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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连阴 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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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别送我上学了,我自己坐地铁过去。”
这段时间云缚每天早起,驱车送他上学,再去上班。不远,不顺路,没必要。
林溺不是不感激,相反,他铭感不忘。
他观察过,云缚上班时间是早上的八点半。林溺早起上学,要六点起,六点半出门,七点回校准时上早自习。
云缚陪他早起,比他更早,送完他以后,转头多行车半小时才回到公司。有这个时间,他希望云缚能多睡一会,不送他,起码能多睡一小时。
林溺将云缚对他怎么样和实际行动全部看在眼里,戒心一天少于一天,日减过半。
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戚,伶仃一人存活于世界,他遭过的苦难不公,比在温室里娇养的同龄人多数百倍。
他什么都不怕了。
云缚能图他什么?这样的他,什么也给不起云缚。
他说完,云缚首先回绝,表示自己起得来,又问是否有人在他耳旁谈论了些什么。
林溺摇头,扭捏半天,蹦出几个字,“你睡多会吧。”
随即快步回房,反锁房门。
这段时间,他的观察了解,和云缚对他的纵然,林溺已然收起初始时的小心翼翼,唯独那份警惕,不减半分。
不是不信任云缚,只是他因善吃过不少苦,他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云缚看着林溺快步离开的身影,看出点逃离意味,皱眉,旋即释然。
周末,阿姨来收拾房子。
这个阿姨是云缚自己托朋友找的,放心。
阿姨平常不来,只周末过来洗衣收拾顺带做饭。
林溺最近有在学,云缚一开始想着可以点外卖,实在方便,林溺推搡半天,最后受不了说,因为他不爱吃外卖。
云缚松了口,想着自己挑吧,不找秘书了。于是难得上网购平台,看几分钟,激情下单好几本食谱大全。
快递送到家门口,林溺一身牛劲搬进来,拆开十几本书,中间还混杂着《百病食疗》和《百病食疗大全》。
他两指拎起,轻敌了,夹不住,险些砸他脚上。
细细翻看两本区别,没几秒被中医折服。
图片样式,烹饪方式应有尽有。林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最后以没双休为由失败。
周一升旗,学校大,全年级师生下操场。
不出意外,又是一场会议。今天有特殊环节,颁奖仪式。
书记讲完校长讲,再是级长,一级一级轮下来,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
最后一个代表老师发言完毕,级长拿麦,让理科一班的林溺上台念两篇三千字的检讨,分别是关于逃课和打架。
第一篇写挺好,将自己的认错态度表示得很诚恳,操一口标准音的普通话,流利读完,念完日期名字向台下鞠一躬。
收好稿纸,开始第二篇。
前面一千字,将整件事的经过娓娓道来,不添油加醋,只讲事实。
中间五百字检讨自己不该在公众场合打架,影响不好。下面一千字,讲几句级长感觉不对劲,叫来卓成功问怎么回事。林溺发音标准,声情并茂,表示自己应该私下解决的,不该如此冲动,还保证下次再遇此类事件,定会再次出手,但绝不会当众发生冲突。余下五百字再次检讨自己。
台下骤然激起阵阵掌声,有人在里面大喊你是英雄!林溺鞠躬下台。
通篇念完,级长的脸已经黑如全挂墨,瞪着林溺,听到卓成功跟着鼓掌,转移战火,碍于校长在此,无法发作。
颁奖仪式开始,先是单科第一名,语数英三科先,林溺在下去不到两分钟再次上来,还带上假模样的笑容。下面满场嚎叫,林溺面不改色。
级长收起黑脸,忍怒将奖状和奖励递给林溺,数学第一名五个字大大印在上面。
后面的物理化学单科第一亦是他,卓成功在台下笑得像捡到牙膏壳,见牙不见眼。
——
云缚签完今天的字,看完数据单,选择提早下班。
今天周六,林溺能早一个小时下晚课。
阿姨在收拾衣物,准备洗衣服。
云缚看一眼,回房换衣服,出来被阿姨吓一跳。
阿姨退一步,手捧着林溺昨晚换下来的校服,一脸尴尬的望着云缚。
他蹙眉,走近,看清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很皱,巴巴的一团。
“小溺校服口袋里掏出来的,他高中嘛,我怕是什么重要的知识点,开了看。这……”
她欲言又止,纸条直接递到云缚脸上。
他心下一惊,不会是什么约架放学别走单挑的吧。
看完松一口气,是情书啊。
还好还好,不是闹事的就行。
想当年他也在高中被很多小男生小女生暗恋呢。
咳……阿姨还在,云缚收起神经。
转念一想,内容写得这么诗情,字迹工整细条,落笔只一个楚字,也看不出性别呀。
毕竟大把写字好看的男生。
文化底蕴也好,云缚想半天不知是男女。
挥手致意阿姨,收回半只脚关门。
思索一下午,窗外暮色四合到月明星稀。
孩子早恋终归不好,他心想,情书就收了,毕业再给他吧,也不算断了两人之间的情缘。
两年后,若是妻有情郎有意的,总归是在一起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云缚为自己的好主意竖大拇指,爽得吟诗一句。
摁亮手机屏幕,一看将近九点,急忙蹬上鞋出门。
接人回来,云缚车上拖拉问这问那。
“放学了?”
“嗯。”
“明天没有早读吧?”
林溺点头。
“能多睡一个小时。”
林溺侧目看他,不知道他游移半天的核心重点。
云缚装模作样咳一句清清嗓子。
“周末嘛,得放假的,高中生也得放。”
林溺没说话。
驱车回家。
阿姨做好饭离开,林溺瞄去阳台,衣服都晾好了。
云缚顺手拿下他的书包,“洗手吃饭,今晚是阿姨做的饭。”
饭菜鲜香,坐下桌吃温度正好。
袅袅烟火,云缚林溺隔桌对望,云缚先收回视线。
“班上同学好相处吧?”
林溺饿一晚上,扒一大口米饭。
没等回答,云缚倏地脑子一灵,林溺的班长叫楚以黎。
落笔的楚……是个男生……
云缚觉得家长有操不完的心,特别是高中生。
心里暗叹,夹只鸡腿放林溺碗里。
——
周日下午,林溺在厨房研究厨艺,云缚出门。
今天去医院复查他的腿。
“恢复挺好,近段时间避免剧烈运动,定期来复查。”
医生看完说。
云缚退出关门,转方向去心理科。
孟晚竹上二休一,今天刚好轮休。
云缚坐电梯下停车场,没开导航直达她小区楼下。
门铃摁两遍才见人。
孟晚竹刚才在客厅连普拉提,垫子还没收。沙发很多毛绒娃娃,她脸红,收拾出一方空地,嘻哈招呼云缚坐。
“别介意。腿好点没?”
孟晚竹倒杯水放云缚面前,在旁边坐下。
“刚复查完过来,医生说恢复不错。”
云缚端起喝,白开水,没味。
他轻微蹙眉。
孟晚竹问,“你去科室找我了?”
云缚点头,“你同事说你今天不上班。”
虚伪装腔聊几句,不离衣食住行,家长里短。
倒不是关系不好,只是没多少能谈的话头。
“学姐,我最近……”
孟晚竹是那个人的学姐,同学院不同专业,大学时认识,也跟着叫学姐。
孟晚竹闻言,挑眉看他。
职业病犯,她收回险些出口的话,想着,他不是我的病人,我们只是在正常聊天。
压下心中所想,静待云缚开口。
“我那天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
一句话让一百平的房子安静下来。
“我收养了他。”
云缚只捡核心讲,总结得很到位。只是惊讶炸了孟晚竹。
“什么?!!!!!”
孟晚竹发出此生为数不多的尖叫长啸。
“脸不像,不是替身。”
云缚找补。
“他很可怜,也是孤儿。”
孟晚竹去了话语,张着能塞鸡蛋的嘴巴收起。
她也是孤儿,她能懂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要在广州这座城市生活下去有多难。
重点偏移。
孟晚竹问,“是因为……”
云缚了然,点头,“对。”
他跟学姐其实并不是很亲密,至少在大学时没那么好。
见面甚至只能打个招呼的那种。
自从那个人离开以后,他们才真正熟络起来。
毕竟这个世界上记得他的人,不多。她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这些年,云缚一个人撑过的痛苦,只有在她面前能释放一点。
只是一点,因为孟晚竹也很痛,她是姐姐,弟弟的离世,她同样痛苦。她恨他的过早离世,过分提起,两个人都疼。
“学姐,我好久没梦到他了,我说不清有多久了。”
“他离开以后,我每晚只有看着他留下的东西才能入睡,有时还会做噩梦。梦到他离开的模样,全是血……我怕得惊醒,再也睡不着,睁眼到天明……”
云缚的声音哑然,悲切混杂委屈。
孟晚竹的巧舌如簧温柔知心姐姐的技巧一点使不出来,此刻她一个字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咙似卡了无形的硬物,寸寸撑大,又酸又疼。
“他不会怨我收养了那个孩子的,那个孩子是好孩子,他会心疼我,如果他在的话,也会这样做的。”
云缚一字一顿说,嗓子眼似漏风,呼呼被灌入呛人的风,否则怎么会让他这么想落泪,太冷了,这个风。
“你是托起了曾经的他,没人救护的他。”
孟晚竹终于开口。
比泪水汹涌的,是她红透的眼眶。她说完侧头,抬眼望天空。
他离开的这些年,痛得不止云缚。孟晚竹的心也跟着去了一半,只是她不能在云缚面前表现出来,这次是她第二次在云缚在旁的时候强忍不止泪水。
宽敞的客厅,除去丝丝缕缕的抽噎,唯余安静。
亲人的离世如同细密而又绵长的连阴雨,痛的人困在其中,苦苦挣扎,抬头无以见晴天。
——
两年后,林溺高考完,在家练习法语和日语。
云缚让他和同学去旅游,他给做攻略,林溺直言拒绝,说天气热,在家多学习更好。
经过多次做出不符合云缚胃口的饭菜被嫌弃以及闲下来多琢磨厨艺,林溺现在的厨艺炉火纯青。
不敢与五星级大厨媲美,和广州酒楼的厨师倒是有得一拼。
考完在家,有长达两个半月的假期,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云缚做饭。
以至于每晚云缚都会稍早一些下班,心里挂念,到点不留,驱车回家奔赴属于他的饭菜。
六月底考生可以查成绩。
云缚在办公室接到林溺电话,主科三科357,理综283,总分640,全市排名第三。
林溺稳定发挥,云缚丝毫不意外,在电话里说今晚不做饭,出去吃饭庆祝。
七月林溺填志愿,他一早想好填哪里,A大,离家近,选得是A大的特色专业,化学类的专业。
开学前夕,林溺发现了林溺收养自己的原因,和云缚大吵一架,开学自己去报道,不回云缚消息,电话不接,发的生活费也不收。
正月初一,云缚休假,去A大找他不见人。
直到下学期,两人关系才有所缓和。
期间云缚多次下晚班去A大校外,经常见不到林溺,偶尔运气好能恰巧见到从实验室回宿舍的他。
避免林溺认出,云缚每天换不同的车去。
司机停车在一处小巷口,往里走是一整条的小吃街。
云缚记忆翻涌,忆起大学,和他在巷口这家小炒吃过很多次,看过去,店面依旧,门口装了新的灯,老板没换,夫妻俩头发白了不少,面容也有些苍老。
云缚禁不住相思意,下车走进去。
老板俩都记得他,“长嘎好,啷个记不住嘛!”
开口还是那个味,云缚笑,点一份饭菜打包离开。
进到深处,巷里变动较大,扩开不少,去了拥挤,却也不显空。
果切店已经关了,开一家臭豆腐,云缚路过皱起眉。司机跟在身后馋得直流口水,说是两眼放光也不为过。
云缚沿路逛一遍,有倒闭的,也有干下去的。
他看得恍若活回到那时。
转身欲回车上,落一家靠角落的店没见。
拉卷门换成玻璃推门,外头能看见里面。
云缚走近,有很多对小情侣,中间放一份饭菜,举勺喂对方。
一向话不多的司机感叹,“年轻真好啊,大庭广众下的,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云缚噎住,一时之间分不清司机是感叹年轻还是阴阳他们肆无忌惮。
“我大学也这样,和我的爱人。”
司机听完瞪大眼,尴尬看他,“老板也是性情中人啊,哈哈哈……”
云缚心想,不止这样,他还更过分呢,余下没说完。
自行车骑入,云缚转身,招呼司机跟上。
墨色笼月,云缚踏碎月光向前走。
物是人非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