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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琼林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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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苑,夜。
皇家赐宴,琼林苑内灯火通明,笙歌漫舞。新科进士们身着公服,依序而坐,接受着来自皇帝、宗室、勋贵及文武百官的祝贺。气氛一派祥和,觥筹交错。
状元沈知微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她端坐席间,举止得体,应对从容,与前来道贺的众人周旋,言谈间不失新科状元的锐气与谦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对答,每一个微笑,都需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维持住“少年得志”的从容。御座上天子的目光,以及席间众多或欣赏、或探究、或忌惮的视线,都让她如履薄冰。
谢砚书坐在她不远处,榜眼的荣耀并未带来多少喜色,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离,只是礼节性地应对着周围的恭维。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沈默的身影,复杂难辨。江南的信,如同巨石压在心口。他知道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却选择了沉默。沉默,既有对谢家利益的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维护,或许,还有不甘——自己竟输给了一个女子?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在盛宴中倍感压抑。只是默默饮酒,未曾与沈默有过多交流,但刻意的疏远,反而透露出不寻常。
沈默敏锐地察觉到谢砚书的异常,但无暇深究。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应对眼前的局面,以及压抑因身份秘密而生的不安。
白日里完成交易、自以为拿到泼天富贵的镖师,正揣着巨款,醉醺醺地哼着小调,走向藏身的陋巷。他刚拐进巷口,数条黑影便如鬼魅般扑出。刀光闪过,镖师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毙命。黑衣人迅速搜走银票,制造劫财假象,正准备抬尸灭迹。
“什么人?!干什么的!” 巷口传来惊怒的喝问,是柳文昌。他宴饮晚归,抄近路回府,恰好撞见。
灭口的黑衣人见行迹败露,凶相毕露:“杀!” 几人立刻弃尸,持刀扑向柳文昌!
柳文昌酒醒大半,吓得魂飞魄散,转身狂奔呼救:“杀人啦!有刺客!” 弩箭破空而来,“噗嗤”射中后肩,他惨叫扑倒。
眼看刀锋逼近,柳文昌心胆俱裂。
“住手!” 巷口火光骤亮,十余名相府护卫手持灯笼兵刃,堵住去路。柳清韵身着日常的锦缎裙袄,外披深色斗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稳步走来。她神色冷静,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尸体、受伤的弟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她心中明了:杀人灭口,死士行事。
“救人!擒贼!尽量留活口!”
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分作两拨,一拨结阵护住柳清韵和柳文昌,另一拨悍然迎上黑衣人。
黑衣人见对方人多,为首者眼中闪过决绝,低喝:“撤!” 几人毫不恋战,虚晃几招,便欲遁走。
“追!但不必穷追死斗,以防有诈!” 柳清韵立刻补充命令,她心知对方必有接应,深追恐中埋伏,徒增伤亡。
一名黑衣人撤退稍慢,被护卫统领劈中大腿,倒地不起。另一名黑衣人见状反手出刀,直接将受伤同伴灭口,随即几人迅速消失在黑暗巷陌深处。
“大小姐,贼人狡诈,已全部遁逃。” 护卫统领回报。
柳清韵面色凝重,看了眼痛得脸色惨白的弟弟:“清理现场,将所有血迹痕迹处理干净,把少爷小心抬回府。两具贼人尸体秘密运回,仔细搜查身上所有物品。对外只称少爷夜归不慎坠马受伤,速请信得过的大夫入府!”
夜已深,靖海侯言崇与儿子言三离对坐。
“今日琼林宴,感觉如何?” 言崇问道。
言三离把玩着茶杯,懒洋洋一笑:“虚与委蛇罢了。”
言崇目光深邃:“你与沈默,究竟是何关系?”
言三离收敛了嬉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父亲,事到如今,孩儿不想再瞒您。我倾慕于她。”
“倾慕?”
“她并非男子。真实身份,是柳相夫人沈氏收养的义女,但其生母,乃是二十年前因‘苏逆案’没入教坊司、后不知所踪的陇西苏氏大小姐——苏晴。”
“苏晴……的女儿!”
“是。但父亲,我倾心于她,与她是谁的女儿无关,与我母亲和瑾妃娘娘、苏夫人昔年的手帕交情谊也关系不大。孩儿喜欢的,是沈默这个人,是她在逆境中不屈的韧性,是她在考场上的才华锋芒,是她在危难时敢于挺身而出的勇毅,更是她藏在谨慎外表下的纯粹与善良。孩儿想护她周全,不愿见她如她生母一般,被世道的风波吞没。”
不是基于道义、旧情或家族利益的权衡,而是纯粹的个人情感剖白。言崇清晰地看到儿子眼中的认真与情愫,他久经世故,看得出儿子是动了真心,而非一时兴起。
“三离,你将她置于身边,如同怀抱炽炭,会烧灼自身,更会牵连靖海侯府!”
“孩儿知道。正因前路艰险,孩儿才更需要父亲的默许,至少是……不阻拦。孩儿会谨慎行事,绝不会鲁莽地将家族拖入险地。但若要孩儿眼睁睁看着她独自面对风雨而无动于衷,孩儿……做不到。”
言崇揉了揉眉心,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看似随性不羁,实则执拗无比,一旦认定,极难回头。此刻强行反对,只怕会适得其反。而且,抛开风险不谈,沈默能以一介女流走到如今,其心志才学,确非常人所能及,也难怪儿子会动心。
“你的心意,为父明白了。不能明着支持你,但也不会强行阻你。需谨记,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感情用事。若真到了危急关头,为父会尽力周旋,但能否保住她,亦要看天意和她自身的造化。” ,已是言崇在当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默许。
言三离起身,深深一揖:“孩儿定当谨记父亲教诲,绝不会让父亲与家族为难!”
王府别院。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递上名帖,求见六安王。六安王见到名帖,神色微变,立刻命人秘密将苏云娘请入内室。
“苏大家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多年前,六安王曾在西北遇险,幸得当时尚在陇西的苏家商队暗中相助,才得以脱困,欠下了一份人情。
“王爷,云娘今日前来,是请王爷还一个人情。”
六安王挑眉,“苏大家请讲。”
“请王爷在明日早朝,陛下为新科进士授职之时,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人发难,请务必保住新科状元,沈默。”
六安王瞳孔微缩:“沈默?苏大家为何要保他?他与你苏家有何渊源?”
苏云娘神色平静:“渊源颇深。具体不便多言。王爷只需记得当年陇西戈壁上的承诺即可。保住沈默,便是还了苏家人情。此后,两不相欠。”
六安王看着苏云娘坚定的目光:“好,本王答应你。只要不涉及谋逆大罪,本王会保他无恙。”
“多谢王爷。” 苏云娘微微一福。
六安王独自坐在椅中,沈默,一个看似寒门出身的状元,竟能让隐世多年的苏家入京,动用当年的人情债来保他?此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夜色深沉,柳府内院气氛凝重。柳文昌肩头的弩箭已被取出,伤口敷上金疮药,由小厮搀扶着半靠软榻。柳相端坐主位,沈氏坐在下首。
柳清韵站在书房中央:“父亲,母亲。事到如今,无需再瞒。我和文昌早已知晓,沈默,就是沈知微。”
沈氏闭了闭眼,她没有惊呼,没有辩解,异常平静地看向柳相:“老爷,事情皆是因我母女而起,我不能连累柳家满门。”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信函,双手捧着,递到柳相面前的案上。信封上是两个字——休书。
“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对外只言是我欺瞒相爷,纵容义女舞弊科场,与相府、与柳氏,再无干系。如此,或可保全柳家清誉,不至受我母女牵连。”
柳相没有去看休书,而是抬眸射向沈氏:“胡闹!收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沈氏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我夫妻十载,柳家与沈家早已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一纸休书,岂能割裂?陛下圣明,朝堂诸公更非愚钝之辈,此等欲盖弥彰之举,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授人以柄,坐实了心虚。”
柳清韵捕捉到父亲话中的深意:“父亲的意思是……?”
“靖海侯世子言三离,对沈默百般维护,仅仅是惜才?靖海侯在御前言语回护,仅仅是中立?对方如此急切灭口,正说明他们感到了威胁,发现了有不止一股力量,在试图保护知微!”
他望着皇城方向,周身是洞悉世事的深沉:“京城的水,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知微的身世,牵扯的不止是她个人的生死荣辱,更可能关联多年前的旧案。她如今成了状元,就像石子投入深潭,搅动的是整个水下的暗流。想她死的,固然有!但想保她的,也绝不在少数!明日早朝,是危机,也未尝不是契机。且看这朝堂之上,风往哪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