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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

  •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日归,亲相迎,又恐相逢变伤情。

      辂车行驶中——
      兰溱看着对面双目低垂、沉默了有一阵子的秦韵“马上就入永安京了。咱从西北的雍门入城,直接就是藁街。原则上你们不能出藁街,就在驿馆等着皇上召见。”
      “嗯。”
      “其实……你住我王府里,是最方便的。”
      抬眼坏笑“方便什么?”
      “方便朝夕相对、让我随时随地照顾你。还能方便什么?!”
      “还能方便你随时随地盯着我,防止我乱来。我说你这趟来接伴,是否也是汲取了文成公主进藏的教训?一走两年多,中途还造了人。”
      “去!别净听人瞎说!一个弱女子为国家大义、民族团结、奉献一生,却被后世有心之人蓄意抹黑,这合适吗?!”
      “哈哈哈……你就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你就不担心吗?!不看紧点儿我,回头再被人挖了墙脚。”本是句戏言。
      突然变脸“你会吗?!”说不上愤怒还是担忧。
      “我……”忽然反应过来“你就演吧!”
      “哈哈哈……准你逗,就得准我逗!”
      “我逗什么了?”
      “你刚说的话不可乐吗?!真以为自个儿天仙下凡呢!谁成天闲得没事惦记你!”
      “你!……”
      “我可没有啊!我最多就是多看两眼。”不正经的眼神在兰溱身上上下游走,“啧啧”地摇着头“文不及三苏,武不如卫霍,才华输子建,相貌逊长恭。只有这‘情’,确实更甚纳兰性德,因为他一生都在模仿李煜却从未超越。”
      “我超越了李煜?”
      见兰溱一脸惊喜“李煜真丢过江山,你努努力,说不定也行。”
      兰溱上下打量着这人——如此嘴碎且具攻击性——不觉侧头“你是不是紧张?”
      “啊?”
      “或者,有些不安?有研究说人在过度焦虑时,会变得敏感,而具体表现……”笑看秦韵“就是你这样。”
      不等秦韵狡辩,起身坐到对面。伸手搂过这人,轻抚安慰“虽说神川不是缙国,但你最多算地不熟,可人,是一点儿都不生。有我在、有兰孝陵在,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刚才说的方便,不过是觉得府里什么都有而驿馆……你先凑合住着,缺什么,我马上差人置办。回头我就去向父皇请旨,准你出来。还有就是……”
      一本正经“在其他皇子面前,你这慧俊婉转、调笑无双劲儿,还是收敛起来为好。”对上秦韵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们不像我,只怕到时会发难与你。”——想着与秦韵的初遇,兰溱觉得若当时换作兰泽或兰烈,那现在肯定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慧俊婉转、调笑无双……”秦韵细品这八个字“教育人都如此委婉含蓄,你真是不愧‘恭’这个字呀。”
      “都说伴君如伴虎,我看在元正殿身边可真不容易。”满脸委屈“夸你还不对了?!”
      秦韵被这惺惺作态的架势逗乐了“你呀,就指着这张脸啦。”
      “可不是哟!”贴到不能再近的距离,神秘低语“……更别有系人心处。”
      “你……”
      此时,辂车突然停住……
      二人对视——眼前不由浮现之前遇袭的画面,于是双双神经一紧。
      就在两人心有余悸之时,只听车外侍卫声音“启禀恭王殿下,前方遇陵王殿下人马。”
      “兰孝陵?”瞧向秦韵,见这人耸肩。转而问着车外“陵王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孝瓘来迎咱们了。”——刘川的声音。
      秦韵闻言,冲车外“是迎你吧?!”
      此话一出,不知外面刘川如何,但兰溱是皱眉摇头“你呀,真是口无遮拦!”
      秦韵做了个鬼脸,继续冲车外大声喊着“让兰肃过来接驾!”
      兰溱赶紧起身,边点划秦韵,边开车窗……
      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朝刘川点点头“我们这就下去。”
      落窗,回身,牵起秦韵的手“特意来的,怎么也得下去打个招呼吧。”
      眼瞧着秦韵不自然地抽手……意味深长一句“你我不能见光吗?”
      “我……”心中虽明白他们这一路上的动态都尽在人掌握中,可……也不知道具体在避讳什么,就是——有些难为情外加不好意思。于是掩饰着“你不是说,你父皇不让你亲近我吗?”
      兰溱可是个洞察人心的好手,明白这人潜意识里还在纠结着和自己确定关系,所以只会心一笑,而不咄咄逼人。
      吩咐着“开车门!”待侍从放好车凳、挑开绣幰,便独自先行下了车。
      站定,转身看向车内,向秦韵伸出了绅士之手……
      秦韵起身……车门处瞧着兰溱的手,愣了几秒,伸过手去。
      就在两手即将碰触之际,兰溱突然将手撤回。
      秦韵一时不明就里,一脸不解看向兰溱——这人俏皮一笑,将小臂送至面前“恭请元正殿下车。”
      秦韵不由皱眉,心中暗骂“臭小子!挺会啊。这戏精附体儿的,当皇子可惜了!”轻蔑一眄,提高音量“不敢劳烦二皇子!”
      兰溱闻言偷笑着收手、撤身。
      双手背后,吩咐左右“侍奉元正殿下车。”自己则踱着公府步,向陵王队伍走去……
      ……
      兰肃一直于马上“翘首以待”着。见兰溱往自己这边来,便下马,迎上前……
      笑脸相迎,拱手行礼“皇兄辛苦!此次有劳皇兄了。”
      兰溱不待见地摇着头“不辛苦,是命苦。”
      “哈哈哈……皇兄一路颠簸却还有心说笑,此番苦中作乐之心态,真是吾辈楷模呀。”嘴上说笑着,眼睛却一直往接伴队伍瞟……
      “哎!”秦韵用胳膊肘怼怼并行的刘川,冲兰肃方向努着嘴“看你呢!”
      刘川不觉皱眉——眼瞧着自己朝思暮想之人越来越近,心中百感交集……
      此次出公差不似之前北伐,二人间是既无书信往来,也无口信相传。
      兰肃是因为不想干扰刘川,想给其留出足够空间让他好好理清自己的情感。
      而刘川,自见到秦韵以来,心中对兰肃的千般怨、万般念,此时,一股脑全写在了脸上。
      秦韵自是有眼力架,早早停下脚步,只留两人相视而行,不断靠近着……直至,面对面。
      兰肃注视着刘川,眼中难掩光芒闪烁。贪婪地看了会儿“回来了。”——听着云淡风轻,可内心却早已慌得一批。
      刘川同样的目光盯着兰肃,听出话中深意,沉默良久……突然!一个白眼儿“送行时,可没见你这么积极。”说罢又小声嘟囔了句“我就是出趟公差而已。”
      兰肃闻言,心里瞬间乐开花,差点儿乐出声。
      心想,不怪刘川埋怨,这人走时自己确实没去送行。只是这人不知道,虽无书信往来,但大司马府的驿报可是一天不落。自己更是随时关注队伍动向,算着日子……可谓度日如年。
      直到前几日,在得知朝思暮想之人今日入城后,便开始坐立不安……
      昨日更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根本等不到其殿上复命后自个儿回见彰——今日一大清早便在雍门外亲自相迎。
      而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没个底儿。不知刘川见到心中那个“初识”的自己后,心境会不会有变化,会怎么变化,是否还会对自己“情有独钟”……
      而这一直压在兰肃心头上的千斤大石头,却在听到简单一句“就是出趟公差而已”后,顷刻烟消云散。——就只是一趟公差,一切,并未改变!
      兰肃心中如释重负,深呼口气——此刻,只想与李太白同叹:轻舟已过万重山!
      ……
      秦韵于后面瞧着那个低头傻乐之人,不觉摇头兴叹“白痴!”
      与刘川简单几句,终于,兰肃抬眼看向秦韵——
      此时,秦韵溜溜达达……
      二人对视……
      周围一众看着这好似黏贴复制的二人,一时鸦雀无声……
      兰肃一脸挑衅“听说,你想趁我北伐之际偷袭神川?长进不少啊?”
      “听说,你北伐被自己人断粮不说,还连累了留影。怎么就没点儿长进呢?”秦韵一脸瞧不起。
      提到留影,兰肃瞬间怒从心头起。抬腿上前“在神川,你最好给我收敛点儿!”
      “威胁我?”不屑一笑。抬手拍拍兰肃肩膀“你就别操这份儿心了。”
      “你最好听劝!”
      撇了眼兰肃“轮不到你教训我!”
      嗤鼻一瞅“还真是良言难劝该内什么的鬼啊。”
      “这叫皇上不急急太监!”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距离越来越近……
      你来我往间,不觉上手……彼此拽住衣领不放。
      刘川一旁瞧着,开始只觉不过狗咬狗,便没在意。直到两人开始动手……目瞪口呆之余,突然回神儿“孝……孝陵……”
      兰肃应声侧头——发现刘川嘴上叫着自己,目光却死死盯住前方,手握剑柄,一副蓄势待发之势。
      随刘川视线望去——不远处,随风招展的“云”字旗下,一片玄色重甲铁骑,个个勒紧马缰、持兵执锐,感觉随时要冲锋。
      此时,兰肃才留意到秦韵裘衣下,着轻甲。
      兰溱本是打着先在一旁瞧瞧二人相处,摸摸门道儿的算盘。可见此情形,赶紧上前。边质问着“兰孝陵!你这是干嘛?!”边推开兰肃,一把将秦韵护于身后。
      兰肃被推得后退两步……站定,一脸戏谑瞧着兰溱“皇兄就这么想当缙国国婿?还是……”揉着刚被推的胸口“想让我喊你声驸马兄呢?”说着,朝其身后的秦韵挑挑眉。
      “兰孝陵!你没完了是吧?!”兰溱杏眼圆瞪。
      秦韵在兰溱身后探出个脑袋,一脸欠欠儿的乐,指着兰肃“你呀,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纨绔膏粱,竖子无状!”见兰肃拉着一副“找打是吧?!”的架势上前,连忙缩回兰溱身后,贴着这人后背乐不可支。
      瞧着秦韵如此“撒娇”,兰溱是“受宠若惊”,不觉心情大好。回身小心呵护“别理他了!天怪冷的,赶紧回上车。”
      可就在欲送秦韵回去的瞬间,被兰肃硬生生拽下。
      冲秦韵扬扬头“自个儿认识回辂车的路吧?”在得了秦韵一个大白眼儿后,转而对着兰溱“皇兄,借一步说话。”
      兰溱质疑“什么事儿非急于这一时?!”
      兰肃一脸真诚“当然是我对皇兄的满腹相思,不吐不快!”
      兰溱虽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瞅了眼这人,可还是留了下来——知道无事不扰。
      三人目送秦韵回辂车后,“走!皇兄!一起骑马走一段。”
      ……
      兰肃与兰溱并行,刘川稍稍落后……
      “皇兄这一路还顺利吗?”
      兰溱一脸怨气瞟了眼这明知故问之人“有话直说!”
      “那我可说了。”于马上斜着身子凑近“秦韵身上那件裘衣,是你的吧?”
      “何出此言?”
      “一股子你的香气。”
      白了眼兰肃“我记得你不属狗呀。”心话这姐弟俩还真是一个德行。
      几乎贴上兰溱“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什么程度?别以为拿件裘衣就可以编故事!”
      “可不只裘衣。”瞧着假装若无其事之人,戳戳其身上白裘“秦韵头发上,可也是你这股子香气。”——秦韵身高差不多低兰肃一个头,刚才二人互扯衣领时,兰肃被动闻到了。
      满眼笑盈盈“怎么?是舍不得我去缙国当国婿?还是不愿喊我驸马兄?”
      兰肃回身,望着前方“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看着一脸假惺惺又出口犀利之人,兰溱这气是不打一处来“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选了我,又何必在这儿叹天叹地地瞎感慨呢?!”他也冤,明明这趟自己就是被这人设计去的,可这人倒好,现在反而在自己面前上坟烧纸开了。
      “哈哈哈……”兰肃瞬间变脸,一脸谄媚“还是被看穿了。”
      “这种连阳谋都算不上的伎俩,你还想一直瞒着我吗?”
      “没想瞒你。此种拙计怎能逃过我皇兄的火眼金睛呢?只是,”满脸陪笑“若开始就说明,”眨眨眼“不就少了份惊喜,不好玩儿了嘛。”
      兰溱想起与秦韵的初遇……撇嘴苦笑“怕是只有惊,没有喜吧。”
      “哈哈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你……没异议?”兰溱有些好奇。
      略带戏谑“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我的意见。”
      “你倒也不必如此自取其辱。”挑挑眉“毕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你……”轻叹口气,心里也不确定具体在顾虑什么。
      “人生百年不过三万六千天,可谁又知道哪儿块儿云彩有雨呢。所以……”兰肃意味深长看着兰溱“自个儿且行珍惜吧。”
      “所以你是……不反对?”
      “我好像没有资格吧?”
      “这倒也是。”可兰溱总觉得哪儿不对。斜眼瞧着兰肃“那我可要人了?”说的同时,全神贯注观察兰肃的反应。
      兰肃一脸诧异,眨眨眼……想说什么却终是选择了沉默。
      兰溱瞧着这人一通别扭劲儿……突然反应过来“我对秦嫣然发乎情、止于礼,并无僭越!”见兰肃满眼质疑,不舍气又补了句“不过入城后可就不好说了。”
      兰肃先是若有所思,继而摸着鼻子尬笑“行吧,皇兄若能真心相待,那必定为一段佳话良缘。”
      “没想到你还……”想说看中自己,但始终放不下那点儿小傲娇。于是话锋一转“很有眼光。”
      “哈哈哈……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为先锋啊。实在是,”双手一摊“无人可选嘛。”
      “你呀,”抬腿给了兰肃脚“人家月老都是被人感念着,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烦呢。”
      “不过皇兄,就算你俩日后成了李世民和观音婢亦或是刘彻与卫子夫……”长叹口气“我可都是魏冉。”算是表明了自己站秦韵的立场。
      “你……我说兰孝陵,我还是你皇兄呢?”
      兰肃指着自己“你要长这样,我也心疼你。”
      兰溱也说不上什么心情,只能不住摇头。继而,盯着兰肃,认真观瞧起来……
      “干嘛?!”不怪兰肃被看得不自在,兰溱那眼神还真就是一分认真,二分戏谑,剩下的……“想什么呢?!”
      眼见兰肃面露羞涩“哈哈哈……你居然也会脸红?!”兰溱像发现了新大陆“这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陵王要脸。”
      “是你那眼神太不正经!”——一看就知道心里没想正经事儿。
      “你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你俩长得其实也没多像,嫣然可比你好看。”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回头……到时……”兰肃摸着鼻子强忍笑意,可怎奈实在憋不住“你自己也这么说服自己吧。”
      “难怪嫣然说你竖子无状!你这成天可不就是没个正形儿!”突然想起什么“啊对了,我本想让她住到我府里,可……”
      “怕招人非议?”
      “还是先奏明皇上为好。”
      兰肃点头表示赞同。见兰溱还在犹豫“那……住见彰?”试探着其用意。
      “你那见彰平日连个人影都没有,让嫣然去了自己做饭收拾屋子吗?”
      见彰与其说是府宅,其实与行宫无异。本就是兰肃躲清净的地儿,所以本着能兼做的绝不多用一人的原则,宫内仆人极少。
      后来穆淼住进唐中殿,本就不太着家的兰肃更是不回去了。
      而让见彰有了人气儿的,还要感谢主人拐回来的小将军。因为刘川在,兰肃心疼人,想着不能亏待人家,才从相辉楼调了些人手。可与恭王邸动辄几百号的侍从比,肯定还是“没人”,也难怪兰溱这么说。
      因为人手少而被嘲笑,心高气傲的陵王也是比不过就犯浑“秦韵不是带着侍卫吗?让他们自力更生呗。”
      兰溱听着这损主意是又好气又好笑“人家是打仗的,拿着刀枪剑戟去给你下厨做饭?你好歹也是一国皇子,怎么日子过得连个地方乡绅都不如?!”
      “那……要不我把见彰让给你俩,你去伺候?”说罢乐不可支。
      “你就欠吧。”想起这一路上的种种,兰溱不觉皱眉“她在驿馆住着,我有些担心。”
      “见你如此上心,我也就放心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你这种小舅子,它是个减分项。”
      二人相爱相杀……
      刘川在后面跟着,也是喜见这兄弟二人“相谈甚欢”。同时不觉怀念起自己的兄长……
      想刘山在时,因为相差着年纪,虽没有前面二人的嬉笑怒骂,但却是给了刘川更多的如父般的关爱和呵护。而自己对兄长,则更多的是敬仰和习惯性的依赖。这种如父如兄的感觉……
      此时,刘川不觉想到秦韵与霍允。看了眼前面的兰溱,心中质疑声不断——那二人的感情基础哪是这几日相处就能被取代的?!眼前这人……哪来的自信?
      此时,辂车中——
      秦韵盯着手里的缙云虎符出神……
      心中感叹,要不说残缺是美呢。有些东西,一旦完整了,还真就不稀罕了。就像这破玩意儿,各执一半时,是千军万马。现在整装了,反倒尴尬了。
      霍允把他那半符给自己,等于交了缙云司的军权,他……到底想干嘛?不过现在再要想调动缙云司,要没有完全值得信任之人将此物带回,那可就只能凭她自己这张脸了。
      秦韵忽然有了个奇怪想法,莫非……霍允是怕她人不回缙,所以……可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自嘲着摇头嗤笑。
      看着空荡荡的辂车,秦韵叹了口气……
      都说江山如画,可她想要的,终是那太平盛世下的朝夕相对、如影随行。得心仪之人,结为夫妻,与其推赤心置彼此腹中,恩爱两不疑。可霍允……从记事儿那天起,就知道不可能!
      家国天下,霍允无论何时都是选择家——他的霍氏。虽明知如此,可若要彻底抹掉这已刻入生命之人……秦韵终是有些不舍。
      可即便没有霍允,一想到要嫁为人妇……秦韵心烦得瞅了眼空气。
      她不想成为配英雄的美女,因为美女只是陪衬,是衬托红花的绿叶。
      也不想成为配才子的佳人,因为文人多薄情,最易妾颜未改君心改,不等色衰便相弃。
      更不想成为君子好逑的淑女,什么贤良淑德、妇德尚柔、含章贞吉,她就偏要那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的可黩的欢,可专的宠。不然,便如那卓文君一般“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也在所不惜。
      想起临行前,皇太后特意将她喊到元明殿……
      人刚进门,秦聆便跃跃欲试地朝她招手“来来,今儿啊,我和你念叨念叨神川内二皇子。想母后在神川时,也算是看着那恭王长大的,可谓发藻岐嶷、神吾夙成。他那姥爷,姓谢名护字庭芝,现为神川执金吾,就像这历史上叫‘庭芝’的一样,是既有李唐上官庭芝的智又有刘希夷的才。尤其擅长水墨画,画的那墨竹啊,可是被誉为神川第一人呢。”
      秦韵皱眉乐“就是‘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的神川阎立本呗!”
      “你倒是会总结!”秦聆也是深知自个儿姑娘的聊天儿方式。“人可是个文武双全的主。而且……知道那北齐的奠基人吧?”
      “不就内城楼一哥吗?!知道。”
      “这谢庭芝啊,就是神川的高欢。据说当年是被神川现在这承和帝的姥爷一眼相中,招为女婿的。”
      秦韵听着“承和帝的姥爷?这论起来……”突然坏笑“就是低配版的神川独孤信呗。”
      “你呀,别有事儿没事儿就给人对号入座!”
      “别只说我呀,那谁啊?刚还说人姥爷是神川的高欢呢?”见秦聆抬手佯装要打,秦韵边躲边乐“所以咱是要说这神川二皇子?还是继续刨人家祖坟?”
      “说正经的!就说兰溱!啊对了,神川二皇子叫兰溱。都说女儿像爸,儿子像妈。这兰溱的母亲是完全继承了他爹的容貌,而兰溱呢,又是完全随了他妈。”
      “一家三代共用一张脸?!那也太诡异了吧。”
      “你别没个数了!就那副长相,女娲精雕细琢一个月都不一定捏得出来。”
      “那还不是因为她自个儿手艺不行。”摆摆手“跟时长没关系。”
      “你!”秦聆也是拿秦韵没辙没辙的。“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虽未亲眼瞧见兰溱现在的样子,但应该不会差。何况综合神川传回来的以及行人司带回来的消息,都说这人风仪隽秀,乃郦龙宝珠。而且……”清清嗓子“肃儿也认同。”
      话音未落秦韵就不干了“我的婚事要兰肃认同吗?!”
      老话儿说知子莫若母,秦聆就知道是这反应。心烦地叹了口气“只是替你打听下为人!”
      “什么叫替我打听?!就他自个儿内人性还评价别人?!”
      “韵儿!”
      “我!”指着自己“这是我的婚事!你们问过我这个当事人吗?!一直都是你们一厢情愿、自说自话。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同意呢?”语气依旧平和“我缙国女子虽说十八及笄可十五六便婚配的也大有人在。而你……”
      盯着女儿“一再恳请让父皇母后再等等,硬是拖到了这个年纪。可母后不知,你到底在等什么?”
      见秦韵赌气不语“苏之瞻曾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即便这途中有一站风景再好,也不应耽搁太久。你差不多也该收起心绪,启程了。”
      看着立于殿下充耳不闻之人“这天下纵使芸芸众生,却不过男女之分。你不经男女家事,又怎会了解这半个天下之人的想法?你生来衣食无忧、官禄无缺,就剩一个‘情’字未知。唯有过了这‘情’关,日后人生路上才能真正一马平川、逍遥自在。”
      “皇太后此番见解可谓独树一帜。臣曾听闻皇太后少时和亲神川时,也不是心甘情愿、敲锣打鼓去的。不知此时,是否是在传授臣心得呢?”
      “秦韵!”瞪着女儿,安抚着心绪……
      “不管如何,你与3
      霍氏该做个了断了!”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你父皇已经不在了,皇弟尚且年幼,我一个人面对这满朝堂各怀鬼胎的妖魔鬼怪已然够累心的了,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怒气未消地瞪着秦韵“回去好好想想,漫漫前路自己该怎么走。想好了,就收拾行装、赶紧上路吧。”
      “所以皇太后是不是特别希望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兰肃?!”昂首挺胸,一脸不服。“不过可惜,他姓兰!这缙国,是秦家的天下!”
      “你知道便好。秦,不会与霍共天下!”
      “臣已按皇太后懿旨铲除了霍皇后,也诛杀了霍家小皇子以助幼帝登基,难道这些还不能换臣一个自由之身吗?!”
      秦聆努力安抚自己,心中默念“亲生的,亲生的……”
      下台阶,走近女儿“想那霍允本非正室所出,之前不过在礼部任个清闲官职,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户部尚书和霍氏家主了呢?当年霍后仗着先帝恩宠、家族权势,打压六宫、迫害皇嗣,大有明宪宗万妃之风。那时母后已怀幼帝,若不自保必受其害。到时……”
      看着秦韵“倾巢之下你又怎能安然无恙?!而将你交由霍允……”
      叹了口气“家族、朝堂……哪儿哪儿都一样,不可能只一个声音。人越多、利益越大,牵扯越多、声音越杂。到时,霍氏内讧,皇室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可没想到……”
      笑着摇头“霍允反将一军,剑走偏锋,借着清算奉宸府铲除了不少仇家不说,又将内部矛盾转移,让他霍氏一致对外。而世家大族又都将矛头指向皇室。霍氏更是趁机逼你父皇立霍后幼子为储君,所以……”
      “你们学艺不精,偷鸡就只是失把米。而我!”负气摇头“可是那把米呀!”
      “韵儿!你为先帝长女,你父皇又怎会不顾及你的安危? !他是算准霍氏不敢对你下手才出此下策的。”
      “是!我也许无性命之忧可……当年金人为羞辱南宋皇室都干了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吗?!我能安然无恙,全因霍允多次阻拦、最后干脆亲自守护。”
      秦聆盯着秦韵,是说不出的心疼。可“那不过是霍允为争取你,与家族的人唱的双簧、演的戏罢了。不如此,又怎会让你对他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为助他成为霍氏家主而大开杀戒呢?!他是借你之手铲除霍氏内部异己,而你……”一声惋惜“太天真!”
      “就算真如皇太后所言,可比起您与先帝借臣之手办自个儿的事儿,事后又把臣交由霍氏发落,霍允还是仁义!”
      “韵儿你……!”
      “再说了,臣身处囹圄、与人交易自救,又有何不妥?!”说罢,不屑一笑“还是皇太后觉得用霍允的仕途换臣这条性命,是做了笔赔本买卖?”
      “韵儿!”
      “皇太后说霍允是演戏、是虚情假意,可从小到大,只有他护过臣、在意过臣的喜怒哀乐!而他做这一切之时,根本没想到臣的生母有朝一日会回缙,会成为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皇太后!”
      “韵儿!”
      “霍允他根本不需要争取我!”情绪明显有些失控。
      “秦韵!”怒目圆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堂堂长公主,哪有上赶着倒贴的道理?!”
      “臣的知恩图报在皇太后的眼里怎么就成了倒贴?!”
      “知恩图报犯得着以身相许吗?!”
      “自古如此!”
      “你!”抬起的手终是停在了空中——最后一刻说服自己,这丫头是故意的,是怎么招恨怎么说。
      “霍允纵使追逐功名利禄,想要成为王导、庾亮、桓温,甚至郭子仪,可他从没有白用过臣!”负气看着秦聆“臣只是个买卖人,无利不起早!”
      秦聆瞧着女儿——两眼清炯炯,让她去神川选婿时也没见其如此激动过。看来,是真伤心了——深叹口气,调整着心态……
      “他不白用你,说到底还不是利用了。说什么与人交易自救,”来到女儿身边,拍拍秦韵肩膀“在母后看来,这笔买卖,你亏了!我的元正殿啊,你可曾听说过东晋王导的二儿子王恬?虽出身显贵却因好武而不为公门器重、不受待见。这不光皇室,但凡稍大点儿的世家,不论男女,对舞刀弄枪之事都是瞧不上的。知道何故吗?”
      笑意逐渐加深“依我看啊,这马上定乾坤之事还是交由朝中将军便好。你呀,还是该多读读书,不然就只会如现在这般,胸无才学半点墨,只剩人间一味愚了。”
      不理会秦韵沉下的脸“回去好好翻翻魏晋、南朝的史书,看看什么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氏家。这氏家大族能延续百年,掌舵之人能掌控大局,是靠慈悲、靠仁爱、靠良心、还是靠你所谓的不白给?!”
      点划着秦韵“你呀,不过是赶走个六耳猕猴、请来个齐天大圣,换汤不换药、养虎为患罢了!”
      见秦韵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哑口无言状。轻叹口气“不过毕竟你那时太年轻,面对的又是霍允那只老狐狸,轻信了甜言蜜语,卖得太便宜,也是在所难免。可如今,你已经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了。再不当机立断,可就说不过去了。”
      秦韵此时可谓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杵在原地瞧着自己母后……缓过神儿“皇太后此番训话,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可谓苦口婆心、入情入理。只是……皇太后不还是把臣当作了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吗?联姻就说联姻,利用就说利用,犯得着讲这么一通大道理,搁这儿上坟烧报纸骗鬼吗?!若不是局势所迫,皇太后会执臣这枚棋子吗?若不是兵戎不济,外加内神川二皇子不好男色,皇太后会让臣弃武献色吗?说什么臣与霍氏纠缠不清……”轻蔑一笑“臣的事,皇太后何时上心过?!”
      “韵儿!”
      诡异一笑“臣若是现在与霍允从此楚河汉界,这一趟神川之行可否不去?”看着顿时哑口无言的秦聆,秦韵讳莫如深“臣身为缙国长公主,拜社稷……不拜君主!”
      “秦韵!”
      大喘了口气“是不可能的啊!”
      挑挑眉“皇帝虽年幼,但为皇室正统、九五之尊,皇权岂容质疑!”
      说着退后一步,作揖行礼“臣谨遵皇太后懿旨,回去好好想前程了。臣,告退!”转身离开。
      ……
      辂车里——
      闭目回忆往事的秦韵一声叹息……
      深吸口气,睁开眼,才发现车子是停住的。又感觉到有些凉意……转头看向车门——兰溱正在门边,一脸难以言语的表情看着她。
      秦韵连忙收起失意,将手中的缙云虎符塞回腰间。
      兰溱一直瞧着,早就注意到了这人手里之物。只是……
      抬腿上车,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若无其事坐到秦韵身旁,盯着眼前脸上写满失落之人……轻抚着秦韵脸上未干的泪痕“怎么?才一会儿没见我,就想成这样?”言语戏谑却满眼疼惜。
      闻言,秦韵才发觉自己哭了。赶紧低头掩饰……
      左顾右盼之际、左看右看之下……变成了不断地摇头……
      余光看着身旁人,慢慢靠入兰溱怀中。
      这般主动让兰溱瞬间愣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惜……
      “荀彧还真没说慌……”
      “啊?”垂目看着怀里发出闷闷声之人。
      “这香气,真的很安神……”边说边深吸着气。
      此时兰溱突然想起什么,特意低头闻了下秦韵的头发——果然如兰肃所言,有自己的香气。
      不知为何心情大好。轻抚秦韵后背“有荀彧什么事?那安神是我说的。而且,你觉得安神也不是因为这香气,而是因为……”抬起秦韵下巴“我!”
      四目相对,兰溱满眼写尽温柔“想当年苏子瞻被贬岭南,也是不情不愿,觉得‘岭南应不好’。可后来,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而白乐天也认为‘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我这儿,做你的归处可好?”
      深情凝视秦韵,读出其眼中的迟疑,于是话锋一转,一本正经摇头“其实我是不太认同苏子瞻的。,太主观!没试过怎么就先武断不好呢?”
      说罢,一脸坏笑盯着怀中人“还是应该如那南宋陆务观所言,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说是不是?”
      用力抱紧怀中听罢此话便翻了脸、试图挣脱之人,继续调笑着“你们缙国选驸马都是怎么试婚的?侍女还是……不过我看呀,就算我愿意,可依你这脾气,事后也都得杀了。所以倒不如……就你自己来吧。大不了不满意允许你退货呗,怎么样?”
      挣扎半天,备不住还是没有兰溱力气大。抬头瞧着这一脸欠儿欠儿之人“缙国都是侍卫试!”
      兰溱开怀大笑。玩味十足看着秦韵“我这人你也知道,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以后你接受不了。……啊!”——腿上被秦韵狠狠拧了一下,不觉喊出声。
      于是一脸担忧“这外面不知辂车之事,只听见叫声,怕是要妄自揣测了。既如此,倒不如索性把事做实了。”说罢,一用力,放倒了秦韵。
      “你……”虽被兰溱压在身下,虽知道这人不会在此时此地越轨,可……
      抛开一时摸不准这人用意不说,主要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兰溱吐息的同时,自己呼吸时的“起伏”又紧贴这人……一时心跳得厉害。
      “怎么?没在辂车里试过?”语气暧昧。
      观察着兰溱,定了定神儿“不似某人。”
      刚才放倒秦韵时,因为怕磕碰到这人,是一手扶着这人后脑勺,一手垫在其身下。此时,抽出身下手,轻捏了下秦韵脸颊,宠溺的口吻“这某人啊,也没试过。”见被瞅了眼,干脆贴近耳边,暧昧低语“想吗?”
      秦韵抬眼——双眸剪水。用娇羞矜持的语气“嗯……想……”突然变脸,朝兰溱后背狠狠一捶“想什么呢?!”
      “啊!你!谋害亲夫呀!”手向后揉着后背“行吧,现在天儿太冷,辂车里容易着凉。等回头天暖和了,”佯装恶狠狠瞪了眼秦韵“一定满足你!”
      “兰孝瓘!”
      看着这人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心中才算松口气“好了,不闹了。”小心翼翼拉起秦韵。
      ……
      刘川与兰肃策马并行走了会儿……
      目视前方,冷冷开口“秦韵曾对兰孝瓘说‘这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斜眼看叫偷瞄。这偷瞄,算怎么档子事儿?’”
      “哈哈哈……像她说得话。”见被发现,兰肃干脆大大方方欣赏起来。同时又饶有兴致地“那兰孝瓘怎么说?”
      刘川回忆着“他问,哪只眼看到他偷瞄的。”
      “然后呢?”
      刘川瞟了眼这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听八卦之人,拽马缰靠近着……突然伸手,一把拽过兰肃马缰,把人和马拉到自己近前。接着探身到几乎贴上的距离,狠狠盯着兰肃此时意外的双眼,语气平淡“她就这样,说瞧好了!就是这两只!”说罢松手,收回身体,却没再拉开二人马的距离。
      兰肃先是哑然,继而放声大笑……
      抬手轻拭着眼角笑出的泪水“哎呀,我算是明白刚才兰孝瓘说的只有惊没有喜的意思了。”身体向刘川倾斜“想我没?”
      面无表情“嗯。”
      讨好的语气“还生气呢?”——知道自己瞒了这人那么多事不说,又打着还其自由的旗帜让其重新选择。虽说用心良苦,可换谁,都会闹别扭。
      刘川依旧面无表情“嗯。”
      兰肃赶紧哄“别气了,我认罚还不成嘛。”快贴人身上的距离“想怎么罚都成。”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斜眼垂目“你说的?”
      一脸真诚“绝不失言!”
      转头看着兰肃“不许出声。”
      “嗯……这个”兰肃摸着鼻子低头坏笑“有些难。”
      “忍着。”虽依旧面无表情,却满眼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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