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暗礁险滩 ...
-
暗礁险滩
六月初,荥阳的夏天已经初露端倪。龙湖一中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蝉鸣声一天比一天响亮。高二七班的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燥热与压抑。
郑墨深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距离数学竞赛复赛已经过去两周,他和刘砚清的关系恢复到了某种表面的正常——他们依旧一起学习,一起讨论题目,但那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始终存在。
就像现在,刘砚清坐在窗边,正给围着他的几个同学讲解一道物理题。他的声音平静清晰,耐心十足。郑墨深远远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欣慰于刘砚清不再被孤立,却又嫉妒那些能光明正大向他请教的人。
“深少,”陈宇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李老师可能要调走了。”
郑墨深一愣:“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陈宇神神秘秘地说,“好像是因为上次他在班上说的那些话,被家长投诉了。说他歧视,说他思想封建。”
郑墨深心里一紧。他想起一个月前李老师那番含沙射影的警告,想起那些关于“男同学之间要有分寸”的话。虽然当时很愤怒,但他从没想过要让李老师离开。
“谁投诉的?”他问。
“不知道,匿名投诉。”陈宇耸耸肩,“不过李老师自己也确实有问题,上次运动会后他在办公室说咱们班某些同学‘关系不正常’,被其他老师听到了,传得沸沸扬扬的。”
郑墨深的拳头握紧了。关系不正常——这个评语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刘砚清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吧,他最近忙着准备全国决赛呢。”陈宇顿了顿,看着郑墨深,“深少,说真的,你和刘砚清...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郑墨深硬邦邦地说,“朋友,同学,就这些。”
“可我怎么觉得...”陈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算了,你自己清楚就好。只是提醒你,现在关于你们的传言越来越多了,连高三的都在议论。”
郑墨深没说话,只是看向窗边的刘砚清。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他讲完题,那几个同学道谢离开,他终于抬头,目光和郑墨深相遇。
两人对视了几秒,刘砚清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整理课本。那个回避的动作,让郑墨深心里一痛。
午休时间,郑墨深照例去图书馆。他原本以为刘砚清会在那里,但那个常坐的位置空着。他等了半小时,刘砚清始终没来。
郑墨深心里空落落的,拿出手机想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收起书本,去了篮球场。
六月的午后很热,篮球场上没什么人。郑墨深一个人投篮,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他投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烦躁都发泄出去。
“一个人打球?”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
郑墨深转头,是林薇。她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个篮球。
“你也打球?”郑墨深有些意外。
“偶尔。”林薇走进球场,“一起?”
两人开始一对一。郑墨深发现林薇技术不错,虽然力量不足,但运球灵活,投篮精准。
“你打得很好。”他由衷地说。
“以前在校队待过。”林薇擦了擦汗,“后来因为学习退了。”
几个回合后,两人在场边休息。林薇递给郑墨深一瓶水:“看你最近心情还是不好。”
郑墨深接过水,没说话。
“是因为那些传言吧?”林薇直截了当地问,“还有李老师的事。”
“你也知道了?”
“全校都快知道了。”林薇看着他,“郑墨深,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什么?”
“你和刘砚清,真的只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进郑墨深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承认?否认?他该怎么说?
林薇看着他挣扎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别人没资格评判。”
郑墨深惊讶地看着她:“你...不觉得恶心?”
“为什么要觉得恶心?”林薇反问,“感情就是感情,喜欢谁是人家的自由。只要不伤害别人,有什么错?”
这话让郑墨深鼻子一酸。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谢谢你。”他低声说。
“不客气。”林薇站起身,“不过作为朋友,我也要提醒你,这个世界没那么宽容。你要做好准备,有些路不好走。”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郑墨深一个人坐在场边。夕阳西下,篮球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郑墨深看着自己的影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迷茫。
晚上回到宿舍,陈宇正一脸严肃地等着他。
“深少,出事了。”陈宇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高二七班某对男生的“特殊友谊”》。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特征很明显——全国一等奖得主、转学生、富二代、形影不离...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真的假的?我们学校还有这种事?”
“早就看他们不对劲了,天天黏在一起。”
“恶心死了,两个男的...”
“楼上嘴放干净点,人家招你惹你了?”
“就是,就算真有什么,也是人家的事。”
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吵成一团。郑墨深的手在发抖,他往下翻,看到有人甚至扒出了他们去北京参加比赛的照片——两人并肩走在清华园里,刘砚清围着他送的围巾,他侧头看着刘砚清笑...
照片抓拍得很好,光线、角度都完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照片里的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谁发的?”郑墨深声音沙哑。
“匿名发的,查不到IP。”陈宇说,“但肯定是我们学校的人,照片只有我们学校的人能拍到。”
郑墨深想起那天在清华园,确实遇到几个荥阳口音的学生,应该是来北京旅游的。没想到...
“刘砚清知道吗?”他问。
“应该还不知道,他不上论坛。”陈宇顿了顿,“但这事瞒不住,明天肯定全校都知道了。”
那一夜,郑墨深彻夜未眠。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混乱。愤怒、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终于,秘密不再是秘密了,虽然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天快亮时,他收到刘砚清的消息:“论坛的事,我知道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郑墨深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立刻回复:“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刘砚清很快回复,“不用道歉。”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今天请假了,在家陪奶奶。”
郑墨深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刘砚清在回避他,这比任何恶毒的言论都让他难受。
第二天,郑墨深走进教室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他硬着头皮走到座位,发现刘砚清的座位空着——他真的请假了。
“深少,”前座的男生转过头,压低声音,“论坛那事...真的假的?”
郑墨深冷冷地看着他:“与你无关。”
“我就问问...”
“我说了,与你无关。”郑墨深的声音很冷,“管好你自己。”
男生讪讪地转回去了。但郑墨深能感觉到,整个上午,背后始终有目光在注视着他,有窃窃私语在围绕着他。
课间操时,郑墨深一个人站在队伍末尾。周围的同学都有意无意地和他拉开距离,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他站在那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孤立”。
“郑墨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墨深回头,是林薇。她自然地站到他身边:“今天天气真热。”
“你...”郑墨深有些意外,“你不用这样。”
“哪样?”林薇笑了,“我就是站这儿,不行吗?”
郑墨深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你会被议论的。”
“让他们议论去。”林薇满不在乎,“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广播操的音乐响起,队伍开始动作。郑墨深机械地做着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二七班的方向——刘砚清的位置空着,在一片整齐的队伍中格外显眼。
午休时,郑墨深去了图书馆。那个常坐的位置依然空着,但他却在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那棵老槐树下。
郑墨深立刻赶去。刘砚清果然在那里,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墨深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对不起。”郑墨深在他身边坐下,“都是因为我...”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刘砚清打断他,“发帖子的人,拍照的人,传播谣言的人——他们才有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可是...”
“没有可是。”刘砚清看着他,眼神坚定,“墨深,我问你,你后悔认识我吗?”
“当然不!”郑墨深脱口而出,“认识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那就好。”刘砚清微微扬起嘴角,“我也不后悔。所以,不用道歉,也不用自责。”
这话像一道光,驱散了郑墨深心中的阴霾。他看着刘砚清,眼眶有些发热:“你真的...不介意那些话?”
“介意。”刘砚清坦白,“但我更介意的是,因为那些话,我们就要改变自己。那样的话,我们就输了。”
“可是你会被影响的。”郑墨深说,“奖学金,清华,这些都可能...”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刘砚清说,“如果清华因为这种事就不要我,那也不是我想去的清华。”
郑墨深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坚强。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正常生活,正常学习。”刘砚清说,“不用刻意接近,也不用刻意疏远。时间会证明一切,谣言终会过去。”
“如果过不去呢?”
“那就让它过不去。”刘砚清站起身,“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取悦别人,墨深。是为了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他伸出手:“走吧,回教室。下午还有课。”
郑墨深握住那只手,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小花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郑墨深忽然觉得,只要有刘砚清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下午的课堂,刘砚清回来了。当他走进教室时,全班安静了一瞬。他像往常一样走到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准备上课。那个平静的姿态,让许多准备看笑话的人失望了。
郑墨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要保护这个人,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但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放学时,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立刻有几个人围了上来——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平时就爱惹是生非。
“哟,这不是咱们学校那对‘特殊朋友’吗?”领头的男生怪腔怪调地说,“感情真好啊,天天黏在一起。”
郑墨深脸色一沉:“让开。”
“让开?凭什么?”另一个男生凑近刘砚清,“听说你学习很好?长得也不错嘛,难怪...”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郑墨深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场面瞬间混乱。那几个混混围上来,郑墨深把刘砚清护在身后,一个人应付三个。他虽然练过跆拳道,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了下风。
“住手!”刘砚清想拉开他们,却被推倒在地。
就在这时,几个老师闻声赶来,制止了斗殴。郑墨深脸上挂了彩,嘴角流血,衣服也被扯破了。刘砚清赶紧扶起他:“你没事吧?”
“没事。”郑墨深抹了把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那几个被老师控制住的混混,“再来一次,我还打。”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凝重。教导主任、班主任李老师都在,还有那几个混混的家长。
“郑墨深,你为什么打人?”教导主任严厉地问。
“他们先挑衅。”郑墨深说,“言语侮辱,还动手推人。”
“他们说什么了?”
郑墨深沉默了。他不能说,那些污言秽语,他不想重复。
“他们说我和郑墨深关系不正常,”刘砚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用很难听的话侮辱我们,还先动手推我。郑墨深是为了保护我才动手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那几个混混的家长立刻嚷嚷起来:“胡说!我们家孩子怎么可能说那那种话!”
“就是!明明是这两个有问题,还打人!”
“安静!”教导主任一拍桌子,“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但是郑墨深,打架就是不对,记过一次,写检查,明天在全校面前检讨。”
郑墨深握紧拳头,想反驳,但刘砚清拉住了他。
“主任,”刘砚清说,“如果要记过,那几个先挑衅、先动手的人,是不是也应该记过?”
“当然。”教导主任说,“参与打架的,一个都跑不了。”
最终,郑墨深和那几个混混都被记过处分,要在全校面前检讨。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对不起,”郑墨深低声说,“又给你惹麻烦了。”
“是我该谢谢你。”刘砚清看着他脸上的伤,“疼吗?”
“不疼。”郑墨深笑了,“保护你,值得。”
刘砚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下次别这样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郑墨深认真地说,“我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你。”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刘砚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墨深,你对我...太好了。”
“你值得。”郑墨深说。
“就是因为值得,才...”刘砚清没说完,只是摇摇头,“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你送我?你脸上也有伤。”
“小伤,没事。”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夜色很深,星星很亮。经过白天的事,现在反而没什么人敢围观他们了——郑墨深打架的狠劲,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到宿舍楼下时,刘砚清停下脚步:“明天...你还要做检讨。”
“我知道。”郑墨深苦笑,“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发火。”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解释吗?”
“不用。”郑墨深说,“我自己能处理。”
刘砚清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下次别这样了。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被处分。”
那个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郑墨深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砚清,”他声音沙哑,“我...”
“别说。”刘砚清收回手,“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时候不对。”刘砚清看着他,眼中有着郑墨深看不懂的情绪,“等我们都考上大学,等我们都足够强大,等我们...能承担后果的时候。”
这话像一句承诺,又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郑墨深怔怔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砚清轻声说,“现在,专心学习,准备高考。其他的...等以后。”
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墨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这是你给我的承诺,现在我还给你。”
郑墨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心中涌起滔天巨浪。刘砚清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在承诺什么?
那一夜,郑墨深又失眠了。但这次的失眠,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充满希望的期待。刘砚清给了他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第二天早晨,郑墨深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讨。他念着写好的检查稿,声音平稳,但目光始终看着台下的刘砚清。
“我认识到打架是错误的,我向老师和同学们道歉。”他说,“但我不会为保护朋友而后悔。如果有人伤害我在乎的人,我还会站出来。”
这话引起了台下一片哗然。教导主任皱起眉头,但没打断他。
检讨结束后,郑墨深走下台。刘砚清在人群中看着他,眼中有着清晰的笑意和赞许。
那一天,关于他们的议论达到了顶峰。但奇怪的是,郑墨深不再在意了。因为刘砚清给了他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可能。
放学后,两人照常去图书馆学习。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他们还是讨论题目,还是互相讲解,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这道题,”刘砚清指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我想了三种解法,但都不够简洁。”
郑墨深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能闻到刘砚清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里,”郑墨深指着图形,“加一条辅助线,用相似三角形。”
刘砚清眼睛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立刻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郑墨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幸福。
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但图书馆里很凉爽。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这一刻,岁月静好,仿佛所有的风雨都已过去。
但郑墨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论坛的帖子还在,议论还在,父亲的怒火还在等着他。而他和刘砚清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还在悄悄生长。
只是现在,他不再害怕了。因为刘砚清说,等以后。因为刘砚清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足够他鼓起勇气,面对一切。
夕阳西下时,两人离开图书馆。校园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蝉鸣声此起彼伏。夏天真的来了,带着它的炎热,也带着它的生机。
“墨深,”刘砚清忽然说,“全国决赛在下个月,在北京。”
“我知道。”郑墨深说,“我会陪你去的。”
“这次,我们住一间房吧。”刘砚清说,声音很轻,“不用避嫌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郑墨深怔住,转头看他。刘砚清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的夕阳,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
“好。”郑墨深说,声音有些颤抖,“一间房。”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这一次,没有分开。
郑墨深知道,前路还有很多荆棘,还有很多暗礁险滩。但只要有刘砚清在身边,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就像刘砚清说的,等以后。等他们足够强大,能承担一切的时候。
而现在,他们只需要专心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夏夜的星很亮,像无数个遥远的承诺,在夜空中静静闪烁。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