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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相辉楼内喜相逢 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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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辉楼门前——
岑裕早就率众人于门口恭候。“见过恭王殿下,陵王殿下,车骑将军……”在到秦韵面前时,虽未说话,却行了个天揖礼。
而秦韵——连正眼儿都没瞧一下,视若无睹,昂首阔步往前走。
岑裕则在秦韵路过自己的一瞬,立马儿转身,于身后紧随。在这人入楼内后,赶紧为其引路……一直让到五层厢房——兰肃深知秦韵喜欢看热闹却烦凑热闹的喜好,所以避开了静而不闹的“铜雀阁”和人来人往的楼层。
兰肃跟在二人身后瞧着,心里忍不住偷乐。想岑裕这个什么样儿的达官显贵都能应对自如、左右逢源的主,也有如今这大气儿不敢出的一天。同时感慨秦韵在缙国得是多么的“作威作福”。
众人坐定——
兰肃瞧着桌上清一色的漆器茶具和熟普洱茶,再瞧椅子——全部换成了六方椅,上置云锦隐囊,一看就是全按秦韵喜好来的——抬头看向岑裕,半酸不甜“今儿这什么日子呀?想咱刚入楼时,演奏内曲子可真是雅。我都见着有玄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延颈而鸣,舒翼而舞了。”
虽说相辉楼平日的歌舞声乐并无半点儿郑声桑音,堪称正始雅乐,但在秦韵听来还是太吵。所以岑裕今日选的“迎宾”曲是绝对的宫廷范儿,雅致的全无半点儿凡尘俗音,只剩清风明月、天籁之音、天人合一。
秦韵自是听出兰肃的“指桑骂槐”。嗤笑着“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你德薄,今儿借光听了,还不赶紧感恩戴德?!”
兰肃乐“照这么说,今儿这便宜我可是占大了。”
秦韵大度地摆摆手“得了!就甭磕头了。”
兰肃笑着摇头。瞧了眼一直于秦韵周围“绕”的岑裕“这儿没你事儿了,你下去吧。”说着朝这人递了个眼神,意思赶紧顺台阶下啊!
可岑裕却纹丝未动,继续于秦韵身边儿侯着。
秦韵撇了眼兰肃,轻“哼”了声,似有似无地抬了下手。
“小的遵命。小的在房外听从差遣。”说着朝秦韵方向一个天揖后,退出厢房。
刘川看着,不觉挑眉——想着岑裕这平日里嬉笑怒骂之人,今日还真是拘谨。
而兰溱——眨眨眼,看罢兰肃又看秦韵——转着手中茶盏,陷入沉思……
“这相辉楼是兰肃他妈担心儿子在神川吃不上喝不上,临走前儿,特意给他盘下的。”秦韵也是怕兰溱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按对自己有利地说。“至于这个岑管事呢,是他妈特别挑选给儿子……”抬眼,瞧的却是刘川“帮忙打理生意的。”
见刘川极不自然的眼神躲闪,秦韵露出“奸计得逞”后的满意笑容“所以估计今儿见着我,有点儿不自在。”
兰肃赶紧岔话题“你别一口一个他妈,他妈,听上去跟骂人似的。”同时偷瞄刘川——脸色不好看——转眼瞪着秦韵,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喝茶也堵不上你的嘴吗?!”
秦韵耸耸肩,小声嘟囔着“规矩真大,还不让说话了。”
“这么说这岑管事……是缙人?”以兰溱的聪明劲儿,秦韵的说辞自是遮不过去的。别有深意看着兰肃“不过也是,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兰肃考虑这通敌的帽子可怎么都比好色的帽子大,于是会心一笑“此‘用’非彼‘用’,让皇兄见笑了。”
兰溱也是看出二人关系匪浅,于是眄了眼刘川——脸色越发阴郁——便话锋一转“早有传闻说这天下第一相辉楼是陵王的产业,今日看来果然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传言非虚啊。”
“想那满清的一个臣子,产业都能遍布天下。不但涉足行业众多,单当铺就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座,还有什么古玩店、瓷器铺、粮店、酒家、亭台楼榭……”两手一摊“我这一个小小的酒楼才哪儿到哪儿呀。”
兰溱会心一笑,稍稍探身上前,冲兰肃扬扬下巴“皇弟这说的,可是那贪了满清十五年财政收入总和的和中堂?”
兰肃乐着点头“好巧不巧,他内宅子也叫恭王府。”
“你这映射谁呢?!故意挑这么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主,可是为了不显自己?”
“皇兄这话儿说得好像我有意摘自个儿似的。秦韵刚也说了,这花萼相辉楼是我母亲对我的爱子心切,也为她在故地留的念想。至于什么天下第一……”摆摆手“不过是坊间以讹传讹的徒有虚名罢了。与皇兄经营的一堆产业……就拿粮食专供、漕运专运来说,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说着,瞧向秦韵、刘川“你们还不知道呢吧,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皇兄手里的产业可不比和中堂少!”
兰溱皱眉“怎么说话呢?!”
兰肃抬手致歉“不好意思!嘴瓢了。”继而“这神川每年夏秋两季的国储粮收购,丰收大县的收购商以及收购粮食后的漕运,可都是恭王门生。虽说皇兄不与人争利,即便低买高卖,做中间商赚差价,可未到利欲熏心、唯利是图的程度,并且只挑了几个丰收大县,是给其他人留足了道儿,可……”耸耸肩“垄断就是垄断,利益输送是有的。”
兰溱不屑一笑“危言耸听!”
“虽说运粮时,除了你的粮商必须用你门生的船商外,对其他粮商不作强求,可你门生的船商不论外人开价多少,都必须先运送同门粮商的粮食,这不是利益集团的做法吗?完全有悖自由市场下价高者得的交易规则,不是内部交易,有失公平吗?!”
“给予老主顾优待是生意经,商户间相互帮衬叫商会。”指点着兰肃“还真是温室里的花朵,不食人间烟火。”
“那安插自个儿门生在河道的安排上做足文章,保障自己船商的排期并一路畅通无阻……”兰肃满脸笑盈盈“又叫什么?”
“这在有些地方叫VIP,有些地方叫贵宾,有些地方叫大客户。总之,”兰溱同样满脸笑盈盈“就只是单纯的商业行为!”
兰肃假装茅塞顿开“恭王慷慨、人尽皆知。利益分配上是见者有份、只多不少。如此不计小利,使得地方农户都喜欢把自己的粮食卖给恭王门生,而粮商也都喜欢选择有恭王背景的船商。所以恭王组织的收粮工作,不但从质量、数量,还是效率上,均是一流。”赞许地不断点着头“对这种谁做不是做、总要有人做的生意而言,如此皆大欢喜的多赢结果,就这点而言,皇兄这极具商业的头脑,当皇子真是屈才了!”
兰溱谦虚地笑着“我这种平衡之术、雨露均沾至少还是用在正经事儿上,不想某个皇子,”一眄刘川,看向兰肃“就只知道学光武对待郭圣通和阴丽华,作端水大师。”——既然兰肃承认此“用”非彼“用”,那兰溱就将计就计。
秦韵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瞧着刘川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神川真是有够奇葩!买卖都是自家人做,里外里赚本国百姓兜里那点儿钱。”
“你这话儿说的,这叫经济内循环!”兰溱为自己鸣不平“再说,我做的这些事儿,若换做其他人干,只会更过分。”见秦韵笑而不语“笑什么?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给的,不管对谁,都是市面上最好的价钱。”理直气壮。
秦韵摇头乐“我笑你说‘更’过分!”朝兰溱扬扬头“也知道自个儿不是个好东西是吧?”
“要是满清高宗的文字狱让你主办,那估计天下得没活人了!”兰溱又是他那副倾国倾城的怨气脸“成天憋着劲儿地找我话茬儿有意思吗?!神川哪条法律也没规定皇子不许经商。”见兰肃一旁偷乐,便指着这事件的始作俑者“他也没闲着!干嘛只说我?!”
秦韵看着兰溱如同三岁小孩儿般撒泼“行了行了,五十步笑百步,你有意思吗?!”
“哎?!你这话说的!”兰肃见拐带上自个儿,便不乐意了。
“你要这么聊,那我可得替我皇兄说句话了。像收粮这种必须有人做的事儿,你以为取消中间商,让国家直接收,它就是好事儿吗?”手敲桌面“它只会更乱。”突然瞥了眼秦韵“不对!只会乱!”
这一眼给秦韵逗乐了……
兰肃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调整呼吸,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这若由国家直接收,国家定价格,遇着丰收,收谁不收谁的,谁定?皇上吗?莫不说皇上管你这事儿,就算管,”
看着秦韵,扬扬下巴“一国之君要连这种事儿都管,那天下还管得过来吗?!你要让直属官吏管,”两手一抖“那不又转回去了吗?!”
手点桌面“再说欠收时,粮价坐地起,一时一个变。可粮官能随时跟着浮动吗?到时为交差,那可是无所不用其及。还有后续的漕运等一系列问题,且不说无法避免徇私图利——那是人性——咱就假设它清清白白,这全程公事公办的结果又如何?”
环顾桌上众人“就是漠不关心。无利,它不起早!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回头粮食烂在路上,城里饿得嗷嗷叫,却还是不紧不慢照章办事。廉洁奉公……”
兰肃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这得是多么脱离现实的人创造出来的词儿啊!听说这世上有个国家叫‘乌托邦’,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估计是那儿的人创造的吧。”
秦韵听着,摇头嗤笑“你呀,甭搁这儿演孝子贤孙、尊长爱幼、猫哭耗子的戏份了!自个儿国家没能力惩治贪腐、除恶扬善、做不到公正公平公开,成天让自个儿国民受尽委屈,你还有理了?!能力不够就说能力不够,承认自个儿的无能、认识到自个儿的不足,也算是一种勇气,它不磕碜!”
对兰肃不屑一眄“廉洁奉公怎么了?乌托邦又怎么了?没理想、没目标,做不到高瞻远瞩,想不到子孙后代,是你高度不够,对事物的认识出现了问题。一井底之蛙,成天坐井里观天,反而嘲笑人东海之鳌了?!”说着,拿起茶盏润了下嗓子“你呀,就是一夏虫,在这儿跟你语冰,我也是闲的!”
“那夏虫世世代代都见不着冰,对它们而言,冰就不存在!成天担心些不存在的事儿,那不叫高度不够,那叫杞人忧天!”兰肃振振有词。
秦韵也是不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没听过啊?!见不着的,就叫杞人忧天。那要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大禹也不用治水,愚公也不用移山,都活在当下,只顾眼前,那咱这物种还能不断繁衍到现在吗?!”
“不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你’没听过啊?”兰肃有样学样“河道之所以会泛滥,就是告诉你那周围不适合住人!可就有人,偏要打着人定胜天的幌子破坏自然地貌,按自个儿的喜好改变生态。成功了,成为佳话,流传千古。可我就问你,莫说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了多少,就单说这个‘成功’……”
兰肃敲得桌面“咚咚”响“都说有些事,罪在当下,功在千古。而有些事,功在当下,罪在千古。可究其根本,到底是功还是过,不过是屁股决定脑袋!那设立专门机构,命专人,拨专款,每天正事儿不干,就只会拼了命地抹黑前朝,为自个儿歌功颂德的人和事儿……”
冲秦韵扬扬头“你是不知道吗?!就拿殷商帝辛来说,说他昏乱暴虐滋甚不算,还酒池肉林。诋毁人都不过脑子吗?!这正常人谁在酒里泡着啊?!以为做药引子呢!这不明目张胆得把读书人当傻子吗?!他是不是真就像史书上写的那样,政治腐败,致使百姓苦商久已我不知道。但在周军攻入朝歌、见大势已去时,人可是登上鹿台,宁愿自焚也不投降的主。”
秦韵一副不待见“你也甭打扮帝辛!据说他自焚内鹿台可满是厚税赋得来的珠玉钱帛,身边单宝玉就一亿有余。”
“你见着了?”兰肃表示不服。
秦韵乐“那眼不见就一定为虚吗?”
“那倒也不是,可……”兰肃歪着头“帝辛若真如史书写的那般荒唐不靠谱,他大可以像东吴孙皓、南朝陈叔宝、南唐李煜那样,认个怂,叫声爸爸,然后换个地方接着奏乐、接着舞呀。”
兰溱挑眉“就不能是自知作恶多端、自作孽不可逭?”
“这……”兰肃冲秦韵扬扬头“元正殿怎么看?”
秦韵乐——这不是明摆着挑事儿嘛。让自个儿作嘴替怼兰孝瓘,从而挑起二人间的矛盾?——“我觉得恭王说得对!”
兰溱瞬间喜出望外。
而兰肃“强制世人把小说当正史看还有理了?!你要非坚持舜帝改河道是终结了水患,为后世万代造福的说法……行!”
指着秦韵“那我问你!把时间拉得足够长,你何尝不是一个夏虫?!现在就对你见不着的‘冰’下定论,你就不是井底之蛙了?!再说就咱这一物种,别说人之初,那人未出,还是一胚胎时,就是恶的。就算不能繁衍,乃至灭绝了,它又有什么好可惜的?!”朝秦韵扬扬下巴“这你不否认吧?”
秦韵皱着眉,没好气得将头转向一边。
可兰溱有些好奇“何出此言?”
兰肃正说在兴头儿上,被打断,本不想搭理。可见刘川也一脸求知欲地看着自己——轻叹口气,决定先为这人解释。
“简单说就是受孕后,只要能获取发育所需的养分,胚胎其实在哪儿长它都是长。之所以长在母体子宫内,反而是母体的自我保护。当胚胎过分索取时,就弄死它。”见刘川眨着眼,一副努力消化的样子“理论上讲,只要供养能解决,胎儿在个盆儿里也能行。”
“那和性本恶又有什么关系?”兰溱索性替刘川发问。
秦韵看着兰溱“他的意思是,胚胎为了自个儿的成活,会不断索取母体养分而完全不顾母体死活。”表情夸张。
兰肃也看向兰溱“你就说是不是吧!这不叫恶,难道叫善?!还有出生后,也是只顾着自个儿的生存需要,渴了、饿了、困了、甚至不开心了,随时随吵闹,不如愿就根本不带停的。”
刘川听着,不觉侧头“那不是因为小,不懂事儿嘛。”
兰肃指着刘川“你说得太对了!就是因为还什么都不懂,所以才叫本性!”又看向秦韵“这你没意见吧?”
此时,三人同时看着秦韵——
见秦韵沉默不语,兰溱有些意外“你赞同?”
秦韵挑挑眉“你别听《三字经》的,说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你再往后看,其实……它就是个教化人的说辞。”心不甘情不愿地赞同着兰肃的观点。
“首先肯定你是善良的,能学好儿,再告诉你怎么去做。它要是一上来就告诉你,你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你还听它后面的白活吗?”秦韵说罢,朝兰溱眨眨眼“就是先挑你爱听的说,会聊天儿呗。”
兰溱也是活久见——从刚才秦韵与兰肃的争辩,再到现在如出一撤、玩世不恭的语气——不禁摇头。心想,这莫非就是日后的常态?
“不过我赞同的,就只是他说人性次的那部分。”怕大伙儿误会,秦韵赶紧说明。
“哎?我就纳闷了。”兰肃手指在兰溱和自己间打了个来回。“我俩做的至少是正当行业、正经买卖。而你一雇佣军、军火贩子,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挑毛病?!”
秦韵立马儿不干了“我雇佣军、军火贩子怎么了?!我赚的不是自个儿国民的钱!我为国家创收,我心安理得!”
刘川一旁听着,深叹口气……
“怎么着?你有意见?!”
“不是,秦韵!子玄就喘口气儿,你干嘛呀?!”
“兰孝陵!嫣然就问了一句,你至于吗?!”
刘川本想再换口气,又怕这口气再激起千层浪,只好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
好容易等来酒菜,四人看着——
刘川点点头——都是兰肃平日里爱吃的菜品。
兰溱点点头——完全符合秦韵的口味。
兰肃看着八仙桌上炭火正旺的温酒炉,冲秦韵扬扬下巴“知道你不饮酒,今儿呢,你试试这个。”说着,拿起炉上青铜卣盖子——
瞬间,果香四溢。
“这是岑掌柜最近周游列国带回来的葡萄蜜酒,配上秋梨,再加上陈皮、肉桂之类的香料,你尝尝。”兰肃边说边拿起兽首青铜勺,舀了一勺倒进鸡缸杯,递给秦韵。
见秦韵没接,而只是盯着杯皱眉,便补充着“加热后,酒的辛辣味儿就挥发了。甜甜的,很好喝,不信你尝尝。”
兰溱见秦韵犹豫,又想到兰肃瞎话张口就来的德行——伸手接过杯,替秦韵验起酒“嗯……像蜜水。”
“看吧。”兰肃颇为得意。
秦韵接过兰溱递过来的鸡缸杯,试着抿了口“嗯,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治咳嗽的秋梨膏呢。”
“不好喝吗?”兰肃有些意外。知道刘川不喜饮酒,便接着又盛了一杯递给这人——询问的目光,等着评价。
刘川小口品鉴……对兰肃点点头“很甜。”
“你觉得甜?!我以为你会觉得酸。”秦韵一脸难以言喻的笑。瞥了眼兰肃——半眯着眼睛,仿佛在说“你不挑事儿难受是吧?”——摸着鼻子,对刘川“我随便一说,你就……随便一听吧。”
刘川侧头。
兰溱一旁瞧着,也侧头。
而秦韵——露出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惹得兰肃眉头一皱记上心来。
转头“皇兄,咱俩来这个南烛酒啊?”说着,提起莲花瓣造型的天青色釉瓷注碗中的注子,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给兰溱“南烛入心脾肾三经,尤为补肾。”
兰溱看着兰肃推过来的杯中酒……突然,会心一笑,眼神瞧向秦韵——
二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兰溱又看向刘川,嘴唇动了动,但……欲言又止了。
秦韵可不像兰溱这么善解人意,转着手中鸡缸杯,看着兰肃“没想到你还精通医书呀。可要说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它也未必是件好事。荀子说: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庄子说:用志不纷,乃凝于神。而满清曾国藩也认为:凡人为一事,以专而精,以纷而散。”
歪头冲兰溱诡异一笑“像小将军这般专攻一术,我看也挺好。至少可以省去很多烦恼。”
没等兰肃开口“你是在拿这鸡缸杯说事儿吗?”刘川也转着手中杯,似笑非笑看着秦韵——经过琢磨,觉得这人刚说酒的酸甜还是在“内涵”自己。
“原来你知道啊。”秦韵索性大方笑出来。
虽说刘川第一次来相辉楼时,碰巧岑裕不在,而去的,还是铜雀阁。但之后再来碰上岑裕,他就留意到了这鸡缸杯。
刘川只是对纨绔子弟的提笼架鸟、古董文玩兴趣索然,可他不是文盲,自是知道这鸡缸杯的典故。再结合了解到的岑裕来历,心里便早就在猜测那人借物抒情的动机了。
而今日又听到秦韵介绍岑韵时的说辞——还真就跟明宪宗和万贞儿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随着与兰肃的感情日益加深,这份“同工”在刘川看来,最多就是个开始。已做风前舞的落花不管怎么美艳,兰肃这流水还是该怎么流怎么流。
所以此时瞧着主动挑事儿之人,品着鸡缸杯中的蜜酒,不咸不淡一句“不是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不好,而是之后的恃才傲物、卖弄学问烦人。”
“你……”兰溱刚才欲言又止,不是给兰肃面子,就只是单纯不想牵扯刘川——他一直觉得这人清水芙蓉、天然无饰,说白了就是从不挑事儿——可没想到这人会来这么句。
见秦韵拉起干架的架势,兰溱赶紧打圆场“不就只饮酒的杯子嘛。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明代的物件儿,想必子玄将军也用不惯吧。不如……”看向兰肃“就换个吧。”
兰肃虽不情不愿,但也识趣。想起之前与刘川铜雀观雨——便喊了人“还是换小赵的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青瓷杯吧。”
……
秦韵看着新换的酒杯“自家祖上盗了人的国不算,自个儿又盗了人的窑。”指指兰肃“你够助纣为虐的啊。”一语双关。
“我怎么助纣为虐了?!”
“什么小赵?!这雨过天青说的是后周柴荣显德中期的柴窑!说你助纣为虐不对吗?!难不成该说你孤陋寡闻、学艺不精?!”
兰肃边敲桌子边质疑“就算真有你说得这档子事儿,可那天青色是柴荣申请专利了还是怎么着?!合着他用了,别人还就用不得了?!”
“你俩不累吗?”兰溱虽说也适应了这种狗咬狗的场面,可该劝还得劝。
给姐弟俩儿添着酒“其实赵佶也好,柴荣也罢。雨过天晴,色作将来,不过是出自明代文人笔下。而这明代的造假……”
想想还是换了个用词“仿古之事可是花样百出。就拿玉来说吧,《魏略》曰‘美玉白如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侔蒸栗。’可想要赤,以红木屑煨炙便可。想要黑,那就换乌木屑。总之,想要什么色都能做。”
“还有,”不觉摇头“将玉用热醋和着铁屑加热后埋入地里,便可得橘皮纹。将玉放入乌梅水中煮过,趁热放入雪中,便可造牛毛纹,那正常可是需要百年沉淀的。”笑着感叹“要不说那《天工开物》名不虚传呢。”
“所以你刚才才说不喜欢明代的物件儿?”秦韵颇有兴致。
“这……自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后,什么玉制、漆瓷器,或没落或失传。直至西晋王粲,那自西周用玉的礼制也不过只恢复了他从蔡邕那儿学的一知半解。而这雨过天青的青釉,史上也是一直称古青瓷。”说罢,兰溱拿起手中瓷杯端详着“至于柴窑,不过是来自明人笔下的只闻其名罢了。”
秦韵听着兰溱的“高谈阔论”,把玩着手中瓷杯,盯着这人……突然冲兰肃乐“哎!他像不像你内小赵?”
兰肃先是一愣,继而心领神会“你是指端王轻佻,还是徽宗诸事皆能?”
“哈哈哈……”秦韵开怀大笑“都一样!”
刘川看着努力憋笑的兰肃和脸色阴沉的兰溱,歪歪头……
“北宋章子厚曾反对立赵佶为君,认为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元脱脱也曾评价赵佶说其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兰溱边为刘川答疑解惑边瞅着姐弟俩“我一番好意阻止你俩狗咬狗,没想到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兰肃终于不用再忍,也放声大笑。端起杯“皇兄莫怪,皇弟这厢赔罪了。”朝其余二人示意了下。
众人碰杯,一饮而尽……
兰溱放下酒杯,看向秦韵——刚才就发现这人一直眄刘川——酸溜溜一句“你干嘛总盯着人家看?”
“啊?我看……又犯你神川哪条律法了?”秦韵乐“我看帅哥还不成了?!”
“你!”兰溱瞪眼。
“你说什么?!”兰肃质疑。
“黄鼠狼给鸡拜年。”刘川倒是拎得清。
“我是觉得你刚说得特别实在。你以为我愿意和某人谈古论今、闲扯淡啊?”说罢,瞧着兰肃乐。
“他刚说得……”兰溱回忆着刘川的话“是说你恃才傲物、卖弄学问烦人那句吗?”
秦韵瞧着故意“口不择言”之人“你呀,斗筲之器,是不可为君耳。”
“你!”兰溱抬手想捏这人,可又觉众目睽睽有失礼法,于是手在途中转弯——甩了下大袖以遮掩。
秦韵瞧着这“刻意为之”,小声嘟囔着“还挺知礼仪。”指着刘川“他说这话啊,让我想起佛祖释迦摩尼讲法。”
“啊?”众人反应一致。
“上面一个人讲着,下面一众听着。按理说,听到的应该都是一样的。”秦韵冲其余三人扬扬头“是吧?”
兰肃边吃边喝边摇头“也保不齐就有内听课走神儿,爱溜号儿的。”
秦韵表示赞同“你说这个,那确实是自身经验之谈。没有常年的作案经历,第一反应出不来这句。”
“那所以呢?”兰溱也饿了,边吃边聊。
“所以权威在时,相安无事。可等权威一走,你再看!大乘、小乘、华严、净土、禅宗、藏传、南传……”秦韵边说边掰手指“这手都不够用的。要说各执一词,那确实是冤枉人家了,可我就纳闷了,他们不是同一人教出来的、师出同门吗?”
秦韵也饿了,说罢便起筷开吃。
兰肃边吃边乐“那要照你这么聊,再往西边儿还有个耶稣,没了后,基督、天主、东正、旧约、新约……也没个准儿。”
兰溱吃着蒸鱼,看了眼兰肃“就像你说的,听课走神儿溜号儿,听下句忘上句,多一句少一句的,那能有个准儿吗?”
“那孔子的《春秋》呢?那可是文字的吧?”兰肃两手一摊“不还分谷梁、公羊、左传吗?”
“还有毛传、邹传、夹传……一部《春秋》,百家注释。”秦韵边吃边补充。
“你看是吧?”兰肃放下象箸,拿起酒杯,朝桌上列位“云敬酒”后一饮而尽。“其实呀,同一句话,说者的意思,这听的人百分百能给听差了。这就是所谓的信息的不对称性。”
“那你不会一直听不懂我的话吧?”刘川突然就产生了这么个想法,异常认真盯着兰肃。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兰肃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意思呀,就有点……物理讲的,能量在传递过程中会有损耗,又类似佛教唯识讲的阿赖耶识,每个人的阿赖耶识不一样。还类似刚才兰肃提起的、更西边儿的哲学体系中的主观唯心主义。”
见刘川歪头,秦韵决定换了个说法“就比如说男子比女子更耐寒,所以我所谓的‘冷’和你所谓的‘凉’可能是一个温度。于是当我说‘冷’时,你怎么理解?”如同老师提问学生般,看着刘川。
“就是冷。”
秦韵听着这极具刘川特色的回答“所以咱俩聊的,它就不是一个温度。你能明白吗?”
“嗯……嗯。”刘川好像听明白了。
兰溱明显不赞同“那照你俩这么说,这世上还说不明白事儿了?!”
兰肃乐了“哎?你还别说!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兰溱不屑摇头,尝了口剥好的蒸蟹“你还别说,今天这口味,还真是清淡。”
“她不吃辛辣,不吃咸,平时除了清蒸基本是糖醋。”兰肃解释着。说罢还不忘嘱咐兰溱“回头你自个儿也习惯习惯。”
“我……”兰溱看看兰肃,又看看秦韵——听着没毛病却让人哭笑不得。
“所以两晋清谈时总爱争辩是‘言尽意’还是‘言不尽意’,它又有什么意义呢?”兰肃边吃蒸蟹边摇头“莫说这说者‘言不能尽意’,就算是‘言尽了意’,那听者不还是听不明白吗?”
秦韵尝着蒸蟹“所以《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因为‘道可道,非常道’。《周易·系辞上》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而《大般涅槃经》就直接告诉世人‘佛曰:不可说’。”摇摇头“这蟹呀,还得吃新鲜的。冰窖里藏的,终究味儿不对。”
兰溱眨眨眼“不是,你俩学得一直这么……”还是决定斟酌用词“博学吗?”
话音刚落,桌上三人不约而同地乐——
刘川是无奈且赞同的苦笑,他太能体会兰溱现在的心情了。
至于兰肃和秦韵,他俩知道,兰溱也是个博古通今的主,对于他俩刚才所说的那些,并不是闻所未闻,而只是——什么“博学”,这人想说的是“杂”,想表达的是二人不学无术,是有那么点儿名门正派看邪门歪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