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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福兮祸兮福祸兮 朝见前日未央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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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川永安京,未央宫温室殿内——
“这都大半天儿了,怎么还没完了?”兰澈听着隐隐约约却始终不绝于耳的“天籁之音”,禁不住侧头问向殿下太常沈立(字元礼)。
“回皇上,演春呢。”沈立连忙解释“应该是轮到太乐乐官为明日贺春朝会排练了。”
兰澈乐,看向一旁的司隶大夫崔寔(字越先)“听着没?咱这太乐可真行,明儿朝会,今儿现练。”
崔寔瞧了眼沈立“上,要说人太乐可真没闲着。自打立冬后,每回从太常街过可都是能听着鼓乐齐鸣。后来听说临时接通知,说朝见缙国使团时也是他们演奏,所以才抓紧排练、白天晚上不带停的。”
一旁的中书令孙承(字仲宣)也补充“他们平日不进宫练,所以上您听不见。今儿算是在前殿做最后走台,所以才吵到上。”
兰澈听着,冲沈立扬扬头“怎么朝见缙国使团的演奏也归你了?”
“回皇上,少府那边说黄门鼓吹是天子宴乐群臣时御用乐队,缙国非我神川臣子,故不合适。而乐府……倒是负责朝廷贺春朝会的宴饮,可演出的毕竟是郑声桑音,非正始雅乐,难登大雅之堂,朝见缙国使团演奏恐有失国体,所以就……”
“这谁和你说的?”兰澈虽心中已想到一个人,但还是决定问问。
“回皇上,是上官少府。”沈立如实禀告。
兰澈心话,果不其然!冲沈立坏笑着“我记得老上官少府在世时,你可没这么好说话。如今换了小上官,这怎么反而怂了?”
沈立笑着摇头“回皇上,臣不是怂小上官少府,臣敬的是长信殿。”
兰澈乐“要不卿任太常呢,不愧为掌宗庙礼仪之官。”突然想到“对了,明儿在我这儿朝见完,还安排内缙国公主见长信殿吗?”
“回皇上,少府事务,臣不敢插手、擅作主张。”
兰澈看着沈立,意味深长地乐“得,那您先忙。”
瞧着沈太常退出殿外,兰澈目光转向崔寔“之前让你查得内事儿,有说法没?”
“回上,陈公膝下三男一女。独女如今是咱诸侯国东山国君的王后。”
孙承扭头看向崔寔,一脸疑惑“崔司隶可确定?我怎么记得陈公家的千金嫁得……只是个公子。当时还引得朝堂之上为此一片唏嘘,认为三公独女下嫁了。”抬头看着兰澈“臣记得,上您当时也曾感叹长信殿乱点了鸳鸯谱。”
被孙承这一提醒,兰澈好像有了些印象。但“我说了?不能吧。长信殿怎么会乱给人保媒拉纤呢?”
“是是,定是臣记错了。回头让起居舍人再查查。”——神川朝廷没有阉人一说,都是正常上下班儿的官员。起居舍人官属中书台,掌记言。随时随地记录皇帝在省中的言行,以供太史令脩撰国史之用。
皇宫未央分三部分,自南往北分别是外庭、省中和后宫。
外庭也叫殿中,为南起端门北至金马门的区域,是皇帝朝见群臣之所。玉堂殿、昆德殿、前殿、宣室殿、宣明殿、广明殿这些都在外庭。
省中、后宫虽都属内庭禁中,但还是略有区别。
长秋门以北为后宫,是皇后妃嫔们的居所。长秋门以南至金马门以北的区域被称作省中,是皇帝个人居住的区域。警卫由光禄勋全权负责而侍者事务则交由中书台属官。
所以此时兰澈闻言,心虚地笑“你们怎么连这都记?”
孙承乐“上,太史公们见天儿拿着‘历史罪人’这顶帽子在手里晃。可帽子实在太大,臣这儿的官员头小,不详细记录,到时大帽子一扣,实在是戴不起啊。”
兰澈挑眉“即便记成这样,有史以来那正史该撒欢儿写还是撒欢儿写,没六儿!”看了看二人“咱先弄明白了,咱这儿说的,可都是陈御史吧?”——陈恢,字元达,当朝御史大夫。
二人“是是”得点头乐。
“陈公独女嫁的,起初确是东山国老国主的公子。”
兰澈瞧着崔寔,一脸是非“怎么?后来改嫁了?”
崔寔皱眉瞧着兰澈乐“倒是没那么复杂。”
兰澈乐“来来,咱坐下慢慢儿聊。”——也是个爱听八卦的主。
崔寔也没和兰澈客气。让着孙承,君臣三人坐定。“后来东山老国主因病医治无效故去后,本应由其世子,就您内屯骑校尉曹……”
“你说曹信?”
“是,本应由曹校尉回东山接任新国君,可,”崔寔别有深意一笑“他不是不愿离开吗?”
兰澈点着头“我还记得那年,那小子……对!就在那儿,”指着殿外“冒着瓢泼大雨跪了一夜。”
崔寔(字越先)也跟着点头“是,要不俗话说长跪必下雨呢。”
兰澈冲孙承努努嘴“快,你中书台把这句记下来,回头哪儿要大旱了,就让他崔越先去。”还不忘补上句“不下雨就甭起来。”
崔寔连忙装模作样拉住孙承,冲兰澈讨好地笑“上,臣打小旱魃命,来不了这个。”没等兰澈开口“内大禹的活儿臣也来不了,臣就想在这司隶台为上您好好办事。”——也是料到按当今天子调性,定会话锋一转让他去治水。
兰澈也是习惯了崔寔的“油嘴滑舌”。摇摇头“也是得亏第二天有朝会,我打那儿过看着了,要不小曹还指不定跪到什么时候呢。”
“曹校尉从小被送来永安京,后又一直于唐公手下任右中郎将。现在即便工作调动去军中任了屯骑校尉,可想必也还是……”孙承看着兰澈坏笑“舍不得唐公吧。”
兰澈挑挑眉,转眼看向崔寔“哎你说,这中书令要想公正客观得看待事物,是不是都得像司马迁那样,宫刑后才能安分守己、无欲则刚,写出那‘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崔寔乐“上,依臣看,您还是别招人恨了,听说内司马子长的《史记》搁深山里还藏着另一版本呢。”
孙承赶紧起身,冲崔寔深鞠一礼。
崔寔笑着摆手,回礼孙承“不叫事儿。”转而继续聊着“后来也是得上您特批,将小曹封了广平君。而东山的国君,就由曹校尉的兄长、陈公的女婿接任了。”
孙承听着“合着陈公的女婿还不是嫡出?”
崔寔点点头“不耽误当国主。”说着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话到此,兰澈也想起来了,当时推荐人选的……陈恢虽未出面,可却是他朝堂上的一众门生。不由恍然大悟,真是防不胜防。
看了眼崔寔,喊着门口的中书舍人“来人,赶紧给崔先生上口水。”——神川的中书舍人除呈章奏,引朝见,导进退,通奏殿庭外,还负责皇上省中的端茶倒水。
中书舍人按圣谕为二位大臣上茶。
崔寔喝了口“咱书接上文啊。”同样逗着兰澈。
兰澈乐“哎你说,我要真赐你一书馆儿,你干吗?”
崔寔赶紧起身作揖“臣不敢妄想,臣只求要是哪天令上您不得意了,上能准臣告老还乡,那便是臣祖上积德,几世修得福分了。”
兰澈听话听音儿,挑挑眉“说吧,陈恢怎么了?”
“上,陈公之女不久前产下一子,”顿了顿“若诸侯国不被削藩,不出意外便是日后的世子,东山的国君。”
兰澈向龙榻后靠了靠,轻叹口气“我说呢,我这刚张嘴,他陈元达就反对。原来是心系自个儿的女儿外孙啊。”
崔寔作揖“上,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人之常情。陈公亦是凡人,自难于免俗。”
“御史大夫上谏天子,下监群臣,干得就是刚正不阿的活儿!再说,这满朝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凡夫俗子?”兰澈指着崔寔“你是圣贤?”
崔寔连忙摇头。
兰澈又指向孙承“你是圣贤?”
孙承连忙摆手。
“是!都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要真都像他陈元达这样,遇事儿先考虑自个儿,那这国家还能有好吗?!”兰澈不觉一阵心烦“得了!你司隶台也别闲着,也该给御史台改改风气了!”
“是,臣领旨。”崔寔接旨。心话,这几朝元老也不好使啊。
“上,明儿就贺春了,这事儿……”孙承犹豫了下“不如出了正月再……”
兰澈自是心领神会,轻叹口气“既非十恶不赦也未祸国殃民,为子女留后路铺垫好,像你说的,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元达乃御史大夫,位及三公。身系的,不只他御史大夫府的几百号人,更是万千子民的身家性命,是整个国家。上层的一个决策,错了,无所谓,丝毫不耽误吃喝玩乐、鼓乐齐鸣。知道为何吗?”
看着二人“因为有万千的百姓为君分忧啊。那所谓的强秦强汉、盛世大唐,知道百姓承受了多少税赋吗?!”
“上,”孙承作揖“国家财政依赖税赋。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并无不妥。”
“问题就在这取之于民上!”兰澈手扣书案“西周芮良夫不就曾问过周厉王是尽取还是节取吗?!”盯着孙承“怎么取?!取所少?!”
“这……”孙承知道此时不宜多言。
兰澈极力避讳做个如满清圣祖那样情绪不稳定,甚至骂到嗨时,还对大臣动手的君主。所以白了眼孙承,及时调整情绪“那所谓的满清乾隆盛世,乾隆五十八年英国使团登陆看到的是什么?不是什么马可波罗游记写的黄金遍地,人人绫罗绸缎。而是缺衣少食的民、羸弱不堪的兵,贪污腐败的官!都像陈元达这样‘推己及人’,是取之于民了,可又能保证之后有多少用之于民呢?”
孙承、崔寔相互瞧了眼——明白这御史大夫看来是要换人了,现在就看人能不能保下了。同时于心中感慨,古往今来为人臣子者,若郭子仪者又有几人?
兰澈深吸口气“那东山国君也入京贺春了吧?”
见二人点头“元达乃前朝老臣,自先帝那儿便公务缠身,一直不得闲。如今也该一享天伦之乐了。不如就趁这次团圆,返乡颐养天年吧。”示意孙承“等司隶台查完,你中书台就拟旨吧。”
望着孙承、崔寔二人退出殿,兰澈仰天叹气,深感疲倦……
“既然这么不舍,为何不在他二人讲情时就坡下驴呢?”唐冉进殿——刚在殿外听了个大概。知道陈恢为兰澈少时恩师,二人又是多年君臣,此时兰澈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们那是为陈恢讲情吗?他们那是为自个儿留后路呢!”兰澈也是愤愤不平。“可今儿我要是放过元达,你信吗,明儿他们就敢满朝堂都是陈恢。不出几日,这全天下的官员就都有样学样起来了。”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谈何容易。”
“你什么意思?!”兰澈立马儿警觉起来“肃儿有事儿?”
唐冉一愣,继而皱眉“你被害妄想症吧。”
兰澈也是没了看奏章的心情,“讨”着甜食减压……吃着茶点,越发觉得外面“天籁之音”心烦。于是“听说前殿正练着,走,咱去瞧瞧。”
……
出温室殿。兰澈、唐冉二人前面闲庭信步……
“缙国最近可不太平啊,前脚国内藩王叛乱,后脚周边儿产粮大户就打仗,跟安排好的似的。”
“那可不安排好的嘛。”兰澈都不用想。
“南平和郑这一开战,你前妻那儿可有些吃紧啊。”
兰澈乐“这听着怎么别扭呢。”
“虽说断粮这招儿挺缺德,但确是百试百灵。”不免有些担忧“只怕缙国日后会越来越乱呀。”
兰澈一脸轻松“一时半会儿没事儿的。”
唐冉一脸疑惑“你是想在我面前撇清与缙国皇太后的关系,还是……?”
“哈哈哈……哎我问你,上林苑有人看场子吗?”
“有啊。”唐冉被问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那小魏亲自看着?”——魏辽,字文远,上林校尉。主要负责守卫上林苑,官属光禄勋唐冉。
“那倒不是。小魏请假了,现在由小李盯着。”——李立,字逸之,上林校尉长史,为魏辽副职。
“小魏怎么了?”
“说是有点儿私事得处理。当时我想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去上林,那边儿也没什么事儿就准假了。现在说来……”
唐冉算着日子“也有阵子了。”不觉侧头“这魏太仆府上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儿啊。这小子又没成家,你说他在忙活什么?”
兰澈神秘一笑“这小子啊,出国刚回来。”
“出国?”缕着思路……瞧了眼兰澈“去缙了?”
兰澈点头“不愧唐公,一点就通!”
一个白眼,扬扬眉“怕是受人之命吧?”
兰澈连忙摆手“可与我无关。”
“不是你?!”见兰澈摇头“难道是……”突然恍然大悟“恭王?”
兰澈皱眉乐“还记得肃儿北伐时,缺的那些粮草吗?”
“缺?!”唐冉似笑非笑“不是有意藏匿吗?”
“这……”兰澈摸着鼻子乐“甭管是什么吧,它呀,找着了!”附耳低语“现在正在缙国粮仓里呢。”
唐冉沉吟半晌“如此贤婿,天下又有哪个丈母娘不爱呢。”
“哈哈哈……如此雪中送炭,我看恭王也是十分中意这门婚事。所以不如……”讨好的目光哄着唐冉“就算咱行六礼纳征了吧。”——纳征,订婚下聘礼。
一脸不忿“就怕人家当咱纳采。”——纳采,六礼首礼,主打一个“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兰澈摸着鼻子坏笑“反正肃儿省下的,权当他们内部调剂了。”
“你是真行!堂堂一国之君,就算‘嫁’儿子,也不差这点儿嫁妆吧?!”唐冉抱着不平。
兰澈也是突发奇想“哎你说,回头国公要怎么行这六礼?”
“你还真是精打细算、会过日子啊。合着嫁儿子收聘礼,娶儿媳送粮食,而这粮食又是出嫁儿子省下的。左手捯右手,倒是里外里都你得便宜。”
兰澈已然乐不可支“我才哪儿到哪儿呀。好歹我还是实实在在出了粮食。那秦聆可是真真正正的空手套白狼,儿子女儿收两份。”——秦聆,现缙国皇太后。兰肃、秦韵生母,兰澈前妻。
“要不说当年你俩过不下去呢。”唐冉摇摇头“你俩谁也别说谁贼!”
兰澈见唐冉依旧不忿,便收起戏谑“回头肃儿不管嫁娶,都不需遮掩,咱一定给他千里红装,大办特办。”
唐冉难掩的意外“不觉有失国体?”
停住脚步,举头望天——是时,天朗气清,万里澄空。——“人于天地间,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却终期于尽。故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当欣于所遇且……”回头凝视唐冉“执其一也。”
面对兰澈这突如起来的“表白”,唐冉撇嘴“不就是不想让我追究恭王断粮一事嘛,犯得着用美人计吗?!”
兰澈慢慢靠近,目光炙热……直到唐冉被看得不自在,才收起少有的正经,一脸戏谑“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一脸不待见地皱着眉“行吧,算是没糟尽粮食。”——又何尝不知兰澈所言乃发自肺腑。
兰澈看着此时腼腆如小姑娘的宣成侯、光禄勋……强压下心中躁动“我神川揽天下英雄、聚四海贤才,靠的是明政严令、能容天下之量的大国气度,不靠什么商鞅的驭民之术和那些个明清八股文、贞节牌坊。再说了,若是一个国家要靠表面功夫挣脸面,华而不实之下虚有其表,闭关锁国之后以愚黔首,那离亡国,”摇摇头“也不远了。”
唐冉听着,也是感慨良多……可突然“哎?那些粮之前放哪儿了?”
“啊?!呃……”兰澈打心眼儿里不想说,可又怕唐冉翻脸,所以墨迹半天还是“就放高湛那儿了。”——高湛,字元恭,已过而立之年,世袭了祖上的异姓王,现为神川诸侯国长予国君。
唐冉也是知道长予北部偏西、有一小部分国土与缙国接壤,所以不咸不淡一句“倒是离得近!”
眼见唐冉有些不悦“高湛还为世子时,不一直在咱京城里待着嘛。要说这永安京乃天下最繁华之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不说,更是美女如云。可他却偏偏对恭王情有独钟,是说什么听什么,宠得简直……”兰澈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比,是有过之而不及。”
“你别听风就是雨!可有资料显示,周幽王时褒姒都六十多了,你说那姬宫湦他图什么?图年纪大?阅历多?”白了眼兰澈“有事儿说事儿,别蓄意抹黑行吗?!”
兰澈一脸不服气“读历史本就图一乐,是你自个儿非得当真事儿听!”
见唐冉要发作,赶紧转移话题“还记得当年让高湛回长予继承王位吗?就和你内小曹一个样儿,是死活不肯走。哎?我就纳了闷了,这人来京城前儿,是一叫一个不愿来。可到临走时,又一说一个不愿回。他们也不想想,那当初叫他们来是干嘛地啊?!合着就为在这京城里养闲人吗?!”
唐冉也是被这个给自个儿说生气之人逗乐了“我看你跟肃儿一个捧一个逗,行走江湖,肯定比一皇帝一皇子更能成名。”白了眼兰澈“这都如此明目张胆地结党乱政了,你就这么听之任之、装看不见吗?!”
“这……此一时彼一时吧。当时看,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也是为堵唐冉的嘴。“可现在看……可以再瞧瞧嘛。押注皇子这种行为,古往今来、国内国外、甭管哪朝哪代,它都禁不了。而以利诱之,终不如以情动之。高湛对恭王……”轻叹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对太子!忠心不渝,还是好的。”
唐冉要说也不意外,只是“这是决定了?”
“你看行吗?”假模假样询问着意见。
“你要入个戏班儿,那必定是个名扬天下的好角儿!”
“我这不是怕引唐公不悦嘛。”
“那内小陵王呢?”
“那自然是按恭王的意思,册封为妃了。”
唐冉听着——虽说不上哪儿别扭,但多年相伴,他肯定这人没说实话——于是斜眼瞅着兰澈……
“你这人,就装个傻充个愣得让我遮过去不成嘛。”兰澈也是没辙,只能摇头苦笑“我这不也是想着替肃儿找补些嘛。就他俩,肃儿和内小陵王,只要不瞎,回头都能明白是什么关系。咱朝这储君人选……满朝文武一直都押注恭王和肃儿,如今选了恭王,那肃儿该多失势,多失落呀。”
这话给唐冉气乐了“把肃儿皇姐立为后,这算哪门子的找补?!”
“不光为这个,更是为他俩地手足之情免受有心之人离间不是?”
“你呀,以后这连自个儿都不信的话,还是少说吧。”唐冉盯着此时摸着鼻子偷笑之人“就不怕你家老太太闹?”——这可不是眼前这位“大孝子”的行事作风。
“哎!”兰澈摇头叹气、顿足捶胸“都说儿大不由爷,那能怎么办呢?!”
唐冉一眄“你是没安好心吧。”
兰澈瞬间变脸“要不说知己知彼,必死无疑呢。你就看破不说破,它能怎么着?!”
“你就犯坏吧!合着对自个儿亲妈不好下手,就想着让亲儿子当白手套?!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让恭王给你削藩啊?”
“哎?!”兰澈拍了下手“你还别说,这主意不错。”
唐冉太了解这人了,看反应就知道是早就盘算好的。只能摇头一句“你可真行!”
“那恭王既为太子,当然需要历练了。”
“你这借力打力……”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因为这个才选恭王为太子的吧?”
“瞧你说的。”一个白眼。
听到此,唐冉也算明白了。“你这是自个儿先当裁判,用小陵王引起长信殿和恭王的矛盾,同时牵扯进梁伯。恭王要想如愿,就只能搬出背后所有势力对抗。成了,顺势削藩。不成,再裁判下场。而且……怎么?你还想顺便禁了后宫干政不成?”
倾身附耳“让小上官继任少府那口气,我可咽不下!”
二人相视一眼……
唐冉虽嘴上数落着“你怎么还记仇呢。”可他心里明白,让这人咽不下的,终是皇太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觉会心一笑“心领了。”
兰澈心领神会,直言一句“是心疼。”
唐冉欣慰的同时“那肃儿是不合适。安国公可不上你这套儿。”
“你这话说得。只要把小将军拉下水,管他什么国公,都得认投!我不过是,”笑看唐冉“不想牵连你。”
“那把恭王一派拉下水,就不怕动摇了朝堂?”唐冉还是有些担心。
兰澈双手背后,轻叹口气“这朝堂也该震震了……再这么下去,等真到李唐藩镇割据、北宋三冗的局面,就改不了了。虽说陈恢自个儿也跑偏了,可他说的‘众建宗亲而少力,使轻重相镇,忧乐是同。’以及,不管采用何种制度,只要能将国家利益、国民利益、新生资产阶级利益、外部势力这几方利益平衡好就是最好制度的理论,我还是认同的。至于他认为的历史上土改……削藩不成的那些是因为没做好这平衡,”
兰澈摇摇头“我不能苟同。我认为他们之所以不成,是因为没能掌握这其中的关键——是平衡的时机。《吕氏春秋·察微》言: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元史·张桢传》也说:防微杜渐而禁于未然。”
说罢,兰澈两手模仿着天秤左右,微微高低波动着“在这样时,便要‘察’。”
双手加大起伏“这样时,便已然暗潮汹涌,只剩表面那点儿平静了。”
然后一高一低静止不动“等到这样时,那就‘察’不动了!”
双手重新背于身后“虽说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但警钟长鸣,以震慑为主,及时扑灭那可燎原的星星之火,我认为才是上之上策。”
唐冉在政治上是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兰澈。此时,一如既往地点头“既如此,那就按你的想法儿干吧。”
“不质疑下?!”兰澈也一如既往地逗着这人“就这么相信我?”
唐冉笃定地笑“搞砸了有我!就算实在不成了,我也一定陪你到最后。”
这句话虽说无比熟悉——几十年来,二人无论面对怎样的风浪,站在命运的分叉口,做出怎样的选择,唐冉都是这句——却还是让兰澈低头不语,喉咙动了又动……
一阵沉默后,“那若是肃儿担心他母亲,要去缙国尽孝,你会准吗?”
兰澈抬眼,面无表情“肃儿和你说的?”
摇摇头“我猜的。”
“猜的?”一眄“你猜准过吗?”说罢,迈步继续前行。
唐冉身后瞧着,难掩笑意“舍不得就说舍不得。”
“他去缙国……合着内小陵王是来带走肃儿的。”
“叫‘换’更合适吧。”
“换?”兰澈不禁侧头“这叫‘占’!”
“占?”
“占!就叫‘占’!占着肃儿在神川的权势。”兰澈冷笑“不被立为太子又如何?!不成为储君又怎么?!只要有卫子夫在,那卫青、霍去病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霍光就敢废帝、左右朝政!”
“这……”唐冉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这比喻让他怎么听怎么别扭。“人霍子孟可是凭自个儿昂!”——霍光,字子孟。
一脸坏笑“合着你认为卫仲卿和小霍是靠裙带关系?”——知道唐冉素来对卫霍二位将军敬佩有加。
“都是凭自个儿本事吃饭!同样人生地不熟,人小霍怎么就能不迷路?!就能使漠南无王庭?!同为大将军大司马,你瞅瞅内韩信、窦宪、何进,人长平侯是又有能力又低调。一生兢兢业业、忠君之事,人没了还能给意淫上个‘自媚于上’的莫须有?!”一脸忿忿不平“这都什么心态?!”
兰澈见唐冉少见的不淡定,也是乐不可支。
唐冉收敛情绪“所以你也别把小陵王说成什么卫子夫,肃儿他可是姓兰。”
“得亏他姓兰,要不我还不乐意呢!”
“就你贼!……嗯?你乐什么?”
“我乐……咱们光禄勋说话行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护短儿得很呀。”
“你……臣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又有何可不忿的呢?”
“就知道偏向肃儿,比他亲妈待他都亲。你说我有何不忿?!”
“吃醋吃到自个儿亲儿子头上,你可真行!不过,这抬一个、贬一个的伎俩用在这儿,它有意思吗?!”
“我说得不对吗?”
“你内前妻,人家这些年来可是一直挂念着肃儿,没少送温暖。这不,缙武帝刚不在了,便计划着接肃儿回去。如此良苦用心,”冲兰澈皱眉乐“咱先放着帝王的宽宏大量不说,就你这背后诋毁昔日同床共枕、如胶似漆的旧爱行为,是否显得自个儿斗筲之器了?”
“你呀,”靠近唐冉,耳语“这皇位若是让你坐,那天下可得冤魂便地了。我受点儿冤枉倒无所谓,可……”撤回身“唐公这满身醋意,可是酸着我了!”
被唐冉笑骂“没正形!”后,便收敛起逗乐的心,“不过,要说秦聆计划接回肃儿,”煞有其事地冲唐冉挑挑眉“不如说是她在布局天下。”
见唐冉顿起警觉,兰澈笑着拍拍这人肩膀“虽说秦聆如今贵为皇太后、垂帘听政,可她当初怎么来得咱这儿,你也是知道的。她与秦氏间的恩怨……想要摆脱控制,彻底掌握自个儿的命运也是人之常情。所以……”
兰澈理解地点着头“站在秦聆的立场,小陵王的和亲可以让神川成为她的外戚。真碰到事儿,即使不能伸援手,可也不便落井下石。至于让肃儿去缙国,不过是想让他充当搅局的鲶鱼,重新平衡缙国的权利罢了。”瞧着唐冉“不就是在学武周女帝晚年的男宠伎俩嘛。”
唐冉皱眉“好歹你亲生的,别骂得这么脏成吗?!”
兰澈一脸威严“兰肃乃神川皇子,正八经儿的诸侯王,去给他国当打手,我还没问他罪呢?!”一眄唐冉,喃喃着“背后蛐蛐他几句,我怎么了?!”
见唐冉一脸不待见“同西平的代理人战争,就是秦聆在利用外部纷争解决内部矛盾。这场仗打起来,是不会速战速决的。她什么时候把缙国国内整顿到她想要的程度,什么时候才能罢手。而这还是一厢情愿,到时还得看西平的意思。所以,”认真地询问一句“你舍得吗?”
“我……”听着兰澈一席话“好男儿志在四方。不求名垂史册,但求不枉此生。肃儿明事理、知荣辱、辨是非。不如……”深叹口气“就尊重他的决定吧。”
兰澈对于这个答案可谓不出所料。点点头“行吧,那就按你意思吧。”
二人边走边聊……
在一群人簇拥之下,来到了未央前殿。
刚进殿便见昭仪谢罗敷与一帮女官。
兰澈不似王莽“三夫人、九嫔妃、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其后宫除皇后外,地位由高到低依次为昭仪一人,婕妤一人,夫人若干,而这若干也不过只寥寥数人。
婕妤是七皇子陵王兰肃生母、现缙国皇太后秦聆,而这昭仪便是二皇子、恭王兰溱生母、当朝执金吾谢护(字庭芝)小女谢罗敷。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谢护取这名儿是否希望女儿如《陌上桑》中秦女般有气节不知道,但就美貌这块儿,较秦女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谢罗敷又将这天赐的基因,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儿子。
谢罗敷不但花容月貌,为人更是冰雪聪明、善知进退,在这一众后宫中甚得兰澈喜爱。
所以此时碰见谢昭仪,兰澈倒也不反感,索性“哟,你倒是会凑热闹?”得逗起这人。
众人相互见礼……
唐冉自觉不便久留,便找了借口离开。
谢罗敷也是早把唐冉看作“同事”——反正自古后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算“非我族类”可只要不尔虞我诈、搬弄是非、与我异心,管他什么的,都不重要,反而乐得其所——望着唐冉背影,瞬美目以流眄,娇语巧笑“彼此彼此。”
直到唐冉走远,兰澈才算放开。面对佳人“投怀”便识趣地回应“怎么样?他们演奏得可还合我敷儿心意?若是不妥,我马上让他们改。”
“夫君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油嘴滑舌的行事。”——也是“恃宠若娇”,二人世界自有二人的相处之道。
“你看你,我说实话还不成了?来!让我瞧瞧!这有日子没见我敷儿,是胖了还是瘦了?”兰澈说着,拉起谢罗敷的手,转了一圈……“嗯,果不其然,更好看了!”
谢罗敷也是习惯了这人的没六,满脸盈笑,表现出很是受用。
二人打情骂俏了会儿……
谢罗敷指着太乐“明日给小公主看这个吗?”
“不行吗?”
“会不会太吵?”
“这正音雅乐的,不都这样。”
“可……不是说她……嗯……要静心养身,免得神明浮动,不安其舍吗?”
“啊?”兰澈佯装无知地眨着眼“这听着怎么像是……有了?”
“昂。”谢罗敷点着头“许攸没禀奏皇上吗?小公主有身孕了。”
兰澈继续眨着眼“谁的?”
“皇上!”
“可不敢乱讲!”兰澈慌忙摆手,大惊失色“和我绝对没关系!”——不出所料,将谢罗敷逗得喜笑颜开……
“人是溱儿亲自去接的,一入京便被带回恭王邸,皇上说还能是谁的?”
兰澈不觉尬笑“溱儿这速度够快啊……哎不是,之前不是还听许攸内小子说这人什么……体寒不易受孕。怎么这会儿功夫就有了?”
“不敢欺瞒皇上”它从不是句戏言。兰溱虽一直府门紧闭不见人,但府中大小诸事却始终瞒不了当今天子。闭门期间,兰溱曾几次让许攸趁着秦韵熟睡时给其把脉。论辈分,许攸喊谢罗敷姨母,所以自家表弟的“喜讯”自是要第一时间通知家里人。
“听许攸的意思,本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最多算个疑难杂症……”
“主要还是他医术高超。”兰澈见缝插针递着话。心里明白,臣子不都这样嘛,夸大自个儿、贬低同人,一点儿成绩就邀功请赏。
谢罗敷侧头盈笑“其实调理一段时间便可治愈,只是……许攸也有些意外,本以为还需些时日,可谁知……”说不上什么的表情“许攸的原话儿是‘足见恭王殿下之宵衣旰食、朝乾夕惕。’”
兰澈瞧着这张“婆婆脸”乐“他别光说呀,既然溱儿都这么废寝忘食了,他还不赶紧给开个方子补补。哎对了,内小陵王,啊,就小公主知道后什么反应?”——单纯好奇。
“嗯……这个嘛……小公主还不知道呢。”
“什么?!”——这个兰澈确实不知道——“还是……溱儿不想要?那他夜以继日忙活什么?难不成就只为图个……”被谢罗敷拧了下“那你说是不是?”
“听许攸说,溱儿可是紧张得很,对他可是撂了狠话,说若安不好胎,出了岔子,别怪他到时翻脸不认人!”
兰澈挑眉“你没问问他,回头灭族时,捎不捎带我?”
笑骂着兰澈“没句正经”,轻叹口气“只是溱儿叮嘱许攸,让他对外先不要透漏半句,说是担心小公主多想,动了胎神。想等过阵子胎儿做实后,再让她知道。”
“这叫什么话?!我还是头回听说这有孕一事不让怀孕之人知道的。这溱儿到底安得什么心?哎对了,不是不让许攸内小子乱说吗?合着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给捅出去啊。”
“溱儿能不知道许攸肯定会跟咱说嘛。不过是他想通过许攸的嘴,提前给咱透个风罢了。”所谓知子莫若母,谢罗敷也是早就猜透了儿子的小心思。
兰澈点头表示赞同的同时,心话恐怕想给自己透风的,不只恭王吧。思索了下“那这明天还朝见吗?别一折腾,回头真动了胎气。要不……干脆直接赐婚得了。”见谢罗敷乐“你笑什么?”
伸仪妩媚,脉脉秋水“溱儿这怜香惜玉的习气,定是随了皇上。”
兰澈瞧着这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闻的可人儿“那是好还是不好呢?”
“皇上贵为天子,哪有不好的道理?!”——此时的谢昭仪,更那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兰澈一时看得出神儿,不觉伸手揽上谢罗敷肩头,将其搂入怀中……
夫妻二人欣赏了会儿太乐演奏……
“所以,敷儿也同意这门婚事?”
靠在兰澈怀中,千娇百媚、莺语娇嗔“但凭夫君做主。”
兰澈闻言,不由低头凝笑“敷儿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小公主?”
“我……确实。想秦婕妤还在神川时,我便听她说过”抬头凝视兰澈“还记得陵王小时候,宫里不熟悉他的人常错喊他为‘公主殿下’吗?当时溱儿也经常拿这事儿取笑陵王。有次,正巧被秦婕妤听到了,便开玩笑地逗溱儿,说她倘若有个一模一样的女儿,将来给溱儿做王妃可好。”
兰澈饶有兴致听着“那溱儿当时是如何回的?答应了?不会许人家要筑金屋以藏之吧?”
“人问的是溱儿,不是刘彻。”谢罗敷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咱溱儿当时还小,说话不懂得婉转,便直截了当回了句一个陵王就够他烦的了,他才不要!”
“哈哈哈……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呀。如今不但上赶着跟我要人,还必须册封为妃,独宠一人。哎对了,就连跟和乐的女儿、建宁的亲事,他也想推。”
“这……但凡有点儿志向的皇子,谁愿意做光绪呀?!”也是替儿子找补。“再说咱皇姐家那个建宁。从小刁蛮任性、持宠若娇,这要是娶进门,不只溱儿,就连咱们……”淡淡春山的幽怨眼神“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合着内小陵王就温婉贤淑了?!”兰澈心话,还能有比她更刁蛮任性的吗?!
“我听溱儿府中人说,小公主表面大大咧咧、不拘礼数,可实则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而且博古通今,举手投足间更是难掩的皇家贵气。”
兰澈乐,紧了紧搂着这人的手臂“说!你收恭王什么好处了?”
“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皇上想啊,那是秦婕妤的女儿,能有错吗?想当年人家为了家国大义,只身来到神川。又为川缙修好,委身于你……”
兰澈赶紧拦“别把我说那么兽性,我可没硬来!”
“是——,是为皇上的魅力而折服——!”笑眄了眼兰澈“秦聆是个识大体,有情义之人。这小公主,我觉得人品也不会差。”
兰澈点点头。回忆往昔,百感交集……“我记得秦聆走时曾说,希望有朝一日,亲人不受离别之苦,有情人不为世俗所累。共产共有共和,最终,国无界,家天下。”突然轻笑,自言自语“好一个国无界,家天下呀……”
谢罗敷依偎在兰澈怀里,享受着难得的温存之际,突然“啊,对了!”一双灵动的眼眸注视着兰澈“明日长信殿那儿,你可得给溱儿他们拦着点儿。老太太最近阴晴不定,听说还许了皇姐女儿恭王妃。要是溱儿顾忌着小公主有孕在身,真倔起来,我怕到时难以收场。”
“呃……”兰澈一脸为难“这老太太的主,谁能做的了啊。”眼见谢罗敷越来越好看“你们母子俩这生起气来,还真让人劝也不是,看也不是呢。回头我得问问内小陵王,溱儿闹脾气时,她都是怎么应对的。”
“我看啊,还是让溱儿来学学皇上这哄死人不偿命的秘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