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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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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玥很少有这样完全不考虑任何事的时候,因为眼前的赵亚然就足够让她分不出注意力了。
先是爬树,然后又是下地找蘑菇,季玥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用野果的果汁给季玥涂指甲的人和之前她认识的赵亚然是同一个人。
“你好了没呀?”季玥不耐烦了。
赵亚然抓着她的手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很满意地问:“饿了吗?”
季玥收回自己的手,“饿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她都无法再忍受这个大孩子一秒了。
“我背你下去。”赵亚然这样说。
季玥跳到他的背上,单手环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看自己的手指,“染上去之后洗得掉吗?”
“洗不掉啊。”赵亚然说得理所当然。
季玥用手捶了他一下。
赵亚然闷笑一声,“你好像很喜欢我背你。”
哪来的推论,季玥反驳道:“臆想什么呢?”
“有一次,放假,你突然约我出门,走到一半你说让我背你。”赵亚然吞吞吐吐地说。
季玥记得,那是她以为季沁源气过了就会让她回家。但季沁源直接把锁换了。她在门口睡了一晚,第二天,季沁源视若无物地开门走了进去。
她坐在门口不停回忆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停反思。
最后,她什么也想不出来,就打了电话给赵亚然。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她听着赵亚然说了一些事。在路过一块大石头的时候,她朝赵亚然伸出了手,“要背。”
于是赵亚然背着她,送她到酒店楼下。他没问季玥为什么要住酒店,只是跑去前台把季玥的房费都结了。
季玥想起这件事,把另一只手也搭在赵亚然的身上,“你好像很喜欢我。”
“有一点点吧。”赵亚然这样说。
季玥想说点什么,但是都忘了,她被赵亚然背在背上。山间的风穿过她的头发,明亮的日光照在路上。
他们一步一步从林荫走到太阳下。
午餐和晚餐都很好吃,老人家还准备了很多东西让两人拿着回去自己吃。
坐在车上,季玥对赵亚然说:“我和你一起去送东西给你父母?”
“没有他们的。”赵亚然对着窗外的老人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季玥转过头,“是因为只有你过来吗?”
赵亚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对季玥一字一句地说:“是只有我的,只会有我的。”
季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嗯。”
“爷爷不喜欢他们,所以只有我的。”赵亚然想了想,还是决定要解释。
季玥以为这是老人的偏爱,所以点了点头,“这样啊。”
“小时候,他们不怎么照顾我,所以,”赵亚然再次发动车子,对着车窗外的老人笑了笑,“爷爷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
“这样啊。”季玥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赵亚然却以为她在同情自己,“家人是要互帮互助的,没有‘互’的,就没必要当做家人了。”
季玥其实很少听过赵亚然讲他的家庭。在一起的时候,他有太多可讲的,连一双新鞋也可以讲一整天,却没时间讲一讲自己的家庭。
“嗯。”季玥点了点头,她往外看,看到老人还站在那里,直到变成了一个小点。
她一直往后看,直到看不清,才转过头来。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赵亚然趁着氛围好,打算好好和季玥说一说。
季玥低下头,扯了扯安全带,心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什么,看着老人的身影消失,她很是舍不得。
赵亚然又问了一遍,季玥才缓缓抬头,“什么?”
“以后,你和爷爷联系。我和你妈妈联系。我们交换,行吗?”赵亚然小心地瞥了季玥一眼。
“为什么?”季玥抬头问他。
“爷爷更喜欢你。”赵亚然这样说完,又觉得太苍白,“他说他和你相处更放松。”
“你害怕我和季沁源再接触,是吗?”季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偏头看赵亚然。
街道被落日笼罩着,天边的云甚至泛起粉红色。树像是晕开了一样,被霞光模糊了界限,漂亮得像一副水墨画。
“你没必要什么事都帮我做了,”季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你不放心。”
赵亚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他当然知道季玥独立,因为如果不独立,她没办法走到这一天。
走下来就必须要独立。
“她,她也许有自己要做的事吧。”季玥低下头,再一次摩挲起了自己的安全带,“吃完晚饭,爷爷和我说:‘小玥,把这里当成是你的家,不管发生什么,爷爷都在这里,你都可以来找我。’”
“嗯。”赵亚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好,季玥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是个很好的人,你和他很像。”季玥放下了安全带,微微坐直,“你真的不用担心我,那段时间只是恰好所有的事赶在一起了。”
说完,季玥很是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总觉得,现在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时机。”
“可能吧。”赵亚然仍然看着前方,他没有回头。
季玥说完,闭着眼睛躲避刺眼的阳光,“你一直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地方。”
“什么?”赵亚然问她。
“你会一直追求你所想的东西,无论遇到什么阻碍。”季玥闭着眼睛,声音很小,“从正面看,是坚持不懈;从背面看,就是固执得要命。”
赵亚然放松了自己的手,笑了笑,“你从哪一面看我?”
季玥轻笑出声,“从中间,”她狡猾地用了一个不客观的角度,“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不太一样。”赵亚然微微偏头,看见她的笑脸,耸了耸肩,“我只在那么一两件事上固执,你在所有事上打转。所有你看见的事,你都扛着,累得直打转。”
“你怎么从背面看我?”季玥没太当回事,她还把赵亚然的话当做是玩笑。
“因为,”赵亚然深吸一口气,眨了眨自己的发酸的眼睛,“我一直、一直跟在你身后。”
他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份感情,季玥只会在打转的途中瞥他一两眼,而他竟然因为这么短短的对视,就决定要爱她。
季玥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回到了家。
车库里又坏了一颗指示灯,比赵亚然求婚那天还要黑。
赵亚然停好车,刚准备下去,季玥就抓住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季玥看着他。
“赵亚然,你真的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你的追求,就是固执;我的追求,就是打转吗?”季玥抓着他的手不放,赵亚然也只好坐着。
他只觉得是自己言多必失,也没有和季玥吵架的念头。所以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话。
“那时候和你在一起,我很自卑。”季玥偏头看他,脸上没有那些他本以为会有的神色。
好像是她早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咀嚼了上千遍,才终于把苦味甜味都嚼烂了。
“你那么有钱,我每次都觉得对你不公平。”季玥叹了一口气,“而且,你又有那么多的爱。”
“爱怎么衡量?”赵亚然回握住她的手,他看着这样的季玥,忽然有了那种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
“没办法衡量,”季玥温柔地笑了笑,“也永远没办法公平。”
“一个讲究公平正义的督察和我说这句话,很新鲜。”赵亚然本来就不在乎那些,他要的无非就是能够看到这样放松的、全然信任他的季玥。
他甚至舍不得眨眼。
“爸爸死的那天,我也同样失去了妈妈。”季玥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上,她微笑着,眼泪却流出来了。
赵亚然连忙伸手去为她擦掉眼泪,“季玥。”
“我有时候要当爸爸,有时候要做女儿,更多的时候,我要当空气。”终于有一个人能够让说出这些话,她感觉到心口上一直压着的石头变成了一团乌云,只等一场暴雨,就能迎来烟消雨霁。
“爷爷总叫我小孩,好像他看出来了我没有怎么当过小孩。我走到鱼塘边上,他竟然怕我落水,叫我‘乖乖’。他把我当成很小很小的小孩了。”季玥回忆起来,仍然很感动。
“可是,我妈妈却总是让我做自己的事,因为她要做她的事。爸爸走了之后,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孤独。赵亚然,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不爱她,对她是不是太不公平?”季玥还是微笑着,眼里却充满了茫然。
赵亚然当然知道她在对比,她在用自己付出却没有得到回报的爱,来为赵亚然这么多年坚持又这么柔软靠近她,却还是换不回对应感情的那份爱,来为他惋惜。
她竟然因为觉得自己爱得不够,而觉得愧疚。
可她却从未因为自己的爱换不回别人的爱,就生了怨。
“你特别好,我爱你的时候,也会觉得幸福。”赵亚然很想抱她,于是他够着,把季玥抱进怀里。
“你好笨。”季玥的声音闷闷的,“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嗯。”赵亚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真的很笨很笨!”季玥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句话却不知道是在说谁。
眼泪像是一场大雨,将两人都淋湿。
两个人没说话,牵着手回了家。这样的温情,让两个人都不忍心打破,只是牵着对方的手,一步一步地爬上楼。
门口却等着一个不速之客。
是季沁源。
她看起来消瘦了许多,眼神却还是那么锋利,“没骗我,很好。”
“阿姨,好久不见。”赵亚然往前走了一步,把季玥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婚礼准备在什么时候办?”季沁源紧接着就问。
问完,她仍嫌不够,点了季玥的名字,大声问道:“季玥,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妈妈想看,妈妈想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赵亚然皱了皱眉,“阿姨,我们会商量的。”
“你们到底办不办婚礼?”女人有些着急地追问。
赵亚然刚想开口,就听见季玥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季玥扔下了这句话,她甚至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不关你的事。”
季沁源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她笑了一声,用了那句说了千百次的话,“你就是这样和妈妈说话的吗?”
“嗯。”季玥站在赵亚然身后,季沁源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这样一声。
她捏紧了拳头,刚想发作,赵亚然就微笑着迎了上来,“阿姨,我们会好好考虑的,您先回去吧,也不早了。”
说着,他拿出了自己的电话,“我留您一个电话,你知道的,她有时候太忙,我是老师,随时都有空,您随时找我。”
他这样,季沁源也失了继续发作的心思,她对季玥说:“尽快办婚礼。”
“为什么?”在她下楼道的时候,听见了季玥的询问。
她仰头看,看见季玥的脸,那张和她父亲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季沁源咬紧了牙齿,胃部的疼痛和神经跳疼让她很不舒服。
“你在追查爸爸的案子,是吗?”季玥鼓起勇气,问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不关你的事。”季沁源冷笑一声,离开了。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了响声。
像是即将到点的时钟,发出了规律的节拍声。
季玥看向一旁的赵亚然,他看起来担心极了。
“我没事,真的。”季玥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上前打开了门。
赵亚然紧随其后,走进了家门。
季玥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赵亚然的床前,打开了窗帘。窗外远处有零零散散的烟花升起。
她坐在赵亚然的床边,拍了拍床,对他说:“过来。”
两个人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烟花。
“她坐上车了。”赵亚然哪能不清楚季玥的心思,“你别担心她。”
“嗯。”季玥看着远处,没有低头。
“赵亚然,”季玥靠近了他,“钻石有纯度吗?”
“有吧,你想要?”赵亚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伸手抱住了她。
季玥笑得很开心,她说:“我要什么纯度的都可以吗?”
“可以。”赵亚然用一只手摸了摸她因为笑容而凸起来的脸颊肉。
“我有时候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好像是纯度不高的钻石。”季玥的手覆盖了赵亚然的手背,她很是眷恋地用脸轻轻蹭了蹭赵亚然的手心。
“嗯。”赵亚然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还说什么。
“无数次的伤心怨怼,争执吵闹,就是钻石里的杂质。”季玥伸出手,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赵亚然像是被勾了魂魄,整个人追着季玥的手指,随着她往前。
季玥用手捧住赵亚然的脸,“那些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我在想……”赵亚然的目光紧紧地追着季玥,他的喉结动了动。
“季玥,也许我和你之间的钻石,纯度也只有百分之五十一。”赵亚然小心翼翼地捧着季玥的手,亲吻她的指尖。
嘴唇和指腹接触的感觉,让季玥觉得很痒,肩膀发麻。
“那么多伤心失望、漫长等待,都没关系。”赵亚然靠过来,他的脸在季玥的眼里放大了。
他的睫毛,眼眶边上像是眼泪的痣,和他那张吐露着情话的嘴巴,都变得难以忽视。
“总是会有百分之一的我要爱你。”赵亚然亲了亲季玥的嘴唇,又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道。
“为什么呢?”季玥笑着问他,“可是,为什么呢?孩子会无条件地爱父母,父母也许会无条件地爱孩子。”
“可是你为什么爱我呢?”季玥不明白,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拥有他无条件的爱,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拥有,就害怕有天会在茫然中失去。
“因为,”赵亚然笑了笑,“只是我爱你。”
他付出一切的好,原因竟然就是那样的莫名其妙。他无法去说,因为季玥的温柔善良,勇敢坚强,这些听起来都太宽泛了,似乎从每个人身上都能抓到一点点这样的特质。
他也无法去说因为他们之间感情很好,彼此相爱,这样的话,仿佛是在为了感情波动之后的厌倦埋下伏笔。
于是他说:“因为你,所以我爱你。”
只是因为你,因为所有你经历的,你拥有的;你渴望的,你失去的。
所有构成你的一切,是一颗无论纯度是多少,都完美的钻石。
“谢谢。”季玥笑了,她抿着嘴,“谢谢你因为我而爱我。”
赵亚然吻了吻她头顶的头发,“这个时候应该说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季玥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学着赵亚然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于是她看见了,赵亚然猛然睁大的眼睛,和紧随其后,落在她脸上的吻。
情热如倾盆大雨,又像是窗外的烟火。
烟火依然在夜空中绘下色彩,而这间房子里,浴室里的水流却盖过了声响。
季玥没有买浴缸,她坐在赵亚然的腿上,闭着眼睛仍由他帮自己吹头发。
“你这样不难受吗?”季玥问他。
赵亚然听见她说话,凑过去亲了她一下,“不难受啊。”
“行吧。”季玥有些昏昏欲睡,自然是懒得理他。
吹完,赵亚然把季玥抱上楼,站在门口,他问:“我能进去吗?”
季玥听见他的问题,笑了一声。
“笑什么?”赵亚然颠了颠她。
季玥接着说:“觉得你很幽默,很有喜剧天分。”
“啊,这样啊。”赵亚然心情也很好,“那我能进去讲两个段子吗?”
“闭着眼讲的那是梦话吧,赵老师。”季玥睁开眼睛,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这个称呼和动作显然让赵亚然联想到了另一些东西,他的脸又红了,“那我送你进去,不说梦话扰你清梦了。”
“随你。”季玥笑了笑,又闭上了眼。
走进季玥的房间,赵亚然目视前方,完全不敢看其他地方。
才把季玥放在床上,她就坐起来,从床头那里拿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书。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赵亚然因为看了一个偶像剧,非要季玥把生活里觉得浪漫的东西写下来给他。
但是两人分手之后季玥都没提过这件事。
“每次我想你,看见什么,就会写什么。”季玥递给他,挥了挥手,“晚安。”
赵亚然抱着那本书,看看季玥,又低头,最后叹了一口气笑了。
“你好笨。”他扔下这么一句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