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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携手瑶池饮,日晏昆仑丘。府外各路客,自怀稻梁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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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手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府外各路客,自怀稻梁谋。
住在恭王邸的日子,对于秦韵而言,就如同世外桃源。每天“美人”相伴,闲看云卷舒,坐闻冬鸟鸣。观雪赏梅,听曲儿看戏。闲庭信步,怡然自得,活脱脱无事小神仙。
她也料到满荣馆里的人找她之心切,可打心眼儿里不愿破坏这对她来说难得的“假期”。有时,甚至会因为太过美好而产生一种不如就做只鸵鸟,埋起头,两耳不闻世事也很好的错觉。
可她知道,这些,终究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此时,与兰溱在王府前殿,听着宫中黄门郎传达皇上“二日后,于未央前殿,朝见缙国使团”的口谕,不觉于心中感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逃不了。
二人回到寝殿,坐在东次间的榻上,不约而同沉默不语——不知具体在担心什么,可就是因为未知,才觉得不踏实。
半晌“一会儿,朝见时的礼服朝冠得试试了。”兰溱低头喃喃道。
“嗯。”
“到时咱们一起从府里出发吧?”
“嗯。”
“这些天……”反复斟酌之下,还是决定坦白“缙国的人都有来求见,只是被我……”
打断兰溱“没事儿,不碍的。”
“那……”喉咙动了又动,终于“回头朝见完……还回这儿吧?”
“……”
等了半天,不见秦韵回应。兰溱“腾”下起身,虽强压着没发作,可任谁都看得出那一脸的怒气。
秦韵瞧着,轻叹口气,试探的口吻“如果我说不,可以吗?”
果不其然!换来狠狠的一眼和同时从嘴里挤出的一句“你试试!”
秦韵闻言,反倒心生一丝窃喜,娇嗔的口吻“我还是头回听你威胁我。”
侧头轻笑“以前总是诟病周幽王,觉得堂堂周氏帝王怎么就能为博褒姒一笑而烽火戏了诸侯呢?!那清世祖怎么就能因一个女子而入了释道,甘心放弃那千里锦绣山河呢?!现在看来……”对上兰溱幽怨的目光“倒也不冤。”
兰溱眨眨眼“什么意思?”
秦韵起身,长叹口气“来吧!我的好驸马。侍奉本公主试礼服吧。”说罢,瞧着兰溱“你把我那些衣物放哪儿了?”
“放……不是,什么叫倒也不冤,你把话说清楚。”
“就是……也许……嗯……啧……”
给兰溱气乐了“你这是方言吗?”
秦韵侧头思索“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突然间能与他们共情了。就是……”看着兰溱,似笑非笑“不想和你分开。”
从刚才到现在,兰溱好像坐了趟过山车。如此大起大落的情绪差,让他一时愣在原地。眨着一双杏眼……半天“此时我是不是应该说点儿山盟海誓、表忠心的话?”
笑得灿烂“应该。”
兰溱叹了口气,轻笑感慨“看来即使像你这般坑蒙拐骗、信口开河为日常的女子,终也抵不住甜言蜜语的糖衣炮弹呀。”
“嗯,要不怎么说,”一脸坏笑冲兰溱眨眨眼“想要捱光,得潘驴邓小闲俱全呢。你都有,所以你成了。”
兰溱“咬牙切齿”,一把将秦韵拽入怀中,教育着“你以后少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如今就算暂时‘无名’,却也是我‘有实’的王妃了。能多少注意些礼数吗?!啊?我的小主。”
秦韵乐着抬手轻捏这人脸颊“要说甜言蜜语,我也不是任谁说的都爱听。……哎?你干嘛?光天化日的……手别乱摸……”
“你不是让我侍候试礼服吗?那不得先脱啊。”
二人继续着嬉笑怒骂、打情骂俏的日常……
……
秦韵再醒来,照例被兰溱灌了药并附上个深吻——为哄这人喝药,兰溱自告奋勇,每次喝药后,都要身体力行地与其“同甘共苦”——吻罢,兰溱面露苦色。
而秦韵——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秦韵扭头,发现屋里摆满礼服、朝冠。在兰溱“先试还是先用早膳?”的询问下,冲衣桁扬扬头。
……
“都怪你!明儿就接见了,今儿才试礼服。”
兰溱一直在亲力亲为地侍候试衣,闻听此言“谁让你一睡就是一天。”
“你!”
一脸坏笑“我全当是你的称赞了。……哎?哎!你一女子怎么还动手动脚的呀?”挨了秦韵一脚反而变本加厉“你这对夫君抬手就打的毛病,它得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试边闹……
……
见秦韵推着落地铜镜皱眉“怎么了?”
“我……”难以置信地侧头“胖了?”——衣裳不会说谎,这当初贴身量的尺寸,现在穿着却紧得难受。
“我瞧瞧。”兰溱说着,手试上腰身……顺势一路上摸下探……“啪!”咸猪手挨了响亮一巴掌。
“你真打呀?!”
“活该!”
收起不正经劲儿,反复摸索着腰身“嗯……是有些……长肉了。”嘴上表示惋惜,可心里却很高兴的。见秦韵一脸不悦“你之前是太瘦了,现在即便长点儿肉,也不能叫胖吧。”
眄了眼兰溱“真会安慰人。”仍旧不悦。
“虽说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也不用就非得这两个极端啊。你又不用若人执花枝颤颤然的楚腰纤细掌中舞,干嘛非要苛刻自己的身材,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是为要内颤颤然的感觉才注意身材的吗?!内安禄山都那样了,”说着比划出个水桶形状“人内胡旋舞不一样跳得疾如风,让李隆基对其赞赏有加吗?!”
秦韵一本正经陈述着自己的观点“这人啊,除了天生遗传因素外,因为那实在没辙!对于自个儿身材的管理,是对自律程度和意志力强弱的检验。同时也反应了自我管理能力和对待人生的态度。一个放弃自我的人,往往先从放任身材走样儿开始。”
兰溱也是习惯了这人的指鹿为马,证龟成鳖,无理挣三分的赖皮劲儿。点点头“好好好,我的小主,只要是您说得,它都对。”
“哎?!你这敷衍的态度,我还就真看不惯了。”
“哈哈哈……您这刁难人的方式,还真是信手拈来。”边乐边欣赏起眼前人——
这是兰溱第一次见秦韵着女装,从内至外叠领的三重窄袖曲裾深衣,三圈缠绕尽显婀娜身姿。
过脚面呈喇叭花状的下摆,行不露足。走起路来,犹如踏莲踩浪,腾云驾雾,飘飖若流风回雪。
外罩玄色对襟翔凤纹缂丝大袖,领袖襟裾处以蹙金绣钩边。阳光下罗衣璀璨,金光莹泽。
头上礼冠,秦韵选了顶不似李唐凤冠高耸,亦无宋明繁盛,而类似北齐、隋的花树冠——花钗九树两博鬓。
兰溱瞧着,如仙子下凡不假,可……不觉侧头,总觉得有股子不伦不类的感觉——显了身材,就别戴有些庄重的博鬓冠,毕竟在他看来,博鬓冠还是跟袆衣、褕翟这类斜襟宽袖长袍比较搭。
便拐着弯儿的建议,可得到的理由竟然是“因为轻”,只好无奈摇头。
选定礼服后“妆容呢?”看着秦韵,心想,别说,还没见过这人施半点儿粉黛的样子。
秦韵耸耸肩“我需要吗?”
“不施粉黛轻娥眉,淡妆素裹总相宜。”马屁得跟上。
“你呀,那‘潘驴邓小闲’还真以为是夸你的好词儿啊?”
“哈哈哈……民间□□怎么说得来着?……对!话糙理不糙。”
此时,东次间——隔着东梢间寝殿的幕帘——总管韩悦于帘幕后求见恭王,说有事禀奏。
兰溱撩帘至东次间,就听韩悦压低声音“陵王殿下求见。说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头两回吃了闭门羹,若是这次再拒绝,他可真翻脸。”
兰溱憋嘴一个白眼儿,但心里明白——这人真能!
没等兰溱说话,韩悦(字长宁)又继续“殿下,缙国行人司携缙云司的人与陵王一起。还有……”抬眼瞧着自家主子乐“您皇姑姑和梁伯的女儿,就您内未婚妻小翁主建宁。”
“啧!”兰溱边制止,边回头往幕帘处瞧……回头压低声音“我说韩长宁,你要是活腻歪了,我可以成全你,但你可别捎带我!”
“是是,殿下,小的知错了。”嘴上讨着饶,脸上已然乐不可支——就没见自家主子如此怂过——“殿下,建宁小翁主和他哥梁国世子、就您内未来的大舅哥”见兰溱抬手,韩悦边躲边乐,指着前殿方向“人都在府外扎堆儿不走,已经够凑几桌牌局了。”
兰溱举目望殿外……思索片刻“放人进来,都搁前殿等着!”
……
恭王邸,前殿正堂——
兰肃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边品着茶,边瞧着一屋子人乐……
随缙国礼部侍郎岑议(字茂弘)前来的,是沈约(字臣延)与霍稚。他俩,尤其是沈约,此时正被建宁翁主苏荷的二哥、梁国世子苏源(字文渊)狠狠瞪着。
神川正南临海,从南偏西才开始与他国接壤。
诸侯国梁的君王苏寻,祖上随神川太祖开疆拓土,因平定西南部立功而获封西南梁地。可说到这西南,可就与缙国剪不断理还乱了。
出海口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缙国为在南面要个出海口,历代君主就没消停过。缙国武帝继位后,亦是如此。,大小冲突不断。最后由秦韵带着她那犹如军火贩子、雇佣兵一般的缙云司的不断征讨下,还真就得偿了所愿——灭了临海小国陈。
当时,神川鉴于唇末齿寒的道理,出于避免养虎为患的考虑,虽不便明着下场,但也暗中帮衬了陈国不少,而具体执行帮扶任务的,便是梁国。
期间,苏源(字文渊)率军,伪装成陈国军队,与缙云司没少交手。但最后还是败在了沈约手中。这一通暗箱操作虽不足为外人道,但他们双方是心知肚明。所以今日相见,也是互不待见,相互间怎么看怎么别扭。
此时苏源斜眼瞅着沈约,也不知羞与愤孰多,反正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兰肃自是明白其中的弯弯绕,所以才瞧着他们乐。“文渊、建宁,你俩平时难得来趟京城,这一来就赶上百年难遇的缙国公主选婿,莫非你俩此行……”指着苏源“文渊,你是想一抢缙国这绣球不成?”——不怕某人看热闹,就怕某人嫌事儿不够大,煽风点火。
瞬间,苏源成为全场焦点。
苏源瞅了眼陵王,努力掩饰着不待见“还别说,陵王殿下这话,倒是给在下指了条明路。”
“哼。”霍稚一脸不屑。
苏源闻声寻人“你谁啊?!”
没等兰肃开口,霍稚拱手作揖“缙国缙云司霍稚。不知世子对缙云司可有所耳闻?想数年前我司灭南国陈时,曾追其残部到你梁国边境。那时眼见一群丧家之犬丢盔卸甲、仓惶逃入贵国,不知贵国之后可有抓获呀?”——哪是什么陈国余部,就是苏源率的梁国军队败北后慌不择路,直接不装了。
苏源臊眉耷眼,手指霍稚“我梁国的事儿,你管着吗?!”
听闻此言,正品茶的兰肃不觉挑眉……
“就是!梁为神川臣子,世代效忠神川天子,我神川泱泱大国,国事岂容你缙国指手画脚?!”苏荷冲霍稚信誓旦旦,可目光瞟向的,却是七皇子兰肃。
“是是,在下武将出身,笨嘴拙舌,刚才真正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苏源不傻,赶紧找补。
兰肃听着此话……像没听见一样——此时接话回应,反而说明在意了——放下手中杯,抬眼,看的却是沈约。
一番打量后,指着沈约,转眼对着霍稚“哎!咱说话,他能听懂吗?”——沈约长相,金发、皙面、绿瞳。
“啊?”霍稚眨眨眼。心想,这每回见男版小主,还真是都有惊喜。“殿下,沈长史他……”想说是缙国人,可一想,这人本是吴国太子,打根儿上算吴人。可想说吴与缙语言相近……也是多余!正琢磨着……
沈约冷冷一句“我听得懂。”——沈约,字臣延。缙云司长史是其兼职,正八经儿官职是缙国吏部侍郎。
“哈哈哈……失礼,失礼了!可要说也不能怪我,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兰肃满脸堆笑,指着霍稚、岑议“等他俩给你翻译呢。”
“不碍的。”沈约冲兰肃不失礼数地摆摆手“也是早就听说神川的七皇子没出过什么门儿,没什么见识。”
“嗯!这语气听起来……”兰肃摸着鼻子小声一句“熟悉。”感觉除了像秦韵,更似刘川。
“殿下,贵国承和帝已下旨明日召见,可到现在我们也没见着元正殿人。这可如何是好啊?”因为岑裕的关系,岑议与兰肃早已熟识,所以也不见外,抓紧时间,赶紧向这仅有的救命稻草吐苦水、求助。
兰肃思索片刻,提高嗓门“有人吗?”
韩悦(字长宁)将一帮人让进正堂后,知道其中有个是非的主儿,便不敢怠慢,亲自在堂外侯着。此时听到陵王喊人,心想:果不其然!应着“陵王殿下有何吩咐?”迅速出现在门口。
“我皇兄身体抱恙都这么久了,还没康复吗?到底什么病啊?”
“这……”
“实在不行,我得赶紧见一面啊,免得日后没机会。”
“陵王殿下您这……”不等韩悦说完,就听“这谁呀?就不盼我点儿好吗?”——人未到声先至。
随着话音儿,兰溱人影显现……迈步入正堂,一眄兰肃“二十几年了,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不等兰肃开口,苏荷瞬间来到兰溱身边,拽着其胳膊“孝瓘哥哥,听说你身体欠安,怎么样了?好些了吗?”——满眼的关切,满心的欢喜。
“呃……我……”兰溱瞬间没了气势,手忙脚乱地肢体上撇清自己的同时,不停向身后瞄……
此时秦韵出现在门口——门外瞅了眼堂内的“拉拉扯扯”——眉微蹙,面色沉。转眼冲沈约、霍稚扬扬头“随我来。”说着转身。
“有什么事儿不能搁这儿说?!”兰溱此时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不耐烦且带着愤怒地用力甩开苏荷,去追秦韵。
刚迈过门槛,就见回身的秦韵“空出地儿,好给你卿卿我我啊。”
“刚才不都跟你备过案了吗?!怎么还甩脸子走人呢?!”——吩咐韩悦把众人带到前殿后,兰溱便就婚约一事给秦韵彻底交代了一番——“还有!”带着怨气到近前,一把抓住秦韵的手“这才叫卿卿我我!”
秦韵想甩开,可被兰溱凭借“大力出奇迹”硬生生按住,不情不愿被拽着回正堂。
兰溱边示意众人都先坐好,边扯着秦韵直奔上座。
自己坐定,瞧着还站着的秦韵……突然起身“要不你坐这儿?”也不理一旁“噗嗤”乐出声的兰肃,诚心诚意让着秦韵。
兰溱这坐北朝南的会客厅,两侧太师椅待客,北面两把太师椅自坐。而神川以左为尊,即东为上座,乃家主之位。
秦韵也是知道神川这一规矩,虽说一脸嫌弃,但还是“识大体”地在恭王右手侧落坐。
见秦韵如此乖巧,兰溱也是个懂得投桃报李之人,于是一脸谄媚“我给你介绍下呀。”指着西侧“梁国世子苏源苏文渊,镇守我西南边境,屡立战功,是我神川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啊?啊……殿下,过,誉了。”刚才秦韵在门口一闪而过,堂内没看清楚。现在于堂上端坐,定睛观瞧之下,苏家兄妹一时有些懵。
兰溱继续介绍着“这位是建宁翁主苏荷。”说得同时,伸手握住秦韵手背“管我和兰孝陵叫表哥。”
兰肃低头乐,心话这硬生生扯上自个儿,还真是此地无银,心虚得很呀。
“苏荷是我皇姑姑与梁伯的独女,小时候住在宫中,她也是聪明伶俐,特别招宫里人喜欢,所以我们也都把她当亲妹妹看。”兰溱说着,看向兰肃“是吧,她孝陵哥哥?”
兰肃听着,心里这个乐啊——刚才苏荷挽着这人手臂,嗲声嗲气喊“孝瓘哥哥”。这人回头就拿自个儿找补,于是赶紧点头“是是,父皇也是喜欢建宁,不是还给你俩赐了婚嘛。”
兰溱看着兰肃是乐开了花。心话,兰孝陵!就冲这句,今儿你就别想出我恭王府的门儿!转头,喜笑颜开地摆着手“都知道是皇上酒席上说得场面话,一说一乐的事儿,谁也不会当真!”冲西侧贵宾两手一摊“你们说是吧?”
“……”
见苏荷还在直勾勾盯着秦韵看,兰溱稍稍提高些声调“对了!你俩还没见过恭王妃吧?这位就是缙国公主,也是我的王妃。”
话一出口。就感觉东侧投来犀利的目光。兰溱不用看都知道——是沈约。
便继续添油加醋“其实这次缙国公主来我神川选婿,这人选是早已内定了的。所谓‘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与长公主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明日皇上召见后便会完婚。到时,各位可要赏脸来喝杯喜酒呀。”
秦韵被这自说自话之人逗乐了,瞧了眼兰肃——
兰肃挤眉弄眼,仿佛在说“是!确实愁人!”
“恭王殿下,可在下怎么听家父说的是,这皇上赐的,是殿下与苏荷二人的婚事。”苏源一眄秦韵“没这位缙国公主啊。”
这几日,关于恭王金屋藏了缙国公主的谣言,在这永安京的天潢贵胄间早已传遍了。苏源他们一直搁京城呆着,岂有不知的道理。
可除了装傻充愣,也别无他法。因为总不能靠捕风捉影的“据说是”去向皇上讨公道。而就算拿得出真凭实据,可万一皇上说米已成炊只能认下,到时岂不弄巧成拙。
只是今日兰溱既然挑明,倒是给了苏源“质问”的机会。
而兰溱则是不慌不忙“不是父皇没提,而是关起门来只自家人聊的,所以”朝苏源俏皮一笑“世子你不知道罢了。”
“这……是在下唐突了。”苏源心想,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硬生生拿身份压人,还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是,殿下与苏荷的赐婚,是早有圣谕且是满朝文武尽人皆知之事。家中也是不敢怠慢,早已备好嫁妆,就等皇上择日。”看看苏荷,又看看秦韵“难不成殿下想要双喜临门?”
“啊?!”兰溱脑袋嗡一声,脱口而出“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话一出口顿觉失态,赶紧清下嗓子,端正坐姿“文渊呀,你瞧你,皇上一句客套话,你们怎么还当真了?!”
见苏源张嘴,赶紧抬手拦下“是是,都说君无戏言、桐叶封弟,可咱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史官教育后世的说辞罢了。咱都这么大人了,又不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应该很清楚处事要因时而异、因人而异的道理。同时也应该有身为人臣的担当,审时度势、为君分忧才对。”
兰肃强忍着,尽量让自己不乐出声。心想皇兄啊,就你自个儿说这话,是哪门子身为人臣的担当啊。可想来,要是如此你来我往地争辩下去,狗咬狗,它除了一嘴毛,根本无济于事。这里但凡有个能说了算的,对方也不会废话这老半天。于是“皇兄,这选婿一事不还没定吗?”
“哎?!兰孝陵你!”兰溱指着兰肃就要发飙。
兰肃赶紧冲这急眼之人摆摆手“你别急!”又指向苏源“刚你还没来时,人文渊就说此行要一抢缙国公主的绣球来着。你这立马儿就给人断了念想儿……这种事儿以身份压人,它不合适!”
兰溱眼睛瞪得溜圆,看回苏源“你想干嘛?!”
“哎?!陵王殿下您这!”见兰肃一脸无辜看着自己,转头“不是!恭王殿下,在下绝无此意!那都是陵王殿下说的!”
兰肃立马儿不干了“可你不也认同吗?!”手指划拉一圈“这一屋子的人可都听着的!”
“我那是……就是随口一应,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兰肃等得就是苏源这话!“《说文解字》都听说过吧?知道它是怎么解释‘君’的吗?君者,尊也。尊呢?酒器也。那要照它这么聊,合着这‘君’就是酒器了不成?”
环顾堂上一众“所以《说文》在序里先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盖,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故望文生义,多为不妥。就拿刚内‘君无戏言’来说吧,这‘君’呐,要说是君王的‘君’当然也成,但终不如君子的‘君’来得恰当。因为不只君王,君子也要无戏言。”
兰肃说罢,看着苏源“文渊你谦谦君子,说过的话,我可不就当真了嘛。”
“陵王哥哥!《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说‘赏庆刑威曰君。’《荀子礼论》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春秋繁露》也有记‘君也者,掌令者也。’”苏荷看着兰肃“这君,怎么就不是指君王呢?”
兰肃没理会,只瞅着兰溱乐。
兰溱自是懂得陵王之意——这人是你自个儿的事儿,你自个儿平!——“既然一字多意,自然会有分歧。有分歧也属正常,谁还没个一己之见呢?!只是由此可见,这话中实意还是说话之人最有发言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毕竟还是说了。可最怕的,就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所以,还是尊重说话人本意的好。”
“孝瓘哥哥的意思是,赐婚一事要尊重说者的本意了?”
兰溱看着似笑非笑的苏荷,琢磨着其话中之意……
“那不管皇上本意如何,孝瓘哥哥都会依圣意行事吗?”苏荷步步紧逼。
兰溱侧头……
“昨日家母与我进宫拜见皇祖母,她老人家说已给咱俩准备了大礼,还说行礼那天要给咱们个惊喜。还有,”目光扫了眼秦韵“皇祖母说这恭王妃,定是咱神川之人。”
秦韵一直手托下巴看戏,听闻此言,朝兰肃做了个鬼脸。
兰肃虽说笑着回应,但心中不免一颤——
不是因为搬出了长信殿老太太,而是以他对兰溱的了解……这人从小到大,解不开的线绳从不费神,直接剪断。绕不开、说不通的人,干脆直接让其消失。以至于恭王身边从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此时兰肃推测,再纠缠下去,这人怕是要起杀心了。
兰溱半眯着眼,若有所思看着苏荷……点点头“真是让皇祖母费心了。”说罢,起身,抬腿迈步走至门边,望着园中雪景,面沉似水。
秦韵看了半天戏,此时朝一侧的霍稚扬扬头,意思“有事儿?”
霍稚冲门口努努嘴,意思“回满荣馆啊?”
秦韵摇头。
霍稚瞪眼。
秦韵满脸堆笑,耸耸肩。
霍稚撇下嘴,朝一旁沈约使眼色。
沈约看看霍稚,又看看秦韵。垂目思索片刻,看回霍稚,低语“走吧。”
秦韵一直上座瞧着,观口型辨言语,看得真真儿。见这人张嘴就要走“那你来干嘛?”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嗓子把兰溱的思绪和目光瞬间拉回堂内。瞧着朝沈约使厉害的秦韵……皱起了眉。
沈约也不答话,似有似无地瞅了眼秦韵,将头转向一边。
这一举动换作旁人,想必桌上的茶杯早被秦韵飞出去了。可对着沈约,看得出这人还是收敛的。竟然“你一个大男人闹什么别扭呀。”地公然哄了起来。
兰溱本就心烦,再加上这一幕……抬头深换着气,生怕自己一口气儿没倒上来而气过去。
沈约摇摇头,起身,看向秦韵“明日我率缙云司过来,护你朝见。”见秦韵点头,转身离开。走了没两步,突然回头“朝见的礼服选好了吗?”
“嗯。”
“哪套?”
“就是内个……”秦韵手指一圈圈划着大圆“曲裾深衣加大袖。”
“不好。还是褕翟配你。”沈约说罢,转身离去。
秦韵望着沈约(字臣延)背影,若有所思……回过神儿,冲跟着离开的霍稚、岑议点头告别之际,不忘朝已快不见的沈约喊着“沈臣延!我知道了!”
兰溱瞠目结舌瞧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心话,合着自己忙活半天选定的衣服,就被这人八个字全否了?!关键他当时还不敢直说,只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得建议过褕翟,可即便那样小心还是被秦韵秒拒。而对这人却是如此“宠溺”?!于是双臂掐腰,咬着嘴唇,瞪着秦韵。
秦韵还在琢磨沈约的话,一时也没发现兰溱的情绪。
兰肃此时转着手中杯,一脸“有些没看懂”的表情观察着秦韵。
秦韵思绪回来之际,发现兰溱、兰肃都在盯着自己……尴尬一笑,朝兰溱扬扬头“那就褕翟吧。”
“秦嫣然!”
秦韵学着兰溱一贯的口吻,冲这已然怒不可遏之人顽皮一笑“你喊我什么?”
“你!”兰溱冲到秦韵近前,抬手想打——一时不知该落手何处。
“朝背上打!那儿没肉,容易长记性。”兰肃边品茶边起哄。
而秦韵则是撒着娇“只让我改口喊你可不成。”逗着这人。抬手握住兰溱高举的手,将其拽到身边“你不也说过那褕翟配内博鬓冠吗?”
“那不是被你否了吗?!”
一脸献媚“可我一直记着呀。”
“你!。”兰溱心中感叹,真是应了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此时,秦韵瞅了眼苏源“我想起来了。”一脸坏笑“世子你呀,还是穿两当甲好看。”——两当甲乃亡国陈的军甲,也是苏源率部冒充陈军时的战甲。
“我……哎?你什么意思?!”
秦韵摇头乐。突然想起“对了,怎么没见苏迈?”
“他……哎?你认识元让?”对上秦韵似笑非笑的目光,连忙改口“你怎会认识家兄?”——苏迈,字元让。虽为苏寻长子,却是庶出。
“人苏子瞻家‘三苏’个个真才实学。而你家……”惋惜地摇着头“也就一个苏迈勉强能拿得出手。”丢下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苏源,转身对着苏荷“回去告诉你皇祖母,让老太太甭破费了。我缙国选驸马,这送礼下聘理应我们来。”说罢冲兰溱眨眨眼,只口型不出声的一句“我买你!”
兰溱有样学样“坏家伙!”
眼睁睁瞧着而人眉来眼去,苏荷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甩着脸“你缙国还真是大言不惭,好大的口气!我神川的皇子任你随便挑?!以为逛青楼呢?!”
“建宁!”苏源赶紧拦——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当着俩皇子面儿说这话,这指桑骂槐的,还真不知道究竟想寒碜谁。
兰肃、兰溱听着自然别扭,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刚被苏荷回嘴,没搭茬儿已然是给足这人面字了,可这次要是再默不作声——他就不是兰肃!于是轻蔑一乐“要说青楼啊,人也讲你情我愿!”指点苏荷“上赶着它不是买卖!”
不等苏荷说话,兰溱也亮明立场“两情相愿才能天长地久。若非本王心仪之人,就算硬逼着成婚,本王行礼当日就和离。”杏眼圆睁却甚是好看,只是这话,却是掷地有声“到时红事变白事,喜事丧办,可别怪本王无情!”
……
与苏荷、苏源话不投机,算是不欢而散……
兰肃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皇兄刚才所言,可有些重啊。”
“听说皇上有削藩之意了吗?”
“皇兄府门紧闭,专心调养,还心系朝堂之事,皇弟我真是自愧不如啊。”指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连这远在西南边陲的主都听说了,这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的吗?!”
“依我看啊……”突然瞪眼“不如就先拿这梁国开刀!”
“哈哈哈……皇兄你这假公济私可不成啊。”
“所谓无风不起浪,要没皇上放出的风,谁敢满天下的起这浪?!”说罢看向兰肃。
二人对视,突然同时看向秦韵——
秦韵连忙摆手“可不关我的事儿!我可没那么是非。”
兰肃侧头质疑“和缙真没关系?”
秦韵立马儿瞪眼“你别什么破事儿都往缙国身上扯成吗?!内靖国改青州,可是你们自个儿的主意!”
兰肃继续质疑“缙国就没借此煽风点火、做点儿文章?”
“你还别说……”秦韵思索着“这倒是个法子。”指着兰肃“要不说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还得是你!”
兰肃不觉笑话秦韵“你没想到?”
兰溱瞧着这姐弟俩儿,摇摇头“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我倒是认为神川想要进一步发展,必须先理顺咱们自个儿国内的事。”说罢,看着兰肃“早膳还没吃呢吧?”也是知道这俩人一个毛病——不爱吃早饭。
其实兰肃饿不饿兰溱不在乎,他只是担心秦韵。起来就折腾着试衣服,再靠到这个点儿,想必人也该饿了。于是牵起秦韵的手,冲兰肃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边吃边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