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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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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的寒气,如同细密的针,穿透了闻仞药单薄而污损的工装,刺入他每一个疲惫的毛孔。他靠在一棵冷杉粗糙的树干上,望着下方山谷中,那曾经象征着靳伯珩无上权力与隐秘罪孽的半山别墅,此刻正被来自地底深处的、橘红与幽蓝交织的火焰吞噬。
沉闷的爆炸声已渐趋零星,取而代之的是建筑结构坍塌的轰响,和火焰舔舐一切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声。浓烟滚滚,直冲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带着塑料、化学药剂、纸张和有机物燃烧的混合怪味,顺风飘来,令人作呕。
“净化协议”执行得彻底而高效。那座地下魔窟,连同里面所有扭曲的实验、冰冷的罪证、以及那些浸泡在培养液中的诡异躯壳,想必都已化为焦土与数据残渣。靳伯珩经营半生的最黑暗核心,被他亲手点燃,付之一炬。
应该感到解脱,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但闻仞药的心,却像这山间的夜雾一样,空落落,沉甸甸。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虚脱,和一种更深邃的、无法言说的茫然。
父母和苏阿姨的仇,算是报了吗?用一场无人见证的地下烈火?靳伯珩本人还活着,虽然帝国崩塌,身陷囹圄,但谁知道他是否还有后手?那些培养舱中与自己酷似的“样本”,那些关于“意识备份”、“重启”的疯狂呓语……真的随着火焰彻底消失了吗?还是以另一种形式,潜伏在未知的阴影里?
而他自己呢?
他是闻仞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他也是“闻枭”,靳伯珩亲手雕琢、又最终反噬的“作品”。现在,仇似乎报了,牢笼似乎毁了,可“闻仞药”这个名字背后,那个真实的、完整的“自己”,究竟是谁?又该去向何方?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有从培养舱暗格里找到的、属于“样本X-7号”的头发和标签,有靳伯珩亲笔写下的冰冷注释。这是证据,也是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他的存在本身,可能都源于一场肮脏实验的副产品。
夜风更冷了,左臂的伤口在寒风和剧烈运动后,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借着远处火光,简单重新包扎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很差,失血、感染、饥饿、寒冷、以及长时间精神极度紧绷后的衰竭,都在侵蚀着他最后的意志。
不能倒在这里。火光和浓烟很快就会引来消防、警察,以及可能还未放弃的靳伯珩残余势力。他必须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别墅轮廓,仿佛看到靳伯珩那张总是从容不迫、此刻或许终于裂开缝隙的脸。他们之间的账,似乎了了,又似乎永远算不清。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与别墅相反、更深更暗的山林深处走去。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火光,远离人群,远离一切与他过往相关的痕迹。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他只能借着微弱的星月和远处逐渐黯淡的火光,勉强辨认脚下的路。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脚和手臂,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身体如同灌了铅,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轮廓逐渐清晰,鸟鸣声开始零星响起。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岩凹陷处,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
饥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和胃袋。他摸了摸身上,除了那几样“证据”,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水,连那套简陋的开锁工具也在逃出通风井时遗失了。
绝境,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他闭上眼睛,试图积蓄一点力气。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仇恨,不是阴谋,而是更早的、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孤儿院墙角晒太阳的野猫,某个短暂寄养家庭里难以下咽但管饱的粗粮馒头,第一次在街头为了半个面包和人打架……那些在遇到靳伯珩之前,挣扎求存的、属于“闻仞药”这个身份本身的、粗糙而真实的碎片。
还有……靳伯珩书房里,那杯总是温度刚好的牛奶(即使掺了药),生病时那双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手把手教他握枪时指尖传来的温度……
“不!”他猛地睁开眼,用力甩头,将这些“杂质”狠狠驱逐。那是毒药,是驯兽师的把戏,是虚假的温暖!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刺痛,却如此真实?
他烦躁地捶了一下地面,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光越来越亮。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晨雾。
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林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辨明溪流可能的方向(通常在山谷低处),蹒跚着向下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幸运的是,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一条清澈但冰冷刺骨的山溪,从石缝间流淌而过。他扑到溪边,不顾一切地掬起水,大口喝了起来。冷水入喉,缓解了干渴,却也让他本就冰冷的身体更加颤抖。
水边有一些野莓灌木,挂着稀疏的、尚未完全成熟的红色浆果,又酸又涩,但他顾不上,摘下来就往嘴里塞,勉强补充了一点糖分和维生素。
有了这点补充,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他清洗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和灰尘,看着溪水中自己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倒影,几乎认不出这是谁。
他需要更安全的藏身之处,需要了解更多外界的情况,需要……决定下一步。
靳伯珩倒了,但他的通缉令很可能还在。警方、赵天南那样的秃鹫、可能存在的“渡鸦”残余或其他势力……都不会放过他。他就像一块移动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磁石。
也许,他应该彻底消失。像那个救他的码头工人一样,隐姓埋名,躲到最不起眼的角落,用余生去消化这些鲜血、火焰和扭曲构成的记忆。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否决了。他做不到。父母的仇虽报,但真相并未大白于天下。苏阿姨和那些可能受害者的冤屈,还未得到正式的昭雪。靳伯珩的罪行,不应该只随着一场地下火灾而被掩盖。而那些关于“星火”、关于培养舱、关于“意识备份”的骇人秘密,更不应该就此埋没。
他手中还有那缕头发和标签,还有脑海中无数无法磨灭的细节。这些,应该成为钉死靳伯珩的最后一颗钉子,也应该成为警示世人的一声惊雷。
但如何做到?如何在一个自身被通缉、且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安全地将这些信息送出去,并确保它们能起到作用?
他想起了那个沉默的码头工人,想起了“渡鸦”(如果还活着的话),甚至……想起了那位神秘的周参事。这些人,或许能成为桥梁,或者……新的交易对象。
这又是一场赌博,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但他似乎别无选择。
他休息了片刻,等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沿着溪流,向着下游、可能靠近人类聚居点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哪怕是边缘地带,获取最基本的信息——一份报纸,一台能听到新闻的旧收音机,或者,观察一下附近的风声。
大约走了小半天,山势渐缓,林木变得稀疏。他听到了远处隐约的狗吠和鸡鸣。前方山谷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多是老旧的砖木结构,炊烟袅袅升起。
他不敢贸然进村,在村外的树林边缘潜伏下来,仔细观察。村落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和孩子走动,看起来与世无争。村口唯一的土路上,没有看到警车或可疑的陌生人。
或许,这里可以暂时歇脚,打听点消息。
他等到天色近黄昏,村中炊烟更盛时,才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迷路或遇险的徒步者,而非逃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着村口走去。
村口第一户人家,院门敞开着,一个头发花白、正在喂鸡的老妇人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闻仞药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诚恳:“大娘……我,我在山里迷路了,摔了一跤,又饿又冷……能,能给口水喝,讨口吃的吗?”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脏污带血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代之以一丝乡下人常见的、对落难者的朴实习悯。
“造孽哦……快进来吧,后生。”老妇人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锅里还有地瓜粥,将就吃点。”
闻仞药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跟着进了简陋却干净的堂屋。
热腾腾的地瓜粥,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对此刻的闻仞药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他克制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小口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屋外的任何声响,以及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话语。
老妇人似乎很久没人说话了,一边看着他吃,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村里的琐事,今年的收成,在外打工的儿子的近况……
“对了,后生,”老妇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你从山那边过来,有没有看到啥?昨天晚上,那边山上好像着了好大的火,红光映了半边天哩!今早还有警车和消防车呜呜地过去,说是……说是啥别墅烧了,塌了,怪吓人的。”
闻仞药心中一凛,面上却装作茫然和惊讶:“着火了?我……我在林子里转迷糊了,没太注意。是什么别墅啊?”
“哎,就是山那边,可气派的大房子,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的。”老妇人摇摇头,“也不知道咋就烧了,还烧得那么厉害,听说都烧到地底下去了……作孽啊,不知道有没有人出事。”
消息已经传开了。警方和消防介入,但报道里是“火灾”,看来“净化协议”引发的爆炸和燃烧,被定性为意外或事故?靳伯珩的势力在掩盖?还是更高层有意控制影响?
“那……那个大老板呢?”闻仞药试探着问。
“听说被抓啦!”老妇人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和市井流传的夸张,“早几天就抓啦!说是犯了大罪,可了不得!电视上都播了!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么有钱有势的人……”
靳伯珩被捕的消息已经公开。这算是尘埃落定了一部分。
闻仞药默默吃完最后一口粥,心中稍定。至少,明面上,靳伯珩已经倒了。这为他后续的行动,减少了一些最直接的阻力。
他向老妇人再三道谢,又讨了点干净的凉水喝。老妇人甚至找出一件她儿子留下的旧外套(虽然不合身,但厚实),硬塞给他。
“后生,天快黑了,你这身伤,要不就在这歇一晚?虽然简陋……”老妇人好心道。
闻仞药婉拒了。他不能连累这个善良的老人。他谢过老人,留下身上仅有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来的),不顾老人推辞,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再次投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有了食物和水的补充,又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他感觉好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必须继续移动,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据点,然后……联系外界。
他想起“渡鸦”曾经提过的,在更南边靠近省界的山区,有一些几乎与世隔绝的、早年间“三线建设”遗留下的废弃厂矿和家属区,那里地形复杂,人口流失严重,是藏身的理想地点。
或许,他可以去那里。一边养伤,一边设法联系可靠的人,或者……等待风声过去,再图后计。
夜色再次降临。闻仞药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朝着南方,坚定地迈开了步伐。
身后,那座燃烧的别墅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只剩下天际一抹淡淡的、烟尘污染的暗红。
前方,是漫长的、未知的夜路,和群山之后,那隐约可见的、黎明的微光。
他不再是金丝雀,也不再仅仅是复仇的枭。
他是从余烬中走出的、伤痕累累的、不知归处的……旅人。
但他还活着。手里握着未尽的真相,心中埋着不熄的火种。
故事,或许并未结束。
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方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