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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孤独一掷 ...

  •   破晓前的天色最是深沉,筒子楼区浸泡在一种黏稠的寂静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垃圾车沉闷的声响。闻仞药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而平稳。三个小时的短暂休息,不足以恢复全部体力,却足够将最后一点模糊的计划在脑中反复淬炼,变得清晰、锋利。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渡鸦”曾经提过,但语焉不详,被称为“锁匠”的人。据“渡鸦”说,这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锁匠,而是个精通各种机械结构、电子门禁、甚至是一些老旧保险设备的怪才,住在城南一片迷宫般的自建棚户区深处,性格孤僻,只认钱和“有意思”的挑战。
      闻仞药需要他。他需要进入一个地方,一个普通方法绝无可能进入的地方。而“锁匠”,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天光微亮,城市开始苏醒。闻仞药换上那套油腻的工装,压低帽檐,如同一个赶早班的工人,混入稀疏的人流。他避开有监控的主干道,在狭窄巷道和拆迁区的废墟间穿行,向着记忆中南郊那片被称为“蛛网”的棚户区摸去。
      “蛛网”名副其实。低矮破败的砖房、铁皮屋、临时窝棚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巷道狭窄曲折如同肠子,头顶是密密麻麻、牵拉如蛛丝般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弥漫着油烟、污水和廉价香烛混合的怪味。这里是城市光鲜表皮下的另一个世界,混乱,肮脏,却也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闻仞药根据“渡鸦”模糊的描述和一路谨慎的打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迷宫深处找到一栋不起眼、外墙被各种涂鸦覆盖的两层小楼。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一个老式的、需要转动密码盘的机械锁格外醒目。
      就是这里了。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力气大了一些。
      门上的一个小窥孔“嗒”一声被拉开,一只布满血丝、警惕的眼睛出现在后面,上下打量着他。
      “找谁?”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渡鸦’让我来的。”闻仞药压低声音,报出了“渡鸦”告诉他的暗语,“说这里有把‘生锈的钥匙’可能需要打磨。”
      窥孔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判断真伪。过了几秒,铁门后面传来一阵复杂的金属机关转动声,门“咔哒”一声,向内开了一道缝。
      “进来。快点。”嘶哑的声音催促道。
      闻仞药闪身而入。铁门在身后迅速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内是一个堆满杂物的门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锡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味道。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背心、头发花白杂乱、约莫六十岁左右的干瘦老头,正站在一个堆满各种奇形怪状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后,用一块脏布擦着手,浑浊的眼睛审视着他。
      “渡鸦那老小子自己怎么不来?”老头,也就是“锁匠”,开门见山地问,语气并不客气。
      “他遇到点麻烦。”闻仞药没有多说。
      “麻烦?”锁匠嗤笑一声,“那老乌鸦哪天没麻烦?说吧,找我干嘛?打磨什么‘钥匙’?”
      闻仞药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微型存储器放在工作台上:“我需要进入一个地方,取回或者确认一些东西。那个地方的安保系统……很特别,是很多年前的老系统和新系统叠加的,核心部分可能是一套基于物理结构和独立电源的老式机械电子混合锁,连接着警报和可能的气体喷射装置。”他描述的是靳伯珩半山别墅地下,那个真正的核心密室,连他作为“闻枭”时都未曾被允许进入的地方。那里,可能藏着靳伯珩最后的底牌,或者……他真正最致命的秘密。
      锁匠拿起那个存储器,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闻仞药苍白的脸和眼中压抑不住的锐利与疲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光有意思不够。”
      “你要多少?”闻仞药问。
      锁匠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现金。先付一半。”锁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三十块钱,“而且,我只负责根据你提供的结构信息(如果有的话)和我的经验,给你制作可能适用的‘钥匙’和提供技术建议。怎么进去,进去以后怎么出来,那是你的事。出了任何问题,与我无关。”
      三十万。对现在的闻仞药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身上只有从“清道夫”那里顺来的几百块零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现在没有现金。但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锁匠兴趣缺缺。
      “靳伯珩海外三个秘密资金池的初步解码方式和其中一个备用验证节点的信息。”闻仞药的声音很平静,“‘渡鸦’原本想要这个。价值,应该远超三十万。”
      锁匠擦手的动作顿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精光,像黑夜里的老鼠看到了奶酪。他紧紧盯着闻仞药:“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闻仞药与他对视,“你可以验证一部分。如果我撒谎,你随时可以把我扔出去,或者交给外面找你的人。”他相信,以锁匠这种人,绝对有办法验证这类信息的价值,也绝对有门路将它变现,甚至可能比“渡鸦”更有效率。
      锁匠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房间里只有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最后,他放下脏布,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打开一个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说一个我能马上查到、但又不会惊动任何人的验证点。”锁匠头也不回地说。
      闻仞药报出了一个位于加勒比海地区的、看似普通的离岸公司名称,以及一个与之关联的、非常规的账户查询路径前缀。“用非官方渠道,查它最近72小时内的异常小额试探性转账,金额应该是象征性的,但来源IP会跳转三次以上,最终指向苏黎世的一个匿名代理服务器。那是靳伯珩的人在测试通道是否安全,为‘涅槃’计划转移资金做准备。”
      锁匠的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一串串代码和窗口飞快闪过。他的表情从怀疑到专注,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大约十分钟后,他停止了操作,转过身,重新打量闻仞药,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评估珍宝般的审慎和贪婪。
      “信息……属实。”锁匠缓缓说道,“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价值确实够了。不过,小子,你就不怕我拿了信息,然后把你卖给靳伯珩?他现在对你的悬赏,恐怕也不低。”
      “你不会。”闻仞药语气笃定,“第一,我的信息更有长期价值,而且不止这一点。第二,把我交给靳伯珩,你就要面对他和他背后可能还没倒干净的关系网,风险太高。第三……”他顿了顿,“‘渡鸦’虽然麻烦了,但他还没死。你坑了他介绍来的人,以后在这行就不用混了。”
      锁匠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有意思!真有意思!‘渡鸦’那老东西,这次倒是捡到个宝!行,这笔买卖,我做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摊开一张白纸,又拿出几支不同颜色的笔:“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地方’的所有信息,结构、材质、大概年代、你见过的任何相关细节,哪怕是一个螺丝的样子,都说出来。画出来。越详细越好。”
      闻仞药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作为“闻枭”时,他曾无数次在别墅里“闲逛”,观察,记忆。他知道核心密室的大致方位(别墅地下酒窖后方),知道入口极其隐蔽,知道靳伯珩每次进去前,都会先关闭酒窖某个区域的电源总闸(不是全屋总闸),然后在特定的时间间隔后,在酒架某个特定位置进行一系列操作。他记得那附近墙壁的材质、酒架的样式、甚至地板缝隙的宽度。他也曾远远瞥见过靳伯珩拿出过一个非磁卡、非钥匙的、类似老式怀表但又厚得多的金属物件。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勾勒,标注。锁匠则时而提问,时而沉思,时而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或画出一些闻仞药看不懂的符号和结构图。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又渐渐偏西。
      “大致明白了。”锁匠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混合系统。机械部分可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德国或瑞士的老货,精密,耐用,但逻辑相对固定。电子部分是后期加装的,主要是传感器和联动报警,还有你说的那个可能的气体防御(可能是催眠或催泪瓦斯)。独立电源,可能是长寿命的化学电池或者小型自发电装置。”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布满抽屉的工具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开始挑选工具和材料——各种规格的合金探针、细如发丝的观察镜、微型的电磨头、形状奇特的张力扳手、几卷不同颜色的细导线、几个纽扣电池和微型电路板,还有一小块灰扑扑的、类似橡皮泥的物质。
      “机械部分,关键是找到锁芯结构和触发机关。”锁匠一边组装工具,一边解释,“需要探针和观察镜先摸清内部构造。电子部分,最麻烦的是那些传感器,不能触发。可能需要制作一个局部的、短暂的电磁屏蔽场,干扰传感器的信号接收,但时间窗口极短,而且不能影响机械部分的运作。气体防御的启动机制未知,但如果和电子警报联动,屏蔽警报可能同时阻止它。”
      他将挑选出来的东西装进一个毫不起眼的、磨损严重的帆布工具包里,然后又拿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上面有几个拨动开关和一个微型屏幕。
      “这个,我改装的,能发射特定频段的强定向电磁脉冲,范围小,持续时间短,大概能给你争取十到十五秒的‘盲区’。但只能干扰已知频段的无线传感器,对有线的不一定有效,而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系统反应。”锁匠将黑盒子也塞进工具包,“至于开锁工具,我需要根据你的描述现场调整。没有□□。”
      他将工具包推给闻仞药:“东西都在这。怎么用,进去以后会遇到什么,全靠你自己。记住,十到十五秒的屏蔽时间,是你唯一可能安全操作机械锁芯的机会。错过,或者操作错误,你就自求多福吧。”
      闻仞药接过沉甸甸的工具包,背在身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帆布传来。
      “最后一个问题,”锁匠看着准备离开的闻仞药,“你费这么大劲,冒死进去,就为了‘取回或确认一些东西’?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比你的命还重要?”
      闻仞药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也许……是能彻底结束一切的东西。”他低声说,然后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棚户区昏暗交错的光影之中。
      锁匠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铁门,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结束?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结束……”
      他走回工作台,看着屏幕上那条验证过的转账信息路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笔交易,风险极高,但回报……或许也远超三十万。
      而闻仞药背着工具包,如同背着一座山,再次踏上了通往半山别墅的路。
      这一次,不是作为被驯养的雀,也不是作为逃亡的枭。
      而是作为归来的……执刃者。
      去开启那扇通往最终结局的门,无论门后是毁灭的深渊,还是……另一重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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