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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试探（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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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气氛微微一凝
顾明归眼帘微垂，复又抬起，平静道：“少侠感知敏锐，后院确有一故人之后暂居。不过他年少顽劣，平日不喜见生人，只在后院自处”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也或许是前院的谈话声惊动了后面，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廊道传来
其中，还夹杂着一点金属与木质家具轻微磕碰的响动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少年从廊下阴影中快步走出，来到前院
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量已显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灰黑色粗布短打，额发微湿，似是刚刚活动过
而他的手正中提着一柄通体黝黑、毫无装饰的长剑。剑身沉暗，唯有在某些角度下，隐现几缕暗红纹路，仿佛干涸的血迹
少年脸庞线条分明，眼神清亮。但那澄澈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正是裴灼野
他乍见院中多了三个陌生而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尤其是在他们腰间的佩剑上停顿一瞬，随即看向顾明归，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顾明归适时开口，语气如常：“小野，过来见过云雷宗的几位仙师”
裴灼野依言走上前，对着何必行三人抱拳行礼，动作略显生硬，但态度不卑不亢：“裴灼野，见过三位”
吟淼林“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灼野和他手中的黑剑，好奇心完全被眼前的人和剑勾起：“你就是顾先生说的故人之后呀？这剑……看着好特别！”
盛言的目光则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在裴灼野身上，以及他手中那柄剑
他能感觉到，这少年周身气血旺盛，行走间步伐沉稳，绝非普通乡野少年
而那柄黑剑，即使未曾出鞘，也隐隐透出一股内敛的煞气与锋芒……
像是把经历过无数战争，饮过无数英雄血的宝剑
“裴灼野？” 何必行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名字，笑容不变，“小兄弟气宇不凡，手中之剑更是特别。不知平日可习武练剑？”
裴灼野看了顾明归一眼，得到默许后，才简短答道：“跟着于墨大哥胡乱练些把式，强身健体”
盛言忽然开口，冷硬干脆，直指目标：“那柄剑”他抬手指向裴灼野手上的黑剑，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引动，“煞气凝而不露，锋锐内藏，剑身有血纹隐现，绝非寻常凡铁……是因何人所有？又从何得来？”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他的语气中，已是带了些质询的意味
院中空气仿佛在骤然间，又冷却了几分
裴灼野低下头看了看剑，站定，又抬起头
少年身量已显挺拔，面对盛言迫人的目光，他并未躲闪，只是脊背绷得更直，清晰答道：“我的”
“哦？”盛言目光如电，转向他，上下打量，仿佛要将他看穿，“那你使剑，练的何种剑法？师承何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步步紧逼
裴灼野下意识将目光瞟向顾明归
顾明归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平静道：“这孩子的母亲是我的故友，因事暂时托付于此。少年人精力旺盛，闲时自己胡乱比划几下，活动筋骨罢了，并无正经师承”
“至于这柄黑剑，是其先人所遗，留予他做个念想，防身而已”
“胡乱比划？”盛言显然不信，嘴角向下撇了撇
他能感觉到这少年持剑而立时，周身隐隐流动的气血之力，绝非寻常“胡乱比划”能滋养出的
不应该
他正欲再问，何必行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和意味
何必行对裴灼野温和一笑，眼神诚恳：“小兄弟不必紧张，盛师弟只是见猎心喜，并无恶意。这也是我等职责所在，遇有潜质者，总想多了解一二……不知小兄弟可否演练一式，让我等开开眼界？若小兄弟真有习剑天赋，入我云雷宗修习上乘剑诀，前途不可限量。” 他言辞恳切，提议也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裴灼野沉默片刻，再次看向顾明归
顾明归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裴灼野深吸一口气，走到院中那片被树荫筛落的光斑之间，抚了抚手中黑剑。剑身入手微凉，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定
他心念急转，这次出剑，绝不能有丝毫成体系的剑招痕迹……他回忆着镇上武馆教头演示的最粗浅的入门剑式，运气于臂，力贯剑尖，朝着前方空处，平平一记直刺
“嗤——”
剑锋破空，发出清晰的锐响
这一剑力道十足，速度也远超寻常少年，显示出他扎实的筋骨基础和远超同龄人的气力
但招式确实简陋到了极点，直来直去，毫无变化，更谈不上什么精妙的运劲法门或凛然的剑意，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简单结合
吟淼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掩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力气真大！像个小牛犊子！不过这剑法嘛……嗯，确实像是自己对着木头桩子瞎戳练出来的” 她语气天真，并无太多贬低，只是陈述所见
盛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紧紧盯着裴灼野刺剑时肩胛、肘腕、腰胯的联动，以及气息随着动作的起伏
他隐隐觉得，这少年体内气血奔涌的节奏和路径，与这粗糙不堪的外在剑式之间，存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仿佛……有一股更强的力量被笨拙的框架强行束缚住了
就在裴灼野收势，剑尖将垂未垂的刹那——
或许是因为那全力一刺引动了体内气息，又或许是黑剑本身与某种存在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
一丝若有若无、近乎虚无缥缈的真气陡然露，如同深潭底偶然泛起的一个极小的气泡，悄然弥散
这气息极其微弱，淡薄如晨曦将散时的最后一缕夜气，稍纵即逝
然而，何必行、吟淼林、盛言三人几乎在同时神色一动！
何必行温和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吟淼林轻“咦”一声，大眼睛里充满了讶异与好奇；盛言更是目光骤然凌厉如剑，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荡
顾明归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杯中茶汤的涟漪都未曾多出一圈
他仿佛对那瞬间泄露的异常气息毫无所觉，依旧神色平静
裴灼野也是一副淡然：“献丑了”
他收好剑，走上几步站到于墨旁边。两个少年的头凑到一起，也没管其他人，就叽叽喳喳的聊起来了
何必行率先收回目光，深深看了顾明归一眼，脸上笑容重新浮现，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顾先生这处小院，看似寻常，实则……别有洞天，深藏不露啊”
顾明归将杯中残茶饮尽，轻轻放下，瓷杯与石桌相触，发出“叮”一声轻响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似有千钧之重：“陋室寒舍，仅供栖身。几位少侠过誉了”
“是吗……”盛言还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吟淼森拉了一下，示意他先别说
院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只余于墨和裴灼野那小小的交谈声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即将被打破的刹那，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门口
“顾先生！顾先生！”
院门被推开，小脸煞白的宋知悦跑了进来
她的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她一眼看到院内多了三个陌生而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但焦急压倒了一切，也顾不得礼数，声音带着哭腔喊道：“陈爷爷家那两个仙师！他们……他们让镇上所有十岁到十五岁的孩子，立刻都去镇中心的大树下集合！说是要……要当场‘摸骨测灵’，一个都不许漏！”
“天河哥和天棋已经被他们派人叫走了，简大叔拦了一下，根本拦不住！就让我赶紧跑来告诉您！”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院内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何必行、吟淼林、盛言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让所有适龄孩童集合，当众摸骨测灵？这绝非宗门常规流程，更不是他们与两位师叔事先商议好的方式！
松泉、砺石两位师叔，究竟想做什么？
也来不及再想顾明归此处的不寻常，三人速速告辞，运起轻功就朝着镇中心赶去
待三人身影消失后，顾明归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周身惯常的温和闲适之气荡然无存
青衫无风自动，眼眸沉静如子夜最深的寒潭，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屋舍，直接落向了镇中心大树的方向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
“既然要‘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那便让大家都去看个清楚”
他不再多言，径直向院外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如山
于墨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拍了拍还有些发愣的裴灼野的肩膀，低声道：“小野，跟紧顾先生。记住，少说，多看，握紧你的剑”
裴灼野重重点头，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后院连接堂屋的门廊阴影下，谢无烬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在那
他换了一身黑衣，从此处看去，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庞。黑发垂落，遮住小半眉眼，浅金色的瞳孔淡漠如常，似万古不化的冰原
他对着顾明归微微颔首，随即，身形如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滑出，融入斑驳的光影里，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灼野也没多问，拉着于墨和宋知悦快步走到顾明归身旁，跟着他一同往镇中心走去
一同去迎接，更大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