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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尘埃暂定 ...

  •   养心殿东暖阁
      退朝后不久,靖海侯世子言三离与瑾妃娘娘先后被宣至养心殿。
      皇帝已换下朝服,身着常服,坐在炕几旁,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金殿风云的痕迹。
      言三离行礼后,垂首而立,虽姿态恭敬,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今日殿上之事,你都知晓了?”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是,陛下。”言三离答道。
      “你,可觉得朕处置不公?”皇帝呷了口茶,目光扫过言三离。
      言三离抬头,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倔强:“臣不敢。陛下法外施恩,留她性命,臣……感激不尽。只是,典籍司抄书吏……是否过于埋没其才?” 他还是没忍住,替沈知微陈情。
      皇帝并未动怒,反而嘴角微勾,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哦?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安置她?恢复功名,授以实职?让满朝文武,天下士子,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这破了千年惯例之事?”
      言三离语塞。他知道皇帝所言在理,但心中仍为沈知微感到不甘与心疼。
      皇帝放下茶盏,语气深沉了几分:“三离,你欣赏她的才学胆识,朕知道。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之局,能保她性命,已是朕权衡之下的结果。典籍司虽是清冷之地,却也远离是非漩涡。是沉沦埋没,还是于沉寂中另辟蹊径,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你,明白吗?”
      言三离身形一震,若有所思。陛下此言,似乎另有深意?
      “臣……明白了。谢陛下点拨。” 他深深一揖。
      此时,瑾妃娘娘款款而入。她行礼后,柔声道:“陛下召见臣妾,可是为了沈默……沈姑娘之事?”
      皇帝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爱妃此前与朕提及此女,赞其才志,朕还记得。今日殿上,你也听到了。朕如此处置,你觉得如何?”
      瑾妃微微躬身,语气温婉却清晰:“陛下圣心独运,臣妾不敢妄议。沈姑娘有惊世之才,亦有非凡之勇,然其行确实惊世骇俗。陛下未以常法治罪,而是给其戴罪立功之机,已是莫大恩典。典籍司虽简,亦是皇家典藏之地,若能静心涤虑,未必不能有所作为。臣妾以为,陛下此举,既全了法度,亦顾全了人才,乃是仁君之举。” 她的话,既肯定了皇帝的处置,又隐含了对沈知微的惋惜与期许,分寸拿捏得极好。
      皇帝微微颔首:“你能如此想,便好。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柳府
      沈知微随柳相回到相府时,府内气氛凝重。沈氏早已在二门焦急等候,见到女儿安然归来,虽知功名已失,但见人平安,已是泪如雨下,一把抱住她,哽咽难言。
      柳相挥退下人,书房内只余他、沈氏和沈知微三人。
      “今日……真是险象环生。”柳相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庆幸,“你能如此应对,保全自身,更驳得那帮小人哑口无言,已是难得。陛下最终……算是手下留情了。”
      沈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后怕不已:“可是……典籍司……那地方……”
      “母亲,”沈知微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坚韧,“典籍司再清苦,总好过刀斧加身。女儿会安之若素。”
      柳相看着养女,目光复杂:“你能如此想,很好。陛下将你置于典籍司,看似惩罚,实则……或许也是一步闲棋。远离朝堂中心,未必是坏事。你且静心待着,谨言慎行,切勿再授人以柄。外面的事……有为父在。”
      沈知微点头:“女儿明白,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
      次日,柳府别院
      沈知微经历昨日金殿风波,身心俱疲,正在房中静养。柳清韵特意吩咐下去,闭门谢客,让她好生休憩。
      然而,上午时分,门房还是来报:新科榜眼谢砚书,以及几位同科进士李向云、孙世轩等人联袂前来拜访,说是听闻“沈兄”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柳清韵闻报,柳眉微蹙。她心知这些人前来,探望是假,探听虚实、观望风向是真。尤其是那谢砚书,其父昨日在朝上攻讦最凶,他此刻前来,用意难测。她绝不能让这些外人,尤其是谢家的人,此刻去打扰沈知微。
      她对身旁的弟弟道:“文昌,你伤未愈,且在屋里歇着。我去前厅应付他们。”
      柳文昌却挣扎着起身:“姐,我跟你一起去!谢砚书那小子……我得去盯着点!再说,我这伤可是为沈……为知微妹妹挨的,正好让他们看看!” 他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也有几分想要显摆功劳的小心思。
      柳清韵瞪了他一眼,但见他态度坚决,想了想,多个人也能多份气势,便点头应允:“也好。但你给我记住,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不许胡乱插嘴,更不许冲动惹事!”
      “放心吧姐!” 柳文昌拍着胸脯保证,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前厅之中,谢砚书、李向云、孙世轩等人已等候在此。几人神色各异,谢砚书面色平静,眼神却略显复杂;李向云和孙世轩则更多的是关切与好奇。
      见柳清韵和肩上裹着伤、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柳文昌出来,几人连忙起身见礼。
      “柳小姐,柳兄。” 谢砚书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听闻沈……沈兄昨日身体不适,我等特来探望,不知沈兄如今可好些了?” 他措辞谨慎,依旧沿用“沈兄”的称呼,避免尴尬。
      柳清韵还礼,神色淡然,语气礼貌却带着疏远:“有劳谢榜眼和诸位同年挂心。舍妹……知微她昨日受了惊吓,又兼有些劳累,此刻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望见谅。” 她直接点明了“舍妹”和“知微”的身份,态度落落大方,毫不避讳。
      李向云闻言,立刻关切道:“原来真是……柳小姐,沈姑娘她没事吧?昨日金殿之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真是太令人震惊了!我们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他语气真诚,透着惋惜。
      孙世轩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沈姑娘才学品行,我等皆是佩服的!如今这般……唉,实在是可惜可叹!”
      柳文昌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炫耀:“哼!何止是震惊!昨日要不是我……”他话没说完,就被柳清韵一个凌厉的眼色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但脸上那“我立了大功”的表情却掩不住。
      柳清韵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多谢李兄、孙兄关心。舍妹性命无虞,已是不幸中之万幸。至于功名……得失有命,强求不得。如今她能安心静养,已是最好。”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开,并不想多谈昨日细节。
      谢砚书沉默片刻,开口道:“沈姑娘……吉人天相,能得陛下开恩,已是万幸。只是……典籍司那边……”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打听沈知微未来的处境。
      柳清韵立刻打断他,语气微冷:“谢榜眼有心了。舍妹日后之事,自有家中长辈与她自行斟酌,不劳外人费心。” 她将“外人”二字咬得微重,明确划清了界限,暗示谢家昨日作为,已无立场再过问沈知微之事。
      谢砚书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堪,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是在下唐突了。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沈姑娘休养了。告辞。” 他看得出柳清韵的逐客之意,也自知身份尴尬,不便久留。
      李向云和孙世轩也看出气氛不对,连忙拱手告辞:“柳小姐,柳兄,保重。代我们向沈姑娘问好。”
      柳清韵微微欠身:“多谢诸位。文昌,送客。”
      柳文昌忍着疼,将几人送至二门,看着谢砚书的背影,还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假惺惺……”
      声音虽小,但走在前面的谢砚书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京城某处隐秘宅邸
      苏云娘与苏家家主苏晨对坐。
      “大哥,知微那孩子……我们真的不与她相认吗?”苏云娘语气带着急切与不甘,“她如今这般境遇,正是需要家族支持的时候!”
      苏晨,一位气质沉稳、目光睿智的中年人,缓缓摇头:“云娘,不可冲动。昨日金殿之上,陛下虽饶她性命,但‘苏逆之女’的身份若被坐实,便是万劫不复。我们与她相认,非但不是帮她,反而是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会将整个苏家(奚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陛下将她放入典籍司,看似惩罚,何尝不是一种观察?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我们贸然接触,只会暴露她,也暴露我们自己。况且,那孩子心志之坚,远超你我想象。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应该相信她有能力走下去。”
      苏云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可是……”
      “没有可是。”苏晨转身,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隐在暗处,确保她的安全,在关键时刻,提供她需要的帮助,而不是将她卷入苏家旧案的泥潭。让她以沈知微的身份,走她自己想走的路吧。这,或许也是晴儿……最希望看到的。”
      苏云娘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血脉相连的关切,深深埋藏心底,化为更隐秘的守护。
      宫中,典籍司
      数日后,沈知微悄无声息地入了典籍司。这里位于皇宫偏僻一隅,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堆满了浩如烟海的典籍卷宗,气氛沉寂得仿佛与世隔绝。
      掌司太监是个面容古板的老宦官,按例交代了几句规矩,便指派活计。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交给沈知微的第一项差事,并非简单的抄录,而是——整理并编撰一部《历代巾帼列传》。
      “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太监语气毫无波澜,“让你搜集散见于史书杂记中的历代奇女子事迹,无论是忠烈、才女、贤媛,还是有特殊技艺、过人勇毅者,皆可收录,需考据详实,评述得当。你好自为之。”
      沈知微接过这不同寻常的任务,心中了然。她走到堆满尘埃的书架前,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整理、阅读、编写。在故纸堆中,她与那些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巾帼英魂对话,感受着她们跨越时空的智慧、勇气与不甘。这项工作,枯燥却充实,是一种沉淀,也是一种积蓄。
      偶尔,会有小太监“无意”中送来一些宫外不易寻到的孤本杂记;偶尔,会在整理的书箱中发现夹带的、字迹熟悉(言三离)的简短鼓励字条。她知道,她并非全然孤独。
      夜色笼罩下的典籍司,烛火摇曳。沈知微伏案疾书,神情专注。失去了状元的光环,褪去了男子的伪装,她仿佛回归了本真。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并未远离,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宫一隅,她找到了新的支点。用笔墨,为那些被遗忘的女子立传,或许,也是在为自己,为天下女子,书写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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