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涌 ...
-
暗涌
荥阳市的冬天越来越冷,十二月的寒风格外刺骨。龙湖一中的期末复习季在紧张气氛中拉开序幕,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刘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给郑墨深讲解一道化学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
“这里,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关键是找到化合价变化的元素。”刘砚清用红笔圈出关键步骤,“你看,锰从+7降到+2,每个原子得5个电子...”
郑墨深看似专注,实则心神不宁。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刘砚清的手上——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他注意到刘砚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懂了吗?”刘砚清抬头。
郑墨深慌忙移开视线:“啊?哦...懂了。”
“那你再做一遍。”
郑墨深接过笔,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里全是刚才那只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题目,却发现自己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了。
“对不起,”他沮丧地说,“能再讲一遍吗?”
刘砚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重新讲解。这一次,郑墨深努力听进去了,也终于理解了配平方法。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我之前一直死记硬背,从来没理解原理。”
“理科不能靠死记硬背。”刘砚清说,“理解原理,举一反三,才是学习的正确方法。”
“你说得对。”郑墨深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笔记,忽然问,“砚清,你以后想做什么?除了考清华之外。”
刘砚清放下笔,望向窗外:“我想做人工智能研究,开发能真正帮助人的技术。比如医疗诊断系统,让像我奶奶这样的病人能更早发现病情,得到更好治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墨深听出了其中的坚定。这种坚定让他既敬佩又惭愧——他自己对未来毫无规划,全凭父亲安排。
“你呢?”刘砚清反问,“你父亲想让你学商科,接管公司,但你自己呢?”
郑墨深苦笑:“我不知道。我从小就被安排好了一切,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甚至未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刘砚清微微蹙眉:“结婚?”
“没什么。”郑墨深连忙转移话题,“我是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刘砚清沉默片刻,轻声说:“但你现在可以开始。比如这个项目,是你自己选择认真做的,不是吗?”
这话像一束光,照进郑墨深迷茫的心里。是啊,虽然是被父亲逼迫,但他确实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心血,也从中找到了乐趣。
“你说得对。”郑墨深笑了,“也许我该考虑计算机相关专业,至少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刘砚清点头,“如果你决定学计算机,我可以帮你制定学习计划。”
“真的?”
“嗯。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郑墨深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朋友”这个词,现在对他来说既甜蜜又痛苦。他多想告诉刘砚清,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朋友,但他不敢。他害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种亲密都会失去。
放学铃响起,两人收拾书包。郑墨深习惯性地帮刘砚清整理资料,手指不经意间相触,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
“抱歉。”郑墨深低声说。
“没关系。”刘砚清也移开目光。
这种微妙的尴尬最近越来越频繁。郑墨深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感情,而刘砚清...他不知道刘砚清有没有察觉,但至少,对方也在回避某些东西。
走出教学楼,天空开始飘雪。雪花很大,在路灯下翩翩起舞。
“下雪了。”刘砚清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今年冬天雪真多。”
“嗯。”郑墨深看着他仰起的侧脸,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那个...下周就期末考试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刘砚清说,“需要我帮你划重点吗?”
“当然要!”郑墨深连忙说,“没有你,我肯定要挂科。”
“不至于。”刘砚清难得地笑了,“你最近进步很大,上次模拟考进了前十五。”
这倒是真的。在刘砚清的辅导下,郑墨深的成绩稳步提升,连老师都惊讶他的改变。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融化了。郑墨深偷偷看着刘砚清,发现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花,像细碎的水晶。
“砚清,”他忽然说,“寒假去北京参加决赛,我们可以顺便逛逛。我还没去过清华。”
“好。”刘砚清点头,“我也想去看看。”
“那说定了。”郑墨深心中涌起期待,“比赛结束,我带你去吃北京烤鸭,我知道一家特别正宗的店。”
“让你破费了。”
“朋友之间,不说这个。”郑墨深脱口而出,随即又后悔。他总是忍不住强调“朋友”,像是要说服自己什么。
走到宿舍楼下,刘砚清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郑墨深看着刘砚清走进楼里,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离开。
雪越下越大,校园很快披上银装。郑墨深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篮球场。雪中的球场空无一人,篮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想起上次和刘砚清在这里打球的情景。那天刘砚清第一次学会三步上篮,投进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郑墨深站在场边鼓掌,刘砚清回头对他笑,那个笑容干净纯粹,让他记到现在。
“该死。”郑墨深低声骂了一句,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球,狠狠砸向篮筐。
雪球砸在篮板上,散成一片雪雾。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这种感情,但他做不到。就像人无法命令心脏停止跳动,他也无法命令自己停止喜欢刘砚清。
手机震动,是刘砚清发来的消息:“雪大,早点回宿舍,别感冒。”
简单的关心,却让郑墨深的眼眶瞬间湿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复:“知道了,你也注意保暖。”
回到宿舍,陈宇正在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回:“深少回来了?今天又和你那学霸朋友学到这么晚?”
“嗯。”郑墨深脱下外套,抖落上面的雪。
“我说,”陈宇暂停游戏,转过身,“你真的只是把刘砚清当朋友?”
郑墨深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宇耸耸肩,“就是觉得你对他特别上心。你看你,以前什么时候对谁这么关心过?还天天一起学习,帮他弄药品折扣...这已经超出普通朋友的范围了吧?”
“他帮我也很多。”郑墨深硬邦邦地说,“而且,他值得。”
“是是是,他值得。”陈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深少,我不是傻子。你看他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郑墨深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陈宇叹了口气,“作为兄弟,我提醒你一句,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你家那种情况,你爸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郑墨深打断他,“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我们就是朋友,仅此而已。”
“最好是这样。”陈宇转回电脑前,“我只是提醒你,别陷太深。有些事,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郑墨深倒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脸。陈宇说得对,他已经陷进去了,而且越陷越深。但他能怎么办?告诉刘砚清?他不敢。保持距离?他做不到。
他就像在雪地中行走的人,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走,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了退路。
期末考试周在紧张气氛中到来。郑墨深在刘砚清的辅导下,复习得还算充分。考场上,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答出大部分题目,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最后一门考完,学生们涌出考场,脸上都带着解放的表情。
“终于考完了!”陈宇伸了个懒腰,“深少,寒假有什么计划?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郑墨深心不在焉:“我寒假要去北京参加比赛。”
“哦对,你和学霸的二人世界。”陈宇调侃道,“祝你们玩得开心。”
“别胡说。”郑墨深拍了他一下,心里却有些期待。整整一周,只有他和刘砚清两个人...
成绩在放假前最后一天公布。刘砚清毫无悬念地又是年级第一,郑墨深则冲到了第十二名,创造了个人最好成绩。
“恭喜。”刘砚清看到成绩单时,难得地露出明显的笑容,“进步很大。”
“都是你的功劳。”郑墨深由衷地说,“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三十名开外挣扎。”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刘砚清认真地说,“我只是提供了方法,真正的进步要靠你自己。”
这话让郑墨深心里暖暖的。刘砚清总是这样,不居功,不自傲,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低调而珍贵。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两人在图书馆做最后的赛前准备。复赛将在北京举行,来自全国的一百支队伍将竞争二十个决赛名额。
“这是我们修改后的算法。”刘砚清打开笔记本电脑,“增加了实时学习模块,模型可以根据新数据自动优化。”
郑墨深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代码让他眼花缭乱,但他能看懂流程图和注释:“这个想法很创新,评委应该会喜欢。”
“希望如此。”刘砚清调出演示视频,“这是模拟效果,优化后能减少百分之十五的拥堵时间。”
视频中,虚拟城市的交通流从混乱变得有序。郑墨深看着那些流畅的动画,忽然意识到这个项目如果真的落地,能帮助多少人节省时间,减少污染。
“砚清,”他轻声说,“不管比赛结果如何,我们都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刘砚清抬眼看他,眼中闪烁着郑墨深从未见过的光芒:“嗯。能和你一起完成这个项目,我很高兴。”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郑墨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美得不真实。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早上八点。”刘砚清说,“我已经请好假了,奶奶那边也安排好了。”
郑墨深点头:“那明天六点我来接你。别带太多东西,缺什么到北京再买。”
“好。”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在夕阳下的校园里,郑墨深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寒假有什么打算?”他问,“除了比赛。”
“照顾奶奶,预习下学期的课程,可能再找份短期兼职。”刘砚清说得很平常,但郑墨深听出了其中的艰辛。
“别太累了。”他忍不住说,“身体要紧。”
“我知道。”刘砚清顿了顿,“你呢?”
“我?”郑墨深苦笑,“估计又是我爸安排的各种社交活动,见这个叔叔那个伯伯,为将来铺路。”
“那也是为你好的。”刘砚清说,“只是方式可能不是你喜欢的。”
“是啊。”郑墨深叹气,“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虽然辛苦,但至少自由。”
刘砚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重要的是,如何在枷锁中活出自己。”
这话太深刻,不像是十七岁少年能说出的。郑墨深怔怔地看着刘砚清,忽然很想抱住他,告诉他自己的枷锁是什么,告诉他自己的挣扎和痛苦。
但他没有。他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
走到宿舍楼下,两人道别。郑墨深看着刘砚清的背影,忽然叫住他:“砚清!”
刘砚清回头:“嗯?”
“那个...北京之行,我很期待。”郑墨深说,声音有些哑。
刘砚清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也是。”
那一笑,让郑墨深觉得,所有的煎熬都值得了。
回到宿舍,郑墨深开始收拾行李。他带了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他偷偷准备的东西——一对精致的钢笔,一支给自己,一支给刘砚清。笔身上刻着他们项目的名字:“墨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个礼物,也不知道会不会送出去。但看到那对笔时,他会想起两人一起熬夜写代码的夜晚,想起图书馆里并肩学习的身影,想起刘砚清认真讲解时的侧脸。
手机震动,是父亲打来的。
“明天去北京?”郑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机票和酒店都安排好了,司机六点去学校接你们。”
“谢谢爸。”
“比赛尽力就好,不用太有压力。”郑父顿了顿,“那个刘砚清,你多照顾点。他第一次出远门,可能不习惯。”
这话让郑墨深有些惊讶:“爸,你...”
“我怎么?”郑父哼了一声,“我看人很准,那孩子将来会有出息。你和他做朋友,我支持。”
“真的?”郑墨深不敢相信。
“真的。”郑父说,“但记住,朋友是朋友,要有分寸。你是郑家的儿子,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这话里有话,郑墨深听出来了。父亲是在提醒他,不要越界。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挂断电话,郑墨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父亲的支持让他既欣慰又痛苦。欣慰的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刘砚清做朋友;痛苦的是,他只能做朋友。
夜深了,雪还在下。郑墨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刘砚清的样子——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他听懂时明亮的眼神,他微笑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郑墨深抬手捂住眼睛,感到一阵无力。他该怎么办?这份感情像春天的野草,越是压制,越是疯长。而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冲破土壤,暴露在阳光下。
到那时,会是什么结果?父亲会震怒,同学们会嘲笑,刘砚清...刘砚清会怎么看他?
想到刘砚清可能厌恶的眼神,郑墨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宁愿永远不说,永远做朋友,也不愿意看到刘砚清对他露出嫌恶的表情。
但感情这种事,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就像现在,明明知道不该,他还是忍不住想念,忍不住期待明天的北京之行。
手机屏幕亮起,是刘砚清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郑墨深盯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酸涩。他回复:“你也是。晚安。”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郑墨深却看了很久。他截屏保存,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刘砚清近一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校园。郑墨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刘砚清站在清华园的雪地里,刘砚清对他笑,说:“墨深,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他想说好,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然后雪越来越大,覆盖了一切,包括刘砚清的笑容。
郑墨深惊醒时,天还没亮。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显示凌晨五点。他起床洗漱,收拾最后的行李。六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刘砚清宿舍楼下。
刘砚清已经等在那里,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郑墨深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早。”刘砚清打招呼。
“早。”郑墨深接过他的箱子,“车在校门口,我们走吧。”
雪已经停了,校园一片洁白。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像两行诗。
“紧张吗?”郑墨深问。
“有一点。”刘砚清承认,“毕竟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
“别担心,我们准备得很充分。”郑墨深说,“而且,有我在。”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刘砚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校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好,两人坐进后座。
车子驶向机场,荥阳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郑墨深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和刘砚清第一次单独旅行。
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喜悦,还有一丝恐惧。恐惧什么?恐惧这段关系会发生改变?恐惧自己会控制不住感情?他不知道。
“困的话可以睡会儿。”刘砚清说,“要一个多小时才到机场。”
“嗯。”郑墨深嘴上应着,却毫无睡意。他偷偷看着刘砚清,后者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砚清,”他忽然说,“谢谢你。”
刘砚清转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郑墨深认真地说,“也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刘砚清沉默片刻,轻声说:“你也帮了我很多。墨深,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又是“朋友”。郑墨深心里一痛,却还是笑了:“你也是。”
车子继续前行,两人都没再说话。郑墨深看着窗外,心中暗下决心:这次北京之行,他要好好珍惜每一刻。因为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也许从北京回来,一切都会改变。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要去完成共同的梦想。这就够了。
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车子驶上高速,向着机场,向着北京,向着未知的未来。
郑墨深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他默默祈祷:愿这次旅行顺利,愿比赛成功,愿他和刘砚清的关系...能维持现状。
但命运就像这冬日的阳光,看似温暖,实则无法融化所有的冰雪。有些东西在积雪下悄然生长,等待破土的时机。
而北京,将是这一切开始改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