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长河 ...
-
八月中旬的武汉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江姨站在阳台上,指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樱花大道:“等春天来了,这里会很美。”
两室一厅的公寓布置得温馨舒适,朝南的那间被改成了画室。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珞珈山的轮廓,画架上蒙着未完成的画布,颜料在窗边排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你哥哥...”江姨整理着窗帘的流苏,语气轻柔,“他最近在武汉有个项目。”
我正在调试画架的手微微一顿。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样挺好的。”我继续调整画架的角度,“我一个人住更自在。”
江姨走到我身边,手指轻轻抚过画架上未干的油彩:“他其实很担心你。”
颜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我望着窗外,几个学生正骑着单车穿过林荫道,笑声随风飘上来。
“我知道。”我拧紧画架的螺丝,“所以更要保持距离。”
江姨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盒:“徐阿姨炖的冰糖雪梨,说是武汉干燥。”
保温盒还是家里那个蓝色的,边角有次我不小心磕掉的漆。我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晚上,我独自在画室作画。画布上是一片朦胧的海,海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调色盘上的蓝色所剩无几,我挤上新的颜料,突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我画天空,总是说:“最深的蓝要留给远方。”
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里的消息不断刷新。同学们在讨论迎新晚会,分享着大学第一天的新奇。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在画布上涂抹。
深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见楼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却找不到熟悉的雪松香气。
起床喝水时,经过画室。月光照在那幅未完成的海面上,浪花里隐约浮现一个背影。我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最后拿起刮刀,轻轻抹平了那个轮廓。
第二天去法学院报到,穿过樱花大道时,我放慢脚步。梧桐叶开始泛黄,几个老教授抱着书匆匆走过。在公示栏前看分班名单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同学,请问法学部怎么走?”
我没有回头,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前面左转。”
脚步声在身后停留片刻,渐渐远去。我继续看着名单上“顾毅”两个字,阳光把公示栏的玻璃照得发亮。
回到公寓,我在画室的地板上发现一根银灰色的头发。应该是江姨昨天不小心落下的——和哥哥一样的发色。
我小心地拾起那根头发,对着阳光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素描本扉页。那里已经夹着一片海南带回的凤凰花瓣,如今又多了一根头发。
黄昏时分,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远方的长江如练。手机相册里,点点又发了新照片,这次它叼着哥哥的领带,得意地望着镜头。
我放大照片背景,书桌的一角放着我们去年在海南捡的贝壳。原来他也留着。
晚风拂过,画室的门轻轻晃动。我没有起身关门,任凭风翻动着画架上的素描本。纸页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一幅画上——六岁的男孩牵着另一个男孩的手,走在开满蒲公英的田埂上。
我望着画笑了笑,起身关上门。
这样就好。像长江水与两岸,永远相伴,永不相交。