅时而摆动,驱赶着扰人的蝇虫,蹄铁不时在树根旁的湿泥地上刨两下,留下几个深深的、凌乱的印子
几个早起洗衣归来的妇人,挎着沉重的木盆,远远地聚在巷子另一头,眼神不住地往那马车和陈家紧闭的大门瞟,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瞧见没?那马车纹饰,还有那马的膘头,可不是寻常人家……”
“陈老爷子天没亮就在门口候着了,礼数周全得哟,我嫁到这镇上三十年,头回见”
“莫不是……真来了‘上边’的人?” 一个妇人用下巴极隐晦地朝天上指了指,声音更低了,“听说,是来挑‘仙苗’的?”
“嘘——可不敢乱说……”
堂屋内,气氛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透着股井水般的凉意,却也僵硬
主位上,两人对坐,皆是云纹灰袍
但细看之下,左侧那位的衣料是柔韧的冰蚕丝,光线下流转着极淡的银泽,袖口以同色暗线绣着细密的松针纹
他自称“松泉”,生的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被人梳理得一丝不乱,眼神温和平静。此刻,正用杯盖徐徐拨弄着碧绿茶汤中舒展的嫩芽,动作舒缓,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悠然
右侧那位的衣袍则是某种深青色的葛麻混织,质地硬挺,隐隐泛着冷硬的光,袖口无纹,但边缘磨损得略有些毛糙
他自称“砺石“,肤色微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看人时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皮缝隙里透出的光,锐利得像在审视待宰的牲口的屠夫
下首,镇长简翊鸣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去擦
他正指着八仙桌上几样用油纸包好的山货——灰褐色的茯苓片、色泽暗红的干菇、一捆捆扎整齐的不知名草药根茎一一说道
“这都是些山野粗物,灵气稀薄,实在不成敬意。咱们青涯镇小门小户,比不得仙家福地,也只有这些土产,还望两位仙师莫要嫌弃……”
他的声音安定沉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热络
里屋,门帘被掀开一道窄缝
陈天河几乎把整张脸贴上去,屏着呼吸
陈天棋站在他身后,一手按着弟弟略显单薄的肩膀,眉头锁紧,目光越过弟弟的发顶,紧紧盯着外间
“哥,”陈天河用气声耳语,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那个白胡子的仙师还好,旁边那个黑脸蛋的……他刚才朝咱们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冰碴子似的,我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陈天棋没说话,只是按在弟弟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也感觉到了
那黑脸师仙的目光,扫过这堂屋简陋的陈设、掉漆的梁柱,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他们藏身的门帘上停留了一瞬
可……那不是看人的眼神,倒像是在估量两件材质尚可、但需进一步打磨的粗坯
松泉仙师终于拨完了茶叶,轻轻呷了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声响几不可闻
“简镇长客气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我等奉宗门之令行走世间,一为阅历红尘,砥砺道心;二来,也是宗门慈悲,愿开方便之门,在凡俗中寻觅有缘的良材美质”
“贵地虽偏,然山环水抱,清气内蕴,未必没有璞玉蒙尘”他说话时,目光温润地看向简翊鸣,仿佛真是随缘而至的游方修士
在他身边的砺石师仙却没那么好的耐性
他手指粗短,骨节突出,带着常年握持重器磨出的厚茧,此刻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光滑的乌木椅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某种不耐的催促
他接过话头,声音沙哑,直奔主题:“听闻贵镇孩童,虽生于乡野,筋骨倒比别处结实些……何不都唤来,让我等略观其形,粗探其质?若真有那份机缘,便是鱼跃龙门,福泽三代”他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眯起的眼睛却锐利如锥,刺向简翊鸣
简翊鸣心头咯噔一下,面上笑容却更盛:“仙师抬爱,折煞小老儿了!乡野孩童,不过仗着水土好,多几分蛮力罢了,哪当得起仙师如此看重……”
“不过,既然是仙师法眼垂青,也是孩子们的造化。我这就差人,去唤几个年岁合适、平日还算灵醒的过来,请仙师点拨一二,便是天大的福分了。”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提“几个”、“还算灵醒”,绝口不提“所有”,更未特指谁家
砺石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转而拿起桌上一个油纸包,掂了掂,又随手丢回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堂屋内寂静了一瞬
柳原巷顾家
裴灼野端坐在石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手握兼毫,正一丝不苟地抄录着《青涯风物志》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淡适中,落在微黄的宣纸上,字迹工整劲瘦,放眼看去,倒是极有观赏性
然而,他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怎么也静不下来
笔尖悬停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窗边,于墨依旧是一副没骨头的惫懒模样,斜倚着窗框,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伸着
那枚梧桐叶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枚铜钱,在他修长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蝶翻飞,恣意优雅,时而如陀螺急旋,划出道道残影
忽然,他五指一收,动作快得看不清,铜钱已稳稳扣在掌心,纹丝不动
“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声音轻得像一阵耳语,却清晰地钻进裴灼野耳中
几乎同一时刻,院门外传来叩击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随即是一个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敬意的年轻男声:“此处可是顾先生宅邸?云雷宗弟子何必行、吟淼林、盛言,奉师命前来拜会,还请主人赐见”
裴灼野笔尖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猝然坠落,在“定”字最后一笔旁,洇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我先出去,你等一会,拿好剑,再从后院出来”于墨看了眼裴灼野,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放轻松,小野,你就装成一副不知道此事的,让我和顾先生头疼的‘故人之后’就行”
这时,前院传来顾明归平稳无波的回应,听不出丝毫意外或情绪:“贵客远来,未曾远迎,失礼了。院门未闩,请进”
他的语气平和,如同在招呼寻常访友的邻里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三个身影依次步入小院,月白色的劲装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银线滚边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剑形制统一,剑柄缠绕着防滑的细密银丝,剑鞘简洁,隐隐有灵力波动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眼神清澈温和,扫视院落时,既无咄咄逼人的审视,也无刻意收敛的局促,只有一种自然的好奇与打量
左手边是个子稍矮的少女,脸庞圆润,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毫不掩饰地观察着小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目光满是探究的兴味
右侧的青年则截然不同。他的面容冷峻,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如鹰隼,甫一进院,目光便如实质般扫过,最终钉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上
三人站定,为首的少年再次拱手,笑容和煦:“叨扰顾先生清净了。晚辈何必行,左边这位是我的师妹吟淼森,右边是师弟盛言”
“我们途经贵地,久闻先生学识渊博,见识不凡,特来请教,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好听,不动声色的将一切都包裹在“请教”的外衣之下
顾明归已从后院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步履从容不迫
他拱手还了半礼,侧身虚引:“山野闲人,所学粗陋,当不起‘赐教’二字。几位少侠请坐”
石桌旁早有备好的木凳
于墨早已悄然出现院子中,不知从哪儿拎出一壶茶和几只素杯,笑嘻嘻地凑过去,放在石桌上:“稀客稀客,没啥好招待,粗茶一碗,解解渴” 他一边转着铜钱,一边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可见铜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越,淡青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热气袅袅,散出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确非凡品
吟淼林大眼睛好奇地在于墨脸上和手上转了一圈,尤其多看了几眼他指间翻转不停的铜钱,脆声道:“这位大哥手法好生巧妙,这铜钱转得跟活物似的!”
于墨嘿嘿一笑,铜钱在指尖倏然立住:“乡下把戏,混口饭吃,小姑娘见笑了”
盛言则更多地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顾明归,以及这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些许不寻常的院落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捕捉空气中的灵气流向,眉头微蹙
何必行双手捧起茶杯,道了声谢,浅浅抿了一口,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茶汤清冽,回甘悠长,灵气虽淡,却纯净自然,凝而不散……先生这茶,怕是以独门手法培育的灵种吧?”
“后院随意种了几株,平时让于墨小友随便看看,采撷自娱罢了,谈不上灵种”顾明归淡淡一笑,在主人位坐下,“倒是几位少侠,英气勃勃,佩剑行装,风尘之中难掩清正之气”
“远道而来青涯,可是为了贵宗广开山门,遴选良才之事?” 他竟再次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何必行微感讶异,但立刻恢复常态,坦然道:“先生果然洞察秋毫,我们此行确有此事。宗门慈悲,愿在红尘中广结善缘,寻有根器者引入门墙”
“晚辈三人奉命负责周边数镇,听闻青涯镇钟灵毓秀,故特来拜会先生与镇长,也想领略一番此间少年风骨” 话说得依旧漂亮,既承认了目的,又留足了余地
吟淼林按捺不住,插话道,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的活泼:“是啊顾先生!我们刚在镇上走了走,感觉……嗯,挺安宁平和的,就是好像有那么几处地方,气息有点点特别,像隔着层薄薄的水雾,能感觉到,又看不真切,怪有趣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好奇的目光在于墨身上扫来扫去
于墨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浑不在意地道:“小姑娘好灵觉。咱们镇子老啦,犄角旮旯里难免藏着些前辈留下的老物件,年头久了,沾点地气儿、旧气儿,不过不碍事,不伤人”
何必行听到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于墨,又落回顾明归身上:“方才进镇时,晚辈等隐约感觉,贵宅附近气息尤为清静平和,甚至……隐隐有灵气汇聚之象。先生居此,想必对蕴养灵性之物,颇有心得?不知府上,可还有其他人在?” 这话问得委婉,但指向已隐隐触及后院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人
于墨插嘴,依旧是嬉笑语气:“人嘛……我家顾先生可是喜欢清静的,屋里哪能有什么人呢?至于灵气汇聚……许是后山的风水好些,吹到这儿了吧?”
“要不就是我这粗茶,竟然还有点聚灵效果?那我可要发财了!” 他半真半假地胡扯,语气淡然,似乎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唬不住盛言,他开口,声音冷冽冷:“并非风水或茶”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再次投向通往后院的方向,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绝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