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金殿风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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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金銮殿。授职诏书宣读完毕，新科进士谢恩。就在礼成之际，监察御史王大人疾步出班，声音锐利：
“陛下！臣有死劾！弹劾新科状元沈默，欺君罔上，舞弊科场，攀附权贵，其罪当诛！”
殿内哗然！皇帝目光平静：“王爱卿，详细奏来。”
王御史高举笏板，言辞激烈：“其一，经查，青松书院学子沈默，籍贯不明，身世成谜，实为女子假冒！此乃亵渎科举，欺君大罪！其二，此女参考之前，便与靖海侯世子言三离过从甚密，得其多方照拂，甚至能劳动黄山长亲自作保，瑾妃娘娘亦曾召见！其中有无利益输送、权色交易，臣不敢妄断，但其凭借非常手段获取便利，有失科举公允，昭然若揭！其三，其最终能蒙混过关，窃取状元，是否与某些位高权重者暗中助力有关，臣恳请陛下彻查！”
这一番指控，不仅坐实“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更将“舞弊”的嫌疑扩大至攀附靖海侯府、乃至影射后宫与朝中重臣！毒辣至极！
“陛下！王御史所言甚是！此例一开，科举清誉荡然无存！”
“必须严查幕后，以正朝纲！”
谢派官员群起附和，声势浩大，直指靖海侯与柳相。
皇帝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班列前排的柳相与靖海侯言崇身上，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柳爱卿，言爱卿。王御史所劾，关乎科举公允，朝廷体统。你二人，有何话说？”
靖海侯言崇面色冷峻，出列拱手，声音沉稳：“陛下明鉴！臣子三离，与沈默乃君子之交，赏识其才，故而多有往来，光明磊落，绝无苟且！黄山长作保，乃惜才之举；瑾妃娘娘召见，是因其春闱救人之义行！若因此便臆测攀附、影射交易，实乃污蔑！请陛下圣裁！” 他否认得干脆利落，将往来归于“惜才”与“义举”。
柳相正欲出列辩解，试图将水搅浑，或是揽下部分责任。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跪在丹墀之下的沈知微，忽然深吸一口气，自己站了起来。这个举动，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堪称大不敬，顿时引来惊呼和呵斥！
“放肆！”
“沈默！安敢御前失仪！”
沈知微却恍若未闻，她伸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进士巾并且揭下伪装的假面，如墨青丝垂落，露出了清丽而决绝的面容。她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御座，声音穿透了整个大殿：
“陛下无需再问柳相与靖海侯，王御史劾臣女之罪，臣女——认！”
满殿再次死寂，她竟如此干脆地认了？！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向王御史及一众附和的官员，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然而，臣女所认之罪，仅止于‘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这一条！至于王大人后续所劾‘攀附权贵’、‘舞弊获取便利’、‘权色交易’云云，纯属无稽之谈，构陷污蔑！臣女，绝不认！”
她不等对方反驳，踏前一步，气势逼人：“王大人口口声声‘舞弊’、‘便利’，敢问，春闱三场文章，殿试策论，可是靖海侯世子代笔？可是柳相暗中泄题？还是瑾妃娘娘提前告知了考题？！若都不是，这‘舞弊’二字，从何谈起？！莫非，只因为臣女是女子，与男子有所交往，便是‘攀附’？得了前辈赏识，便是‘交易’？这是何等荒谬的逻辑！按此道理，满朝朱紫，但凡举荐过人才、欣赏过后辈的，岂不都成了结党营私之辈？！”
“强词夺理！” 王御史气得脸色发白，“女子参考，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你竟还敢狡辩！”
“好一个‘大逆不道’！” 沈知微毫不退缩，“我朝律法，太祖遗训，哪一条哪一款明令禁止女子读书明理？禁止女子拥有报国之志？圣人曰‘有教无类’，何曾将女子排除在外？则天皇帝开创殿试，可见女子未必不如男。千年陋习，固步自封，竟成了金科玉律，成了扼杀英才的借口。臣女参考，一不为功名利禄，二不为颠覆纲常，只为证明——女子之才，亦可经世致用！女子之心，亦可忠君爱国！今日，若因臣女是女子，便否定其文章才学，便污蔑其品行操守，这非但是对臣女不公，更是对陛下钦点头名状元的质疑，是对天下所有心怀志向的女子不公！”
她言辞如刀，句句掷地有声，竟将个人罪责，提升到了“才学公平”与“制度局限”的层面！
“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谢知远厉声呵斥，“纲常伦理，天地正理，岂容你一女流之辈在此颠倒黑白！”
“谢大人！” 沈知微转而直视他，目光灼灼，“纲常伦理，重在德行责任，而非形式枷锁！若女子有才，为何不能为国效力？若女子有能，为何不能位列朝堂？难道仅仅因为性别，便注定只能困于后宅，一生碌碌？究竟是维护纲常，还是畏惧改变，惧怕女子展现出不逊于男子的能力与智慧？！”
她的反问，尖锐而深刻，直指千百年来固有的性别偏见，让许多官员哑口无言，面露沉思。
沈知微再次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沉痛而恳切：“陛下！臣女隐瞒身份，参加科举，触犯律例，甘愿领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但臣女之心，可对天地！臣女之才，货真价实！今日，臣女愿以这项上人头，担保臣女文章无一字虚假，报国之心无一念虚伪！也恳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扪心自问，否定一个女子的才学与志向，究竟是维护了律法纲常，还是……彰显了自身的狭隘与怯懦？！”
说罢，她跪伏于地，不再言语。整个金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大胆、犀利、直指人心的陈词所震撼。她承认了最致命的欺君之罪，却用更强大的逻辑与气势，驳倒了所有附加的污蔑，并将尖锐的问题抛给了整个时代。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深邃的目光俯视着殿下跪伏的身影，无人能窥其心思。但若细看，或许能发现，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极难察觉的……激赏？或许从黄山长作保、瑾妃禀报时起，他早已洞悉一切，今日风波，本就在他的意料乃至默许之中？
“沈知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欺瞒朕与朝廷，此乃铁证如山，不容狡辩之罪。按律，当严惩不贷。”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群臣中不少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然，黄山长奏本，言你才学属实，心志可嘉。朕观你殿试文章，确有其才；春闱救人，亦见其义。方才殿上陈词，虽大胆妄为，却也不无几分歪理。”
殿内众人皆惊，陛下此言何意？
皇帝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俯瞰整个朝堂：“朕，今日不杀你。”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柳相和靖海侯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帝声音转冷，“欺君之罪，不可不罚。状元功名，即刻褫夺！翰林院修撰之职，一并革去！”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平静，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然，朕亦惜才。” 皇帝沉吟片刻，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朕，给你一个机会。罚你入宫中‘典籍司’，为末等抄书吏，无品无级，戴罪效力。以三年为期，朕要看看，你所谓的‘女子之才’，究竟能坚持几何，又能做到何种地步。若期间再有行差踏错，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典籍司？抄书吏？几乎是宫中最低微、最枯燥的职位，埋没人才之地！陛下这是既罚了她，又给了她一条生路，更将她置于眼皮底下观察？究竟是惩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与考验？
圣意难测！
皇帝不再看沈知微，目光扫向群臣：“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妄议者，以扰乱朝纲论处！退朝！”
说罢，皇帝拂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金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惊心动魄的朝堂大戏，竟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告段落。
沈知微跪在殿中，久久没有起身。摘去的功名，未知的前路，皇帝的莫测……
宫门外，当“褫夺功名”、“罚入典籍司为吏”的消息传出时，言三离先是心中一痛，随即又舒了一口气——至少，她活下来了。黄山长抚须沉吟，若有所思。而沈氏，在听到女儿性命无忧的瞬间，眼前一黑，竟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金殿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