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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古多情空余恨 此恨源于无子嗣? ...

  •   相辉楼厢房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吃得差不多了。
      秦韵看向兰肃“哎对了,回头准备一百两黄金送我内满什么馆去。”也是不愿说兰肃那破谐音梗。
      兰肃先是因牌匾的恶作剧得逞而坏笑,可嘚瑟不过三秒,突然反应过来“凭什么呀?!”
      秦韵则是把一个问题黄金一两的来龙去脉给兰肃言简意赅讲述了遍。
      末了“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可……”指着刘川“这人当时浑身上下是比脸还干净。我又是正人君子,不能乘人之危让其以身抵债,所以就只能记你账上了。不过看在咱俩的情份上,我就不给你算利息了。”
      兰肃一脸质疑看向刘川——真诚点头——立马儿气不打一处来。
      “那古人还说‘士无故不撤琴瑟’,‘诸侯无故不杀牛’呢。古人说的话多了去了,哪句你听了?!怎么着?你这是宽待己还是严律人?”
      “你甭管我是什么!”秦韵看着兰肃乐“想赖账吗?”
      这人其实没想真要,她不缺钱。即使在神川不凑手时,也有那能许刘川刷脸无上限的霍氏云通票号保底。可她就是料到兰肃因之前北伐的“破财免灾”而此时必定囊中羞涩,所以,单纯想寒碜下这人。
      兰肃自是读出秦韵盈盈笑意中的无声胜有声,一时恨得牙根儿痒痒“知道你这叫什么吗?!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这账我要是认了,岂不是助纣为虐,助长了歪风邪气,败坏了公序良俗,使得你这类恶人日后更加气焰嚣张!”一副道貌岸然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昭昭日月!”摆摆手“这绝不可行!”
      兰肃也是委屈。心话搁之前这叫事儿吗?!甭说一百两,几千两不过大手一挥。可眼下自个儿还真就没余钱给这人,所以听着是在抗议讹诈刘川一事,可实则……是有那么点儿想赖账的嫌疑。
      其实这桌上的人都心知肚明兰肃北伐是怎么胜的,所以——
      “说起这个……”兰溱看着秦韵“你可还记得我那子辰玉佩吗?”
      “啊?你那什么?”秦韵表示听不懂。
      兰溱瞧着这装傻充愣之人“百两黄金与我的子辰玉比,不过九牛一毛。”转着眼珠“不如我吃点儿亏,你就……”指着兰肃“把他的债务转给我,咱俩就两清了。”
      “是你自个儿说不用我赔的。”秦韵小声嘟囔着。
      兰溱点点头“那你是要和我掰吃这件事吗?”
      秦韵自知理亏“哎呀,知道了!今儿这永安京可真让我开眼了。眼睁睁瞧着猫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假惺惺的……”看向兰肃“你说他想干嘛?”
      兰溱不由杏眼圆睁“你等于空手套个白狼,拿了我的子辰玉佩,又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还说我?!真是没心没肺!”
      见兰溱又是一副“花容月貌”——这人越生气越好看——赶紧一脸谄媚,装模作样摇头感慨“人言二郎似莲花。我看呀,”伸手捏着兰溱下巴“非也,非也。二郎如春日雨后桃花,夏日出水芙蓉,秋日凝露海棠,冬日暗香腊梅。美态当存,实乃莲花似二郎呀。”
      兰溱抬手轻拍掉秦韵咸猪手,同时觉得这话特别熟悉。于脑中搜索……突然想起李唐杨再思曾以人言六郎似莲花云云,拍过张昌宗马屁。“去!你才张昌宗呢!”
      “怎么动不动就闹脾气呢?你若不是生了这般好看模样,就这脾气,”秦韵揉着自己的手“恐怕活不到现在。”眼带笑意瞧着兰溱“行行!都依你。你我两清了,还不成吗?”
      兰溱连忙强调“你我只是清了笔账目。”——认为秦韵的说法有些别扭,好似要划清二人的界限。
      秦韵被兰溱这一举动搞得……心里还真有丝窃喜。不觉注视起这人……直到听见兰肃故意提高音量问刘川“内说法叫秀恩爱什么得快来着?”
      秦韵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身体,掩饰着尴尬……
      起身,在房里溜达开……
      至槛窗处,推开窗,放下大半闪着珠光的蚕丝帘幕,坐到窗边几案前,边欣赏起一楼厅堂琴箫编钟的正声雅乐,边颇有些沉醉其中的围炉煮起茶……
      兰溱摸着刚被这人捏过的下巴,注视着秦韵自顾自浅笑……
      突然!“你过来点儿。”伸手将兰肃往身边儿拽“我有事儿问你。”耳边低语“你可知道她为何不嫁那人?”
      “啊?”兰肃一脸茫然看向兰溱,而心里却在偷乐——还真有跟自个儿一样的闲人。——兰肃之前就跟岑裕打听过此事。——“哈哈哈……我哪儿知道呀。”
      “少给我装!到底为什么?”
      兰肃会心一笑“这就是你吃了天大的亏,也要帮我清账的目的?”
      兰溱乐着点头“你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的债主子。不好好回答问题,明日我就上门要账。”
      “哈哈哈……不过皇兄,我这儿可更贵!”——考虑着要不要出价一个问题一万两。
      兰溱立马儿瞪眼“你指着这个发家致富呢?!”示意他好好说。
      兰肃乐“那你自个儿不会问吗?”
      “我问?我问她能说吗?!”
      “这谁知道呀。”一脸坏笑“你试试呗。”
      “兰孝陵!”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能别在我耳朵边儿喊吗?!”边揉着耳朵,边向对面刘川挤眉弄眼。
      刘川瞧着二人的“腻歪”劲儿……摇摇头。心话这俩人精儿凑一块儿,不知道又憋着琢磨什么呢。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瞅了眼兰肃,索性起身,朝秦韵走去……
      见刘川离席,兰溱便拉开了与兰肃的距离。坐直身子“还记得今早我从那女官手上要过来的漆盒吧?”
      “啊。”
      “里面装的是药。”
      “药?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呢。合着你抢半天,白忙活了。”
      “今日去温室殿的路上,我拐道儿去找太医瞧过。说这药,还真就是稀世珍宝,一颗至少一两黄金。就那一小盒,赶上咱北阙甲第一套房了。”
      北阙甲第,甲,第一;第,等级。因南面与未央宫北阙隔驰道相望,又是朝廷股肱之臣的府邸而得名。周围有藁街、太子居住的桂宫和号称天下“不夜市”的西市。
      兰肃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美食佳肴,听着兰溱的讲述“她一军火贩子,何况咱干的这些买卖,她在缙国也没少干。所以这些对她来说,不叫事儿!”说罢还不忘调笑“所以说还得是皇兄,独具慧眼,看中谁不好,偏偏看中这么个花钱的祖宗。”
      “我是在意这点儿钱吗?!”
      “是,是,皇兄最不差的就是钱。”
      兰溱也是知道这人没好话“你才穷得只剩下钱呢。”
      “哈哈哈……那你什么意思?”
      “问题在这药。这药吧,据说是避免女子……”看着兰肃“受孕的。”说罢又不忘补充了句“还是事后。”
      “啊?那这可是稀罕物啊。”兰肃像过电影般,快速将事情拼凑串联,梳理着来龙去脉……
      想明白的同时不忘逗着兰溱“怎么着,莫非皇兄是想把这药方要过来做成买卖?”装模作样盘算着“这玩意儿算是刚需吧,按神川的人口算……即便卖的便宜点儿,也还是能赚不少。”
      “你能有个正形儿吗?!我这和你说正事儿呢!”兰溱就差上手了。
      “所以今儿一早内女官才给送药,以为你俩前一晚……”兰肃坏笑着“有事儿。”
      兰溱被这一挤兑,也没是个好气儿“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重点是……”
      眼见兰溱怨由心生“不是,你有事儿说事儿,哭什么呀?”
      “我哪儿哭了?!”
      “你自个儿瞧瞧,这但见眼含泪,不知心恨谁的样儿。”
      “我……”
      兰肃喝着酒,乐着摇头“行了,受什么委屈了,冤成这样?”
      “我……我……”
      见兰溱欲语还休的为难劲儿“你是觉得秦韵不能嫁那人是因为她不愿要子嗣呢?还是……”寻上兰溱的目光,似笑非笑“因为她不想跟你有子嗣,你觉得委屈?”
      “我……”还真就被这人一语中的,“猜”得丝毫不差。兰溱想说“我都有”。
      兰肃此时也想明白了兰溱让他和刘川骑马的用意“那来的路上你没问秦韵吗?”
      “问倒是问了,可……”
      “怎么说?”
      “她……”兰溱回想来的路上,二人在辂车里的对话……轻叹口气“这和你俩说话吧,最后都是被绕进去。”
      “哈哈哈……那我明白了!”放下酒杯,正对兰溱“皇兄是想让我助战,去和秦韵一辩!是吧?”边说边跃跃欲试地撸袖子。
      “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到底哪儿来的?!”兰溱就算之前有过此意,可在听完这二人刚刚天马行空的一顿神侃后,也早已一个头两个大了。
      “我是想问问你,你……”兰溱说着,有意无意撇了眼不远处坐在秦韵对面,和这人一起围炉煮茶的刘川“好像也不在意这种事儿。”
      “啊……”兰肃表示懂了。想想了,不正经一句“我又没皇位要继承,要子嗣干嘛。”
      “你要不想好好聊,可以不说,没人逼你。”
      拉住起身欲离席的兰溱“你看,我实话实说还不行了。好好好,我好好说还不成吗?”为二人填满酒,拿起自己这杯,碰下桌上兰溱那杯——先干为敬。
      兰溱看着——负气端起,一饮而尽。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秦韵的想法。如果单纯只为繁衍,那……”兰肃摇摇头“真是没必要。可作为男人,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莫说这传宗接代的观念已然根深蒂固,”突然看向兰溱“你说咱这么想就当真是本能?还是……被洗脑洗得成功?”
      “兰孝陵,要不是实在没合适的人问,我真不找你。”
      “你吧,探讨个人生而已,非要弄得跟学术研究一样。行,行,我好好说。”喝着酒“有时候我也会想和子玄有个子嗣……”
      “啊?!”兰溱有些意外,可看着此时兰肃投向刘川的温柔眼神,又觉得其所言非虚,应该是难得的实话。
      兰肃收回目光,继续解释着他的感受“就是当看见可爱的小猫小狗时,那种也想要养一只的冲动。”
      兰溱看着此时低头尬笑之人——刚刚还笃定这人说真话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兰肃深叹口气“可生儿育女毕竟跟养宠物不同,”冲兰溱调皮一笑“时间太长。当然!不是跟养王八比。所谓千年王八万年龟,那玩意儿能传承,送走咱好几代,它自个儿还好好的。”
      “兰孝陵……”兰溱努力隐忍。
      “哈哈哈,行吧。”收起不正经的笑“生儿育女的责任,是很大的。”
      顿时,兰溱觉得自己问对人了!——这人与秦韵的说法简直一字不差。于是回想着秦韵的理论“《说文解字》说恩者,惠也。养育之恩就是给是情谊,不给是道理。”
      兰肃一脸质疑“你真这么想?”
      “我……”兰溱侧头——之前他只觉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对于和谁养育,怎么养育这些具体环节,其实并无概念。可自从认识了秦韵,他开始思考这些细节。
      兰肃的酒量不如兰溱,此时已微醺。
      “皇兄啊,”拍拍兰溱肩膀“是!《说文解字》是说恩者,惠也。而我还可以再给你往下推。听说它还这么解释惠——惠者,仁也。仁呢,亲也。亲者,至也。而至,”
      兰肃边说边比划“就是鸟飞从高下至地也,可以理解为‘下来’的意思。有史以来的古籍中也都用这个‘至’字表述到达。那么问题来了,何为到达?”
      看着兰溱,手一摊“就是到目的地了呗。生下来就完事儿了。所以之后给是情谊,不给是道理,又有何不妥?!”
      兰溱于心中默背兰肃这番话,寻思着回头可以用来怼秦韵……记着记着“哎?不对啊,你这观点……你不是认为是有责任的吗?”
      “啊,是啊,我只是问你有何不妥?可我没说它对。”
      “兰孝陵,你有个准主意没有?!”
      “皇兄啊,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是……有些一直以来认为理所当然、根本没想过去质疑的事,其实它根本经不起推敲。”
      见兰溱侧头“就比如咱刚说的子嗣。为何要子嗣?因为要传宗接代、继承香火。一般人搁这儿就结束了。可你要再追问为何要传宗接代、继承香火?那会有人告诉你不然就没人了,咱这个物种就灭绝了,是吧?”
      看着兰溱,一脸认真“可就因为咱们,那灭绝的物种还少吗?!为什么到咱这儿就不能灭绝呢?就因为咱会使用工具?还是因为咱能直立行走?多了不起的事儿啊!还就高级生物、高其他一等了?”
      “这……”
      见兰溱欲言又止,兰肃会心一笑“皇兄想说什么?这儿就你我,但讲无妨。”
      兰溱俏皮一笑“你我可都是食封邑的主,这自古便建立在人头上的税负,若没了人……”冲兰肃挑挑眉,一副“你懂得”的笑。
      兰肃自是心领神会。摇头感叹“要不怎么说人生天地间,荣辰何相隔呢。”自斟自酌着“所以咱这么次的一个物种,就算灭绝了,它也不冤!”
      “你这话儿说得,人都没了,这世间怎么办?”
      “怎么办?咱灭绝了天会塌吗?!”盯着兰溱乐“我相信一定会有新的物种站出来,继续咱们未完成的事业,建设这美好世间。”
      “都说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才骂那什么。可你倒好,是端着碗边吃边骂呀。便宜占尽还卖乖,你可真行!”瞥了眼兰肃“说得这么义愤填膺,也没见你少用一点儿。真要如此不屑,不如搬出你那见彰宫,退掉封邑,凭自己本事赚钱、自食其力去。”
      兰肃争辩“我过日子不靠封邑。”
      “得了吧你,就你那些产业……”指着四周“包括这花萼相辉楼,哪个不是靠你这出身?!”
      这话怼得兰肃还真无力反驳,只能摸着鼻子尬笑“要不说投胎是门技术活儿呢。”摇头长叹“什么前生今生、轮回善果。一帮人聚一块儿,相互挑刺儿,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就只是为了彼此找破绽以便不断查缺补漏,完善体系。然后……编这套瞎话的人啊,心里门儿清!”
      “瞧把人思辨说的。甭管什么说辞,能自圆其说就是神。”兰溱乐“你不得不承认人家有‘智慧’吧?”
      “哈哈哈……成天什么不干,只坐那儿想怎么圆谎。”看着兰溱“换你你也行!”
      “我不行!”兰溱赶紧坏笑着“自谦”。“自古帝王将相都奉若神明的主,我可不成!”
      “听过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最简单的烹饪方法吧?”兰肃眨眨眼“就往无法证伪里说,准没错!几千年了,屡试不爽!”
      “就你贼!”倾身靠近,低语告诫“虽说深谙其中门道,但以你的身份还是应该看破不说破。只管享受这难得的安稳天下便好,切莫无病呻吟。装腔作势着为天下抱不平的人设……”一眄兰肃“非你该所为。”
      身为利益既得者,兰肃也是毫无反驳立场。赌气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要不说谎话重复一千遍也能成真呢。这有些事,甭管开始多不合理、多离谱,可只要坚持住了,能存活一段时间,世人就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了。只是……哪那么些天经地义啊?!就像这‘不能灭绝’,它一直就是个结论,而从不容质疑。”
      同为从小接受帝王教育之人,对于兰肃话中之意,兰溱自是听着刺耳。“怎么?陵王莫非是想学那安重荣?也要‘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吗?”
      兰肃瞬间泄气“皇兄,咱能抛开政治谈人性吗?”
      “不能!”兰溱笑着摇头“政治即人性。”
      “行行,那咱就说这政治中的人性。”兰肃继续自斟自酌。“就你刚说我的——天下安稳,不让我抱不平——为了□□,打出生便开始给世人灌输圣人先贤老祖宗的话,又打着出自‘神’说的旗号,不容世人置疑。咱且不论居心叵测之人借‘宫中意’这历史上已然被玩儿烂了的伎俩,最著名的应该是被骂了几千年的阳谋‘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吧?单说这‘神’的话它就是对的,这个结论,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冲兰溱扬扬头“‘神’的话吗?那又是如何定义‘神’的呢?靠说吗?谁说的?这个‘谁’是权威吗?照这么聊,定义‘神’的‘谁’不是应该高于‘神’吗?那这个‘谁’为什么不自个儿说呢?”
      见兰溱不停摇头,显然一副不敢苟同。兰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事儿还得和秦韵聊!跟你们呀,聊不动!”说罢,提高嗓门“秦韵!神说的话就是对的吗?”
      秦韵围炉煮茶正玩得起劲儿,摆弄着炉篦上的栗子、花生、红枣、红薯……这种神川特色“玩儿法”让她很感兴趣。于是头不抬眼不睁回了句“放屁!”
      兰肃兴致满满“发现破绽了怎么办?”
      “补丁摞补丁,赶紧找补呗!”
      兰肃朝兰溱使个眼色“那要是实在圆不回来呢?”
      “另设分支!”
      “还不成呢?”
      “另立宗派!”
      兰肃手肘推推兰溱“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她呢?聊得动!”
      兰溱眨眨眼“那要都不行呢?”
      兰肃朝秦韵方向扬扬头“你自个儿问呀!”见兰溱一脸抗拒,笑着摇摇头“那要是都不成呢?”
      秦韵也是被问烦了。冲一旁的刘川扬扬下巴“快好了,你看着点儿,别回头焦了。”说罢,手捧一把烤好的坚果离开……
      往兰溱面前一堆“来!剥皮。”
      “啊?”恭王也是活久见——这活儿他哪儿干过——可又不能拒绝,只好撇着嘴,动起手。
      秦韵则皱眉看着兰肃“怎么能都不成呢?告诉你是神,对万物之主的话,怎么还质疑了呢?!你就不能质疑!就得照单全收,说什么信什么!”
      兰肃眼中透着期待“背不住就有内不长眼的,质疑了。而你还圆不上了,怎么找补都不成。那怎么办?”
      “哪个教派点儿这么背?!”秦韵乐“这著书立说未免也太不走心了。真要如你所说,就只能‘我没说过’打死不认了。别说歪曲历史,那篡改经书也没断过。实在不行……”
      秦韵一脸坏笑“我还有一招,是我闲着没事儿,看三岁小孩儿过家家时受到的启发。特别损但百试百灵,就是全毁了,推倒后一切重来。”
      “你这叫什么……”兰溱想说“玩意儿”。可话到嘴边还是改口“方法?!”说着把剥好的栗子塞到秦韵手中。
      秦韵看着坑坑洼洼的果实,摇着头语重心长“你还得多练呀。”
      “那你都毁了,就没人质疑了?”兰肃明知故问。
      “质疑这种事儿它绝不了。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大规模洗脑下,保不齐就有内漏网之鱼。但这都不叫事儿!舆情管控加合理引导,疏、通、填、补相结合便难起风浪。”
      秦韵说着,突然乐起来“哎?你还别说!被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一事儿。据说东晋时,净土宗开山鼻祖慧远,三十几岁开始隐居庐山。在后来的三十余年里,影不出山,迹不入俗,潜心研究佛法并形成了《三报论》。可这种三世因果的理论,其实早在百年前的很多印度经书中便已有记载,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语言不通或者信息阻塞而不为其它地域所知罢了。”
      喝着蜜酒“我想说的是啊,等到大众从头开始,把事情想明白的时候,基本自个儿也到头儿了。等到下一代人,还是这套,不过循环往复。”突然侧头“要不说听人劝吃饱饭呢。看来这古人说的话,它该听还得听。至于对不对的……”摇摇头“另说!”
      这时,刘川拿过放着刚烤好坚果的食盒。坐下后,看着桌上的佳肴,感觉有些——反胃。
      兰肃瞧着,也顾不上跟秦韵瞎扯,盯着刘川关切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刘川看出兰肃的担心“我没事,就是刚才在围炉时,吃得有点儿多。”
      “啊?!”这个原因是完全出乎兰肃意料。“不是,你吃那么多干嘛?!”
      刘川不语,只一眄秦韵。
      秦韵被这一眼“激怒”了——瞧这状告得,真是“无声胜有声”啊!她可不吃这个哑巴亏,于是直着脖颈“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别浪费!”
      刘川艰难地压着此时翻滚向上的胃液“你自己一个不吃,还烤那么多。”
      兰肃听得一头雾水,拍拍刘川的手,冲秦韵扬扬头“你说!”
      秦韵一脸刁蛮指着刘川“刚我在围炉那儿烤东西,他看着我,就问我能都吃了吗?我说不能。他就让我吃多少烤多少,还教育我,说这天下每天都路有饿死骨,让我学会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还上纲上线,说什么‘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地想给我扣大帽子。我说行!你别光说我,这只会言传不懂身教,就跟你们武将只说不练假把式没什么区别。你先身体力行,打个样儿,让我学学呗!”两手一摊“那!他就开始吃了。”
      “你!”兰肃听得是直摇头,不知是埋怨秦韵好,还是埋怨刘川好。朝着秦韵“子玄这人实诚,你又何必跟他来这套激将法呢?!”又看向刘川,指着秦韵“她不是紫元、晨缨!就凭你,想和她讲道理?!眨眼给你带沟里!”
      还好岑裕知道秦韵喜好,准备的是熟普洱。兰肃起身,快步到围炉边拿过茶壶。斟上满满一杯递给刘川“来,多喝点儿消消食。”
      监督刘川喝完,又转头,像家长告诫小孩儿般指着秦韵“以后不准再戏弄子玄!”
      “谁让他教育我?!他要不惹我,我招他干嘛?!”说罢,秦韵又模仿起刚刚“教育”自己的兰肃,指着刘川“你也是!一会儿没看着你,怎么就吃成这样?!”
      “秦韵!”兰肃抬手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秦韵赶紧把兰溱往自己身前拽。
      躲到兰溱身后,朝兰肃做着鬼脸“哈哈哈……我还是头回见你急。”
      刘川被兰肃建议多喝普洱,可几杯下肚更觉撑。索性起身,在房中溜达着消化食……
      兰肃想帮忙,可想想好像在吃撑了这件事情上,自己还真就是无能为力。于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之下,心情自然变差。以至于越看秦韵就越来气……
      没好气儿地瞪着秦韵,突然来了句“听说你不想要子嗣?”
      “啊?!”秦韵瞪着兰肃“你管着吗?!”
      兰肃见秦韵急眼,心里瞬间平衡。身子向后,靠上六方椅的云锦隐囊,怼怼兰溱“你瞧!这关心她,反倒不领情了?”
      “你这叫哪门子的关心?!”秦韵质疑。
      “这话问得!你出去打听打听,逢年过节、家族聚会,亲戚族人间不都这么聊吗?这要不叫关心,难道叫……”兰肃一脸坏笑“多事儿?”
      秦韵乐“别人不知道,反正搁你这儿,还真就有那么点儿狗拿耗子的意思。”说罢,索性将一条腿盘上椅子,调整着坐姿“怎么样?和你说过论舒服还得是这种六方椅!够宽敞。”
      “对你这种腿儿短的来说,”兰肃点点头“确实。”
      秦韵点着兰肃“你呀,早晚折这张嘴上。”
      “行。那我就赶在没折之前问问你,”兰肃转着手中酒杯“你和内姓霍的成不了,是因为你不想要子嗣吗?”
      此话一出,兰溱、秦韵同时炸毛——
      “你有病吧?!”秦韵声音之大让此时正站在槛窗边消化食的刘川都不禁回头。
      兰溱也皱眉“你就非得这么开门见山吗?!直言不讳有时约定于作死!”
      而兰肃——大概率应了那句“酒壮怂人胆”——一脸不在乎逗着秦韵“是不是有病就可以问?”
      秦韵怒视兰肃“我和你说得着吗?!”
      “俗话说不孝有三……”
      “行了!行了!”不等兰肃说完,秦韵抢先拦下这欲起范儿之人。“别把我当三岁孩子骗!抛开你这句话到底如何理解尚存疑不说,孟子也不过一家之言!”
      “可你若不要子嗣是否该提前和……”兰肃看了眼兰溱,又看向秦韵“那回头你许人纳妾吗?”
      “滚蛋!”
      “这不就结了!”兰肃双手一摊“丑话总该说前头吧?”
      “我!”秦韵一时语塞。瞧了眼兰溱——妥妥一怨妇——不觉摇头“要说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我不想掺和霍允那一大家子……就是”转着茶盏“就是不想争宠。”
      兰溱“洗耳恭听”,仔细体会秦韵的心境,试图理解这人的感受……
      而兰肃——秒懂。点点头“就是讨厌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是吧?”
      “你喜欢啊?”秦韵反问。
      兰肃乐“确实不太好。”
      “要说患得患失……可喜欢一个人,也是在所难免。”秦韵说罢,偷瞧了眼兰溱——眉头紧皱,难掩的心烦——“我的意思是,总会为两人的未来,有的没的的担忧。可与人争宠,则是另一种滋味了。”
      淡然笑着“其实霍允骨子里是个极有责任感的人,对待妻妾……不管出于利益考量还是夫妻情分吧,总之是一视同仁,从不亏待任何一位。而对待子嗣更是极尽人父之责,竭尽其所能地不缺失孩子的成长。他……”
      突然听到“摔”杯子的声音——兰溱将酒杯重重置于桌上,一副花容月貌、绝世容颜——仰头垂目“这时就不说从一而终了?!对待妻妾一视同仁?是同样的薄情寡义吧!还竭尽其所能不缺失孩子成长……那不然呢?!难不成要孩子就只是个意外吗?!”
      “哎呀皇兄,你这是何必呢?”兰肃不怕兰溱动怒,他是怕引起秦韵的连锁反应。于是赶紧劝“知道你不待见这人,可哪有如此背后嚼人舌根儿的?!”
      兰溱手敲桌子“不是吗?!这氏家大族的婚姻历来就是利益交换的买卖。就像咱们,做为皇子,娶进门的哪个不是天潢贵胄家的女子?!不过是门当户对、势均力敌下的‘不得不’举案齐眉罢了。怎么到人那儿……”说着一瞥秦韵“还歌功颂德起来了?!”
      “那你呢?你以后的婚姻也是买卖吗?”秦韵品着甜酒,饶有兴趣瞧着兰溱。
      兰溱怒气未消,盯着秦韵“和你一样!”
      秦韵侧头——对此答案颇有些意外——思索片刻“你们知道再往东边儿有个国家,他们的掌权机构称为幕府,幕府老大叫将军,是……”
      不等秦韵说完,兰肃点点头“知道。就是军阀头子,跟你一样。”
      “不明白别瞎说,我们是一回事儿吗?!”
      兰肃乐“大差不差吧。”
      秦韵点着兰肃“那将军住的城里,设有专门后宫,叫‘大奥’。不似一些国家,君主家里除了他一个男人外还有被阉割的宦官或者正常男性工作人员,那‘大奥’里面呀,是清一色的女子。”看向兰肃、兰溱“你们能想象那日常吗?”
      兰肃此时的神情可以用难以言喻来形容。摇着头“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个女子顶五百只鸭子。照你这么说,那日子可热闹。”咧嘴皱眉“还有法儿过吗?!”
      秦韵盘腿乐。看着兰肃,朝刘川方向扬扬头“所以你才找了这么个闷葫芦,话少的?”
      顺手拿过一旁刘川座位上的隐囊,抱在怀里“这世间的女子,也不都像你说的那样。再说了,我也没见你们男的多肃静。”
      冲兰肃努努嘴“就比如说你!一个人就是好几台戏,自个儿顶五百个女的,不也一样过吗?!更何况……”轻叹口气“我看‘大奥’里过得也挺好。但即便如此,你说的那种患得患失,”摇着头“想想都觉得压抑。别说一辈子,哪怕一天,我都受不了。”
      兰溱听着“可你要是跟……”也是不愿意提霍允“不管跟谁一起,都不至于此吧。”
      “可是以繁殖为目的的绑定,说是种变相的精神虐待不过分吧?!”
      兰溱眄了眼秦韵“挑选继承人嘛,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又有什么不对?!”
      秦韵听出这是在长予驿馆里她寒碜兰溱的话。于是会心一笑“那一代不如一代,王朝中即便有个中兴的主,可还是改变不了走向灭亡的命运这事儿你怎么不说了?是因为网撒得不够广,还是因为择得不够优?”
      兰溱一时语塞——明知道这人在歪理邪说,却还真无法反驳——理了理思路“那照你这么说,继承人随便是谁还无所谓了?”
      兰肃喝着酒,一旁听着“行!就依你!都是为了自个儿内点儿欲望而找的说辞行了吧?!可,”朝秦韵扬扬下巴“说你自个儿的事儿呢!扯那么远干嘛?!”
      “不是我扯,我就是觉得……你说!这一生都在”秦韵看着兰肃“你管它叫患得患失,搁两晋张华那儿,是不可黩的欢,不可专的宠。而民间,就直接叫妒。我觉得……”耸耸肩“没意思。”
      “可你俩在一起前,人就有家室。你呀,”兰肃指着秦韵“就感谢这‘千年糟粕’吧!要是生在去这糟粕的年代,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向前探身,玩味儿十足“这叫插足,而你叫小三或者小四小五……是典型的破坏他人婚姻及家庭的有违公序良俗、伦理道德、受人唾弃的可耻行为!”
      “兰孝陵!”兰溱虽说生秦韵的气,可也不许兰肃如此泼秦韵脏水。“知道你在说笑,但也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虽说认识时已即成事实,可难道就不能改变了吗?!”说罢又发觉自个儿好像站错队了。
      秦韵和兰肃同时乐出声……
      秦韵笑着摇头“所以嘛……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从我做起,它不对吗?”像是问他人,又像是问自己。
      兰肃同样笑着摇头“所以啊……还取笑人有些教派立什么三世之说……王应麟的《三字经》是变着方儿得育人,是通过大众能接受的说辞劝世人,是行善,是积德。”像在教育秦韵,又像在教育自己。
      兰溱看着二人……心情复杂。最终,还是对着兰肃“你这一会儿一变、没个准主意的,我看你号‘三变’得了。荀子早就说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一眄秦韵“先贤的话,你是一个字儿都不听呀。”
      秦韵喝着蜜酒,感受到兰溱的质疑“哎!知道这‘伪’字儿怎么写吗?”
      兰溱也是特别瞧不上秦韵这种聊天方式,所以没好气儿一句“你才文盲呢!”
      而秦韵则是一本正经,手指沾上茶水,在桌面写着“左人……右为……谓之伪。就是告诉你‘伪者,人为之。’荀子认为‘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
      “所以赵宋王伯厚才告诫世人要教。苟不教,性乃迁。”兰肃补充着。
      兰溱兄长范儿十足地看着兰肃“知人之性,察人之性伪。明礼义,起法正,重刑罚,出于治,合于道。太傅从小不就是这么教咱们得吗?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是圣人之知也。可,”指点着兰肃“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乃役夫之知!”
      秦韵一旁听着,指着兰溱,看向兰肃“哎!他说你胡搅蛮缠呢!”
      兰肃立马儿一脸委屈“常言道天无私覆心,地无私载德。可人生于这天地之间,皇兄怎么就能如此厚此薄彼呢?!”指着秦韵“同样不恤是非,同样不论曲直,同样千举万变,你怎么不说她?!”
      “不是鸟中偏爱尔,为缘交颈睡南塘。”兰溱冲兰肃俏皮一笑“你又有何不忿呢?!”
      兰肃只能撇嘴摇头“真是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三人推杯换盏……
      兰肃朝秦韵扬扬下巴“哎!听说你那儿有种神药,可以避免女子受孕?”
      秦韵低头玩着手中坚果“怎么?你想要?”突然抬眼坏笑“你也用不着呀。”
      兰肃摸着鼻子尬笑“是我皇兄担心你。今儿还特意去找了太医令。”盯着秦韵“这么邪乎的药,你哪儿来的?”
      “缙国皇室祖传的。”
      “啊?!”兰肃、兰溱神同步。
      “你们皇室?!”兰溱一脸难以置信——秦韵异常认真地点头——不由翻了个白眼儿“你们皇室还怪好的!”
      秦韵不以为然“就是怕乱繁殖,麻烦!”说罢不忘缀上句“也是我们进化得好。”
      兰溱朝兰肃使了个眼神—— 瞧!就这么聊。
      “你们进化得好……”兰肃晃着脑袋,活动着颈椎“这进化……就一定是好事儿吗?”
      秦韵摇头“不一定呀。”
      兰溱立马儿不干了“哎?!你刚在辂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啊?那我怎么说的?”
      “你说,何为进化,不就是往更好的地方变吗?!”兰溱就差跳起来指证了。
      秦韵假装努力回想“我说的?……不能吧……”
      “秦嫣然!”兰溱指着秦韵“你都多大了?!说过的话怎么还赖账呢!”
      秦韵摸着鼻子偷乐……
      起身挪到旁边刘川空出的椅子上——起初八仙桌四人一人坐一边,而秦韵与兰溱对坐——靠近兰溱“何为进化?是物竞天择的适者生存。至于好坏,”摇摇头“还真不好说!”
      看着兰溱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哎?还记得来的路上,咱聊忠孝时,说起商汤、周武史上两大作乱犯上吗?”
      兰溱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满清内康有为吗?”
      兰溱叹气“在你眼里,我是文盲吗?”
      秦韵坏笑“那你一定读过他写的《新学伪经考》了?”
      “我……”兰溱顿觉心虚。脑中迅速搜寻着……可,没印象!
      兰肃见秦韵眄自己——让自个儿解围呢——幸灾乐祸地乐……
      可想想——毕竟亲兄弟——于是“我们神川不读内些个……”斟酌着用词“一家之妄言。”
      “‘覆宗社者矣,古无有是,而皆自刘歆开之,是上为圣经之篡贼,下之国家之鸩毒者,夫始于盗篡者终于即真,始称伪朝者后为正统。’”秦韵说罢,冲兰肃扬扬头“快!给你二皇兄解释解释。”
      “我听得懂!”兰溱被寒碜得不行——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博古通今的主,今日居然被这么个小丫头挤兑没文化,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秦韵悠哉悠哉品着蜜酒“按康南海的说法儿,内西汉刘歆为帮王莽篡汉,连伪经都能造。那我说话时挑对自个儿有利地讲,它又哪儿不对了?!”
      “你!”兰溱此时真想一巴掌煽飞这丫头“那康有为一直反对共和,力推满清复辟,可不是要说‘覆宗社者矣,古无有是。’”
      “所以呀……”秦韵抬手轻捏兰溱脸颊“这世间之事,没有对错,唯有立场。而这人的立场,又是屁股决定的。所说的话,也都是出于自个儿的利益。至于对不对的,”
      摇摇头“不重要!可你自个儿要是没个准主意,总被人带跑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对事物没有清醒的认识,没有形成自个儿的且正确的三观,”耸耸肩“不是我说你啊,所谓开卷有益!你平日没事儿呀,还是得多读书、读好书!”
      “你!”兰溱被这一通寒碜——一个大红脸。
      兰肃一脸“真愁人”地摇头乐“扯这半天,那回头你若跟我皇兄过日子,也不要子嗣吗?”
      二人同时瞪向兰肃……
      继而又四目相对……
      秦韵眨眨眼“我记得有个教派说这人一出生就有罪,为这事儿还专门创造了个词儿叫‘原罪’。”瞧着二人“照他们这么聊,我不去制造这罪过儿,难道还有错了?!”
      兰溱开始还当个事儿听着,可没成想……一脸不可理喻地质问“你信教吗?!”
      “如果需要!一切皆可为我所信。”
      兰溱强压心头不忿,转头看向刘川“刘子玄,你怎么样了?要不要让人送些山楂糕来?”借着话起身,狠甩大袖,“愤然”离席。
      兰肃看着兰溱背影“瞧你给人气得!依兰孝瓘的脾气,估计已然到极限了,你差不多得了。”
      “要不是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至于吗?!”
      “那你不给人传宗接代,还不准人质疑了?!”
      “我就特烦你们男子这种繁衍的观念。女子怀胎十月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可鬼门关走一遭带回来的孩子,回头还不跟自个儿姓。”瞧着兰肃“你摸着良心说!要是你,你乐意吗?!”
      兰肃摸着鼻子乐“那也不能只拿我们这一物种当工具吧。”
      秦韵瞬间破防,乐不可支“你们知足吧。能当工具说明还有价值,若日后出现了替代品,”摇头坏笑“不但食之无味,连弃之都不可惜了。”
      “你也甭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儿!咱们彼此彼此!等回头捣鼓出能替代你们生育的法子,你们呀,”指点着秦韵“到时求我们都没用!”
      “那你们可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啊。别豪言没实现,自个儿先灭绝了。”
      兰肃乐“说这么热闹,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
      “我……”秦韵下意识眄向兰溱“就算要,也只能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他’想……”
      兰肃听话听音儿——好像有那么一丝动摇?——挑挑眉,别有深意瞧着秦韵……许久“对了,你想好了没?”
      “嗯?……啊,那……你呢?”
      “我?”兰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有时我就想啊,若真有老天,那它一定是个特‘别扭’的主。”
      见秦韵轻笑“不是吗?世人想要的,它不给。不想要的,给一堆。可要说这些不想要的没用吧,有时也能派上用场。可要说有用吧……那为何终不是心中所想,就那么不想要呢?”
      自斟自酌着“各教派变着说法儿,把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的概念打扮得天花乱坠后,卖给世人。说到底,不就是劝人坐吃等死吗?有组织会劝人,劝慰世人给什么要什么,回头还要说谢谢。别琢磨其它,不然就是‘贪嗔痴’。”
      看着秦韵,挑挑眉“还有组织认为此为三毒,乃万恶之源。就因为这仨念想,世间才会不太平。要知足,知足才能常乐。要想活得长久,人就得想得开。”
      看着秦韵,一脸疑惑“合着人活一世,就为了比个岁数?!以活得长久为人生标准的话,那千年王八万年龟,哪一个能比得过它们?!可为何没见它们一统天下呢?可要不追求长寿,那又该求什么呢?求心中那份‘妄念’吗?……那不是不给吗?!”
      秦韵乐“你这自说自话的,怎么还把自个儿说急了?”拿起兽首青铜勺,舀了一勺倒进鸡缸杯中,品着蜜酒“其实有时我在想啊,虽不知道你口中那个特‘别扭’的主为何非要这么拧巴,但每个人心里的那份‘妄念’终不是任谁都能得着的。基本呀,都不成!”、
      说罢,一饮而尽。放下杯,又添满,又是一饮而尽。“嗯,确实甜。”
      见秦韵还在添酒“我不是不给你!你要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但你别这么个喝法儿,回头再齁着。”
      秦韵听着这兰肃版的《酒诰》,摆摆手“没事儿。”再次一饮而尽。
      深叹口气“所以当有机会和能力时,是不是应该去试试?就像那唱曲儿所言,有那‘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的机遇时,是否应该‘珍惜苍天赐给的金色华年’?”
      “是啊……”兰肃品着秦韵的话“只是这一旦上了贼船,出了海再反悔,那就只剩跳船,折海上的份儿了。”说罢,仰头——又一杯。
      秦韵依旧自斟自酌“其实我觉得不管是释迦摩尼的释,还是孔子的儒,他们说的都没毛病,都是想从根儿上去解决问题。可是……人不在了,就只有被后世利用的份儿。”
      放下酒杯,摇头兴叹“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秦韵说着说着,不由一饮而尽“每次念起时,我心里都是五味杂陈。”突然!冷笑一声“总共就这么一百来个字,几千年了,是一个字儿都没实现!也他妈是个本事!”
      兰肃正喝着酒,感慨着秦韵的感慨……突然听这人来这么句,差点被呛到。放下酒杯“不是!你感慨这个啊?!”
      “那我应该感慨什么?”
      兰肃一愣,继而“倒也是。”突然想起“对了,我怎么记得有学者认为这是让人类回到原始社会呢?”
      “啊?!”秦韵侧头“退一万步讲,要能这样,那原始社会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脸坏笑看着秦韵“那原始社会都大同了,它怎么还灭亡了?”
      秦韵眨眨眼,回以同样的坏笑“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一拨儿又一拨儿人,前赴后继试了几千年都不行,那是不是说这事儿……它根本就成不了呢?”
      兰肃歪头“你还别说!你这角度……够新颖!”想了想“你这说法儿让我想起一老头儿,他认为就应该‘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你等会儿!”打断兰肃“你说这老头儿是不是姓李?”
      “是。”兰肃点点头“名耳。”
      “那我知道了,咱聊得是一老头儿。”
      “那就好。”兰肃喝着酒“你说以这李老爷子的智慧他能不明白自个儿说得这些,它压根儿就实现不了吗?”
      秦韵想了想,摇摇头“不能!”
      “那你说,他干嘛说呢?”见秦韵心领神地摇头,兰肃杯中酒一饮而尽“原始社会与大同可能有无数的相似之处,可我觉得,却是有着本质的区别。一个,是‘不得不’。一个,是‘我愿意’。”转着手中鸡缸杯“所以我才说人性次!”
      秦韵听着……半晌“韩昌黎认为老子的道是‘煦煦为仁,孑孑为义’,是‘一人之私言也’。而坚定不移行博爱之事,才是天下正道。”
      兰肃似笑非笑扬扬眉“看来你还是赞同孔子。”
      ……
      此时,永安灯火映康衢,袅袅炊烟绕世间……
      相辉楼一楼堂中的正声雅音换成了繁弦急管,迎接着京城显赫一天的“正事儿”……
      ……
      兰溱和刘川站在槛窗旁,赏着飞廊上霓裳轻舞曼妙……
      ……
      刘川发现这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看向舞台,耳朵却在努力听着不远处席间二人的言谈。此时如果换成兔子的长耳朵,那场景应该很搞笑——不觉笑着摇头。
      又想起之前上林狩猎时,这兰溱曾以欣赏歌舞为名,把自己“请”到其行宫“意图不轨”……
      便“君子报仇只争今朝”得感叹“这宫中也难得一见的翘袖折腰,翩如兰苕翡,婉如游龙举,若人‘执花枝颤颤然’的舞姿,是不是有些当年西汉成帝那赵皇后的风采?”——原封不动将彼时兰溱的说辞还了回去。
      “啊?……啊。”兰溱由于一心无法二用,所以只随口应对。
      一会儿,听刘川不住轻笑……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我说你怎么还记着呢?!”
      刘川指指自己嘴唇,挑挑眉“不应该吗?”——当时可是尝过“樱桃樊素口”的。
      此时旧事重提,兰溱还真有那么点儿难为情。嘴上说着“我那是逗你的。”可眼神却不停往席上瞟……
      “真这么想听不如过去。”
      “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摇摇头“估计也是许久不见了,就让他俩好好聊聊吧。”
      “你倒是善解人意。”——心里明白,这人哪是个如此大方的主啊。大概率还是话不投机、被挤兑过来的。
      而兰溱则是盯着刘川……直到看得刘川皱眉一句“这可都在这儿呢,你想干嘛?”
      “我想问你……”反复斟酌——想起刚刚这人围炉时的实诚劲儿,便打消顾虑——“真不介意没有子嗣?”
      刘川一愣,心话这从何说起呀。于是眨眨眼“什么叫‘真’?”
      兰溱也一愣——这么问确实有种像在质疑对方说谎的意思,可“我不觉得你对传宗接代会看得这么开。”——印象里,刘川不似兰肃那般离经叛道,是正八经儿的名门之后。
      刘川一时沉默……目光瞟向兰肃——眼神不觉变得柔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他值得。”
      兰溱听罢,一个冷颤。摩挲着自个儿胳膊“好冷呀,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川轻笑“那秦韵若不要子嗣,你还接受不了了?”
      兰溱瞧着这人——刚才讨论子嗣时这人一直不在,难怪什么都不知道——摇头晃脑,难掩的纠结。
      刘川颇具玩味儿地看着兰溱“连储君之位都可舍弃,怎么反而在这种事情上过不去了?”——今日温室殿他可一直在。
      提起这事儿,兰溱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听说过免死金牌吧?还有免几次之说。可真要有杀心,一屋子的金牌都不好使!因为正说反说都是皇上的理儿。所以你别信什么纶言如汗、君无戏言,”
      摆摆手“都是装模作样唬人的。什么因为和离免了兰孝陵的储君资格……不过是故弄玄虚、敲打他呢。皇上可没那么喜欢穆司农家的女儿,谁都比不过亲生的。所以……”
      瞧着刘川“兰孝陵娶谁都一样,只要……”
      见兰溱欲言又止“后继有人。”
      兰溱点点头。可心里明白,不单是兰肃,也包括他自己。
      刘川听着兰溱的一通分析……突然恍然大悟“所以皇上以和离为借口,取消孝陵的储君资格,不过是想逼他……放手?!”
      “这……”见被刘川瞧出端倪“倒也不能这么说。就只是婉转地表达对你俩的……不赞同……吧。毕竟你是国公之子,事儿做得太露骨,以后他们君臣见面也尴尬。”
      刘川闻言,不觉侧头“要照你这么说,那皇上见穆司农呢?女儿被和离就不尴尬了?”
      “这……”兰溱看着这个“小学生”“这君臣间,犹如夫妻。为争夫君宠爱,妻妾间相互争风吃醋,不但不怨恨夫君,反倒都在讨好。”
      见刘川说明白又糊涂的样儿,兰溱突然反应过来“啊,我忘了。你是在一夫一妻的家庭长大的。”
      刘川点点头“确实没你家热闹。”
      兰溱被气乐了“你不用跟我这儿贫!这和离的账,穆司农回头都得记你大司马府头上。”
      “可穆司农难道就肯默不作声地接受?”刘川仍然存疑。
      “这个嘛……正常来讲肯定不会。但皇上也不傻,手中没有金刚钻自是不会揽这瓷器活儿。”兰溱思量着……
      突然神秘一笑“估计是手里握着把柄,真要来说道,便会拿穆家公子说事儿吧。”本是自己的胡乱一猜,却在说出后豁然开朗——
      原来,皇上在得知兰孝陵与穆仲文的事后,那置若罔闻的态度是别有用意啊。臣子间越是闹得凶,君主的位子便越安稳的伎俩,还真是让皇上运用得炉火纯青——兰溱于心中感叹姜还是老的辣的同时,也惭愧于自己的后知后觉——还是太嫩!
      而此时刘川,心中只在乎一件事——兰肃还是瞒了他。
      按兰溱的说法,这应该都是明着牌打,谁都明白是在拿和离说事儿,可只有他自己认为和离就是和离。
      其实兰肃大可以像兰溱这样给他讲明,阐明只要后继有人便可随心所欲的道理。而自己……应该也会让步,就如同兰肃叔父唐冉一般。毕竟自己连人不在眼前时,可任由其乱来这种事都能允许,那要个子嗣传宗接代又怎会去计较呢。
      可事实却是兰肃从未解释一字。至于原因……以他对兰肃的了解,这人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应允所以才不作解释,就只为不想让他如唐公那般失意……
      突然想起二人同淋雪那天兰肃说过“闹吧,有我呢”的话……
      刘川深叹口气,看向兰肃,感慨万千“这人……何止是值得。”不由喉咙一动……
      ……
      二人各怀心事一阵沉默……
      “那你是真的愿舍弃储君之位吗?”刘川突然有些担心秦韵。于是学着兰溱的方式质疑起这人的诚意。
      兰溱歪头,一脸“真是不学好”的表情“我还就不信了,难不成传位给兰孝治或兰孝奂?”一副舍我其谁的傲娇样儿“要真是那样,我还就认了!”
      刘川一时不置可否……想了想“皇上应该会立你为太子,毕竟你和孝陵不同。”
      “我知道你说的‘不同’的意思,只是嫣然她……”兰溱眉头紧锁“不愿要子嗣。”
      “啊?!”
      “嗯。”
      “这……”刘川想问为什么,可又觉太是非。
      “估计是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吧。”兰溱长叹口气“虽说也能理解。”
      “那你……”
      “那能怎么办呢?就由着她呗。”兰溱终于和自己妥了协。“毕竟是要她去冒生命危险的事儿,哪能由我决定呢。从受孕到怀胎再到生产,整个过程保不齐哪儿就出个问题,你就瞧她那副小身板儿,”摇摇头“我真担心她折腾不起。”
      “那……还是和其他人……生?”
      兰溱连忙打断刘川“你说什么呢?!”下意识偷瞄秦韵,生怕被这人听去。
      刘川不住地乐“也是难得见你怂一回。”
      “你别乱说行吗?她对这种事儿特别敏感,这要是让她听见了,我可真就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那你的意思?”
      “我还能什么意思?!不是说了看她吗?!不愿要就不要呗。”
      刘川突发奇想“你是不是本来就不想要?”
      “我……”兰溱突然想起秦韵描述的“大奥”“其实,只谈繁衍的生育确实让人生厌。虽然都是生物的一种,但我觉得,人与动物还是有区别的。关于生育,之前确实不太愿意。”
      兰溱摇摇头“根本没想过。可……直至遇着她。”看向正盘腿坐在六方椅上,跟兰肃比比划划、高谈阔论之人“会有一种我想要个‘她’的孩子,就是……”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要更准确地表达自己……
      可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就是很想看她面对我们孩子时的样子,看她跟孩子嬉笑,我俩和孩子一起……就是……”不觉侧头“我也说不好,就是……除她之外,不做它想。”
      刘川点点头,他完全能明白这份连兰溱都无法准确表达的感受——感同身受有时或许真的可以脱离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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