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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连阴 连阴雨 ...

  •   云缚躺在床上,听林溺的回忆他觉着远山在悲鸣,过风如嘶吼。

      他记起那年刚到家的林溺,还那么小,比现在还矮,比现在矮,还瘦瘦的,跟杆径挺的青竹,立于竹林而不逊色。

      悲鸣与怒号同起,掠过林溺的脸,他转过身去,云缚瞧不真切。

      良久,林溺呼一口气,转身,坐在床边离云缚更近。

      他说,“我带我回家那时候我挺防备你的,后面知道你已经收养了我,手续都办好了,我就想,你应该会对我好的。事实证明,你对我真的很好,小到穿衣打扮,大到外出交友。出门,你次次细细嘱托我,回家,我还不会做饭,你在公司忙得起飞也要给我点饭。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样的爱……”

      林溺讲着,落下他活这二十年来,第三次眼泪,全都为了云缚。

      “我没被人爱过,我没体验过被爱的感觉,但是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对我好……”

      泪珠欲落欲密,云缚抬手给他擦去,不打断他。

      林溺从来没同他讲过心里话,这次,就当是一场心里谈话了。

      “我在哪里都没有人爱,哪里都是!”

      云缚骤然出言打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有我,你是我弟弟,我把你当亲人。”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痛苦……”

      “你的爱很纯粹,是对家人的爱……”

      他讲得泣涕不止。

      “我那天发现以后,很生气,我以为你是因为我像他才收养我的,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替身,甚至不是我自己。我和你吵,不听你解释,不回家,不理你,也不愿意让你了解到我的日程。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气自己只是替身吗?不止的,不是这样的吧,我也不知道。”

      林溺难得讲这么多,云缚听得一字不漏。

      “那时候已经开学了,我还想过报北方的大学,离开你,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你来学校看我,我躲着不让你见,视频也不接,其实我已经不气了。你对我好,我想起来就不气了。我只是想,你能哄我多久,会不会烦了我,有没有后悔收养了我。”

      云缚摇头,他从来没后悔过。这么些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愿的,每一步都作数,因为为他兜底的,永远是他自己。

      “你没有,我谢谢你。”

      林溺讲得思绪混乱,言语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一开始我分不清对你是什么感情,我难得动心,是爱吧,我想。很早以前,在你深夜悄悄给我盖被子的时候,在你因加班来得很晚来接我的时候,在每一个小细节里,我都记得。”

      “我谈的女朋友是假的,我给她钱,她和我演戏的,全部都是假的。”

      云缚泪也不流了,坐直看着他。没想过林溺会做这样的事。

      “我那时混不吝,想你喜欢男生,我就偏找女生,我不要男生,我恶心你。只要你不爽了,我就开心了,心底会有诡异的满足感。”

      林溺低头,声音却不低。

      聚在眼框的晶莹被眨碎,云缚想不到是这样的理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是你自己心里的选择,你认为这个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旁人的意见不重要。”

      他说完,林溺自嘲一笑。

      “我知道了,哥。”

      近乎剖白的吐露,云缚被他的哥叫得心发涩,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他的心甘情愿。他心脏发酸,胸腔闷胀,咽下虚无空气,终于开口,回答解释了近四年,心底埋藏的问题。

      “小溺,我从来没把你当他的替身。”

      云缚说,盯着林溺的脸,心底的虔诚藏不住。

      “说句实话,你可能不信,一开始关注到你确实是因为你像他,背影,只有背影。后面你来家里以后,就一点也不像了,真的。”

      抹去冰冷,云缚继续说,“我那时已经后悔找上你了,打扰到你了。但我看着你,就想起他在孤儿院的小时候,一个人,孤苦伶仃,茕茕孑立,进去往后,没过过好日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语调里是满满的哽咽劲,喉头被虚无撑大,一团一团的,险些胀破。

      “我想,别让你也这么苦了,别过这么多苦日子了。当时就想着带你回家,再后来。”

      云缚笑一声,眼泪滴进嘴里,他一抿,咸苦的。

      “再后来,在朝夕相处里,我早把你当弟弟了,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的脸不像他,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他。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但我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出现了,你不会是他,也无法替代他。你就是林溺,是你自己。”

      林溺等来迟到多年的答案,此刻亦是满面泪痕。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ICU那两晚,我从我们的初遇开始回忆,忆到后面,你对我越好……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呢……”

      云缚默言,手揽过林溺的头,压在肩上。

      肩头处的病服被温热打湿,林溺伸手环住他的腰。

      “我曾经很羡慕他,同样嫉妒他。”

      云缚眉间一跳。

      “但现在,我不会了,以后也是,你把我,真正当家人了。”

      那晚秘书匆匆赶来,什么话都说了。

      云缚留的遗嘱,名下所有产权财产,一半赠与林溺,一半捐献给山区贫苦孩童和女子中学。

      林溺窝在云缚肩头,说话恍如失真,不在耳侧。

      泪尽去,归于空气。

      林溺最后说,“我知道你不想忘记他,我没有让你忘记他。也没有人让你忘记他,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自己,然后向前走。”

      云缚吞咽一口虚无,大呼一口,空气不停涌进,喉管往里全发涩,涩至苦了,他闭上眼,牙根里挤出半个音节。

      “好。”

      ——

      “怎么样了?好点没?”

      在云缚躺床上将将发霉时,郭显亭拄着拐杖,敲开门。进门动作稍急,拐杖卡门框,险些摔倒。

      云缚坐轮椅上,在窗边眯眼晒太阳。这八年,他把自己忙成陀螺,不敢丝毫松散懈怠下来。

      错过太多阳光雨露了,他难得驻足,享受这不多的温存。

      动静大,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云缚回头。

      老头被卡顿踉跄一下,跌跌撞撞往病房里走。

      云缚慌忙摇着轮椅过去。

      “躺很久了吧,你瘦很多了。”

      云缚扶稳他,摸上脸,很有自知自明,“没有吧,我弟弟每天给我煲汤煮粥,我又不运动,脂肪堆积才对,哪可能瘦了。”

      一般很久不见的朋友长辈,见面了一定会说你瘦了,高了,长大了,沉稳了,怎么怎么样。

      云缚没把几这句话当真。

      “比上次见瘦了,不是□□上的瘦,是精神上的病态的瘦。”

      什么□□病态的,云缚的高强度大脑休息这么久,不去思考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出车祸的?”

      云缚剥开个橘子,也不剥橘络,他就爱这样吃。剥好掰开,三分之一给郭显亭,剩下三分之二放自己嘴里。

      咬开满口汁水,橘子清甜,充斥整个口腔,云缚一瓣接一瓣。吃完看向郭显亭手里的。

      郭显亭打量起他,见视线落自己手中,把橘子放他手里,“诶吃吧吃吧。”

      “还没说呢,怎么知道的。”

      云缚抽张纸巾,吐出满口白籽,包好丢垃圾桶。

      “你弟弟请这么久的假,天天不见人。晚上又申请回家住,脚趾头都能想到家里有事。”

      老头哼一声。

      “前段时间临近退休,交接工作多,不好请假,我没来。”

      云缚摆手,表示理解。

      “医生说要静养呢。”

      郭显亭不停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忍去一巴掌。

      下一秒露出个坏笑,“我已经退休了你气不气。”

      果真,云缚听完瞪着他,“就是来气我的吧。”

      郭显亭回瞪他,“你比我有钱,再干这么久又怕什么,我一辈子挣的钱也比不上你一年挣的。”

      讲完觉得自己都仇富了。

      云缚笑说,没有这么夸张好吧。

      坐下离得近,云缚看清他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许是工作原因,脸上的疲色藏不住。

      他真的老了。云缚想。

      郭显亭站起,四处观摩病房,“挺好。”

      云缚不用处理工作,郭显亭退休,两人闲下空余,聊好半天。

      中途嫌闷,下楼下花园。

      私立医院环境都挺好,花园旁边一个湖,人工湖,他俩就在湖边座椅上聊。

      铃声响起,郭显亭看手机,来电显示是儿子。

      接完电话揣手机回兜,抬头看云缚,嘿嘿一笑,“儿子来接我了。”

      花园离大门远,郭显亭叫停云缚,“别送了,你上楼吧。”

      云缚坐轮椅上,抬头看他。

      已尽黄昏,光落山边,剩余薄薄一层撒云缚身上。

      郭显亭回头,叹一口气。

      “以后就别漩在里面了,自己痛苦,看得人也心疼。”

      云缚难得乖巧点头。

      郭显亭没发觉什么,继续说。

      “人都是向前走的,背负的东西就不能太重。”

      他仰头,天边的云被烧得发亮,一层金色萦绕。

      “行囊太重,是走不远的。”

      云缚回句什么,自己不记得了。

      “其实我没想往前走,这几年都是禹禹前行,痛不欲生。”

      郭显亭没听见。

      他走后,云缚一直坐到阳光散尽。

      “行囊不重,我也不想往前走。”

      ——

      云缚回家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时隔两个多月,云缚终于踏进家门。

      他在手机提起叫阿姨把房间收拾好。也没必要,林溺在家,阿姨还是每周周末来。

      云缚去浴室,收拾自己的衣物。住得久,东西多,都要消毒一遍。

      弄好回房间睡下,醒来已经月明星稀。

      从房里出来一片寂静,抬腿穿过长廊,走到林溺房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里面没人。

      林溺回学校了,阿姨收拾完也走了。

      他去厨房,饭菜在里面温着。

      吃完丢进洗碗机,手机响起提示音,有消息。

      他打开看,是林溺。

      那头对着他叮嘱了一通,最后说,美国寄回来的东西已经帮他收回房间了。

      他踉跄去看。

      拉开柜子,打开,看清以后,云缚将它抱进怀里。

      哥哥的遗物不多,除去生前的字帖,真的就没有了。唯余满腔的回忆。

      他细细包好,收起。

      在另一个被遗忘多年的盒子翻出了两年前的东西。

      周末林溺回家,放好书包,被云缚叫去房里。

      “怎么了?”

      他不得其解。

      云缚示意他看桌上的纸条。

      林溺疑惑打开,看完后张唇,闭上,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楚以黎喜欢他,纸张纸条他从来没看过。

      云缚开口解答,“抱歉,那年想着你年纪小,太早谈恋爱可能会影响你的成绩,我就收了起来。本来打算你毕业的时候给你……”

      他没说完,林溺一怔,那时他们吵架了。

      “抱歉……”

      云缚再次道歉。

      林溺摇头,毕业后给他看,他也不会有任何回应楚以黎的举动。

      他能做的,就是当面跟他道歉,表示不能接受他的喜欢,其次是感谢,谢谢他的喜欢。

      “他也许是个好孩子。”

      云缚瞧他反应,说一句。

      “没什么关系。”

      林溺摇头,再摇头。

      除去这张纸条和高一他逃课被卓成功抓,找他看住他一段时间以外,楚以黎没再有任何举动。

      可能是塞了纸条,三年没收到回复,避免自己难堪,也防止林溺尴尬吧。

      ——

      一个清晨,云缚驱车去墓园。

      进去,看到他,放下一大束无尽夏。

      他给墓碑擦得锃亮,坐在墓前说了很多。

      讲完起身,最后说一句,“我以后不来看你了。”

      他离开,车身在欲升欲高的太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孟晚竹在办公室,云缚进去时,她在写单子。

      “怎么来了?”

      她有时间就跑去看云缚,没料到云缚会在她上班时候找她。

      “拿了什么?”

      云缚拖出一大个行李箱,孟晚竹问他。

      “姐。”

      孟晚竹吃一惊,呆住几秒,云缚很少这样叫她。

      喉咙被空气不停涌入,欲撑欲大,她想喊停,发现没有源头。

      “我要走了。”

      骤然,孟晚竹抱住他。

      起身急快,弄倒满桌零散东西。

      “想好了吗?”

      良久松开,她看着云缚的眼睛。

      “你说我这个样子去见他,他会不会嫌弃我啊?”

      云缚避开话题。

      孟晚竹噎住,“不会的,他不会嫌弃你的。他只会心疼你受的苦,太苦了……”

      空调原本很小声,这一刻发出呜咽。

      “我好痛苦啊,学姐,我真的好想见他。我太久没见他了,我好想他……”

      孟晚竹没说话,压下一切。

      “真的决定好了吗?那我不留你了,,”

      云缚终于点头。

      “这个行李箱,都是他留下的东西,我走以后,你找个时间,再找个安全的地方,给我们烧下来吧,麻烦你了。”

      孟晚竹说不出话,只猛猛点头。

      “别点了吧,下巴都要戳进锁骨了。”

      云缚喊停,还打趣她。

      空调的呜咽声没停,云缚喝完一杯水,坐过对面,抱住她。

      很用力,似是想将对方揉进心里,永远记住。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放弃了出国进修的机会,我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你这样做了,我就觉得值得的。”

      “以后不用了,三十好几了,得为自己打算点了。”

      “晚上就少出去吧,不是限制你,你没错,但总有人想犯错。别拿自己去试,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重要的。”

      “不结婚就不结婚吧,与其找个不好的人,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挺好。遇到合适的也不要错失良机了,尽力给你提示。”

      “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看一下林溺吧,我给他留了足够的钱,有空看看他就可以了,十几二十岁大小伙子了。”

      云缚说完,叹一口气。

      “这次不哭了吧,我是去找他的,你应该祝福我才对的。”

      云缚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

      “祝你……你们幸福……幸福……”

      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云缚听清了。

      “谢谢,会的。”

      他擦去湿润,离开办公室。

      孟晚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前模糊一片。

      “你个混蛋,你也要走!”

      好几分钟,她才痛骂。

      八年前她送走了如同亲人的他,八年后又眼睁睁看着云缚离开。

      不是说黑发人送白发人吗,怎么她是黑发人送黑发人呢。

      她只是不在云缚面前表现出来,她不说,不代表不痛。

      十几二十年,跟没了亲人有什么区别。

      孟晚竹觉得,2023年好苦,比九年前还要苦。她痛意浸满全身,抽丝剥茧般疼痛。

      对旁人来说,这一年,似乎没什么不一样的。日出东山,月明星稀,来去匆匆阻止不了地球公转自转。

      ——

      六月的广州,天气说翻脸就翻脸。

      太阳挡住,蓝天游去,空中顷刻翻覆上乌云,不给人反应,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新闻在播报先前印国的佛教惊悚事件……

      墓园里的无尽夏被打的花叶起舞,却不曾显示一丝憔悴蔫意。

      那个人很喜欢无尽夏,云缚同样喜欢。因为它的花语是:我们的夏天没有尽头。

      大雨依旧,细细密密的。

      路上的行人只得停下找地方躲雨,檐下站立一堆人,有人嘟囔,也不知道这雨怎么来得,来这么急,一连几天都这样。

      云被束缚在原地,就会形成连阴雨。

      云缚抬头,就见一束光落在面前。霎时间,云销雨霁,烟岚云岫,连阴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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