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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榭中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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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悄逝,沈知微入典籍司,转眼已是四月有余。
典籍司深处宫苑一隅,庭中古木参天,四季更迭在此处也显得格外迟缓而静默。沈知微身着青色女史官服,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帙之间。她的主要职责是编撰《历代巾帼列传》,这工作琐碎而浩大,需从无数史书、笔记、杂录中寻觅那些或显赫或隐没的女子踪迹,考据其事迹,评述其功过。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书卷特有的微腐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唯有窗外光影移动,标记着时辰流逝。
四月的光阴,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金殿上的惊心动魄、状元红袍的灼目光彩,都已如隔世云烟,被这满室书香悄然覆盖。沈知微的面容愈发清瘦,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但眼神却沉淀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兴,只在与某些记载中的奇女子产生共鸣时,才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她像一株生于幽谷的兰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午后,她正对着一卷关于前朝一位女将的残破手札凝神思索,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那人更完整的形象,掌司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案前。
“沈女史,” 他那把千年不变的平板声音响起,“长春宫瑾妃娘娘懿旨,传你即刻过去一趟。”
沈知微执笔的手稳稳落下,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写完,才从容搁笔,起身:“是,有劳公公。” 心中却如投石入湖,漾开圈圈涟漪。瑾妃娘娘?在她入典籍司后从未有过交集,今日突然传召,所为何事?她隐隐觉得,此事或许与那个人有关。
整理好衣冠,她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宫墙。暮春的阳光已有了些许热度,洒在朱红宫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越靠近后宫妃嫔所居的宫苑,景致越发精致婉约,与典籍司的古朴沉郁截然不同。长春宫更是其中翘楚,亭台楼阁,玲珑剔透。
她被引至一处名为“沁芳榭”的水榭。榭子临水而建,四面轩敞,垂着竹帘,微风过处,带来池中睡莲的清淡香气。榭中无人,只有熏香袅袅。
片刻后,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沈知微转身,便见言三离缓步而来。四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那惯有的慵懒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下来的锐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风尘之色。他看向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四月分离的光阴一眼望尽。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些许。
“言世子。”沈知微敛衽行礼,心中了然。果然是因他之故。
言三离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掠过她更加沉静的面容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唇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四月不见,沈女史气度愈发沉静,这典籍司,倒是养人的地方。” 话语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意味。
“世子谬赞。清静之地,正好读书。”沈知微语气平淡,直接问道,“不知世子通过瑾妃娘娘召见知微,所为何事?”
言三离沉默了一下,视线转向榭外一池碧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我来向你辞行。”
沈知微心尖微动:“世子要离京?”
“是。”他转回目光,直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东南海疆不稳,倭寇屡犯。陛下已准奏,着我随靖海水师出征,协理军务,督运粮草。此去,快则一载,慢则……恐需两年。”
两年。海疆凶险,风波难测。沈知微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担忧、愕然、空落——悉数掩下,再抬头时,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冷静:“男儿志在四方,世子文韬武略,为国效力,正得其时。知微预祝世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言辞得体,却带着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言三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那股自决定离京后便盘踞的躁动与不甘,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即将奔赴沙场的凛冽气息隐隐传来,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沈知微,我此去万里波涛,归期难料,你……就只有这些官面话吗?”
他的逼近带来压力。沈知微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自稳住身形。他目光中的灼热与某种深藏的期待,烫得她心头发紧。她避无可避,心念电转间,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在此刻似乎有了问出口的契机。或许,此刻不问,将来未必再有机会。
她抬起眼,迎上他迫人的视线,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榭中异常清晰:“既然世子如此说,知微确有一事,困惑已久,望世子解惑。”
“何事?”言三离挑眉。
“当初在青松书院,”沈知微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世子究竟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 这是她最大的谜团。她的伪装自信天衣无缝,言行举止无不谨慎,连朝夕相处的同窗都未曾怀疑,他为何能一眼看穿?
言三离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怔了一下,随即,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和了然的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甚至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终于露出破绽的珍宝:“原来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这个。”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对你很重要?”
“是。”沈知微答得毫不犹豫,“这关乎知微对自己的认知。”
言三离闻言,唇角微勾:“此事,说来并非偶然。我言家掌东南海运,消息网络遍布南北,对于京城动向,尤其是一些……不寻常的交易,自然格外留意。”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首先,我得知,真正的沈知微并未如外界所言在江南静养,而是行踪成谜。几乎同时,京城黑市中有人通过隐秘渠道,重金购得一张海外番邦精制的易容面皮,此物稀罕,流通极少。” 他顿了顿,“两件事看似无关,但都与‘沈’姓和‘隐藏’有关,自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踱步至窗边,继续道:“其二,便是直觉,或者说,是你无法伪装的本质——你的眼睛。” 他转回身,“青松书院初遇,你虽容貌、声音、举止皆修饰得极好,但你这双眼睛……太特别了。”
“清澈,却不见底;沉静,内里却藏着不甘与韧劲;看向同窗时,有切磋之意,更有超然其外的审视和……极淡的怜悯。一种深知自身处境不同、却又不得不参与其中的局外人的眼神。清醒的疏离感,绝非急于攀附或真心融入的寒门学子能有。”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见过太多人,商贾、官员、兵士,甚至异国使者,但拥有这种眼神的,寥寥无几。尤其,是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强烈的违和感,让我几乎瞬间就产生了怀疑。”
“随着在书院中留意观察,你言行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与男子迥异的细微习惯,以及深植于骨子里的坚韧与清醒,都不断印证我的猜测。所有的线索汇聚在一起,答案便昭然若揭了。沈姑娘,并非你的伪装不够好,而是你终究是你。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瞒不过真正有心的人。”
沈知微怔在原地,半晌无言。奇怪的是,其中又夹杂着释然。
言三离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你的疑问,我已回答。现在,作为交换,你是否也该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跳莫名加速。
“不是现在。”言三离的目光深邃如海,好像要将她吸进去,“请求关乎将来。等我从东南回来,再向你讨要。届时,无论我请求何事,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理,望你……能应允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以此为期,换我今日坦诚,也换你……等我两年。”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了他的用意。看似空泛的“请求”,是约定,一个羁绊。答应他,便意味着承认了某种联系,承诺了某种等待。
榭中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拂过莲叶的沙沙轻响。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笃定,以及深处潜藏的紧张,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东南的波涛,两年的光阴,未卜的前路……以及看透了她、却又似乎真心想要守护她的男人。
良久,抬眸迎上他灼热的目光,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好。我答应你。”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言三离眼中迸发出璀璨如旭日的光芒,他嘴角扬起真心实意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驱散了所有离愁:“一言为定!”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在暮春的风中翻飞,背影决绝而充满力量。
沈知微独立榭中,两年之约,以此为始。前程似海,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